顾况《茶赋》——历代咏茶名篇（12）

《茶赋》

唐/顾况

稽天地之不平兮，兰何为兮早秀，菊何为兮迟荣。皇天既孕此物兮，厚地复糅之而萌。惜下国之偏多，嗟上林之不至。

如玳筵，展瑶席，凝藻思，间灵液，赐名臣，留上客，谷莺啭，泛浓华，漱芳津，出恒品，先众珍，君门九重，圣寿万春，此茶上达于天子也；滋饭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腻。发当暑之清吟，涤通宵之昏寐。杏树桃花之深洞，竹林草堂之古寺。乘槎海上来，飞赐云中至，此茶下被于幽人也。

《雅》曰：“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可怜翠涧阴，中有碧泉流。舒铁如金之鼎，越泥似玉之瓯。轻烟细沫霭然浮，爽气淡云风雨秋。梦里还钱，怀中赠橘。虽神妙而焉求。

简译

叹天地之不公正啊，兰花为何早早就绽放得如此美丽，而菊花为何却是很晚才繁荣盛放？天地既然孕育了茶这种灵物，为何还要在大地上混杂却又择地而生呢？惋惜在偏远之地生长繁多，却没有来到长安上林苑。

就像茶出现在奢华的宴席，展现在珍美的酒宴，凝聚做文章的才思，参与琼浆仙液之中，赏赐给有名的贤臣，挽留尊贵的客人。煎茶时犹如养育的黄莺婉转而鸣，漂浮着如稠密露珠般的华美光彩，饮咽下去犹如美妙的芳液，超越普通的诸多饮品。领先于各种美味，出现在深不可及的皇宫，祝贺皇帝的年寿和生日皆是万年绵长。这些都是茶进献通达于天子的地方。

茶，促进饭菜精华的消化分解，消除肉食的膻腻。散发酷暑时的清爽；涤除连日带夜时的昏沉。茶，令人犹如身处于杏树桃花密布的深谷，或是茂林修竹包围的清幽古寺。茶，犹如从海上仙山乘着木筏而来，又犹如从云端搭乘佛家锡杖飞来。这就是茶眷顾着隐士或幽居之士的地方。

《诗经·雅》中说道：“不理解我的人，问我在寻找追求什么呢？”应该爱惜翠绿的山谷虽然幽冷，里面却有清澈的泉水流淌。舒州铁制造的犹如赤金一般的茶鼎，越州泥制造的像是玉石一般的茶瓯。轻淡的烟雾就像是细薄茶沫弥漫漂浮，凉爽之气犹如风雨过后的白云飞翔的样子。

至于《茶经》里记载的“梦里还钱”、“怀中赠橘”这两个典故那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美事，即使奇妙而变化莫测又何必去追求呢？

赏析

顾况的《茶赋》是唐代茶文学中的瑰宝，以骈赋形式展现了茶文化的多维意蕴。全文通过天地时空的宏大叙事与生活细节的微观描摹，构建起茶在唐代社会中的文化坐标。以下从文本结构、意象体系、哲学内涵三个维度展开赏析：

一、文本结构的对称性张力

全赋以天地发端，以幽境收束，形成"天-人-地"的循环结构：

1. 开篇叩问天道（稽天地之不平兮...嗟上林之不至）

以"兰早秀""菊迟荣"的时序错位，暗喻茶突破季节限制的生命力。"皇天厚地"的天地交感，赋予茶超越凡品的灵性。

2. 中段二元对照（如玳筵...此茶下被于幽人也）

"玳筵瑶席"的宫廷茶宴，以"谷莺啭""泛浓华"展现礼制化的茶仪；"杏洞竹寺"的隐士茶事，用"飞赐云中"的想象勾连仙凡境界。

3. 尾声回归自然（《雅》曰...虽神妙而焉求）

化用《诗经》典故，借"翠涧碧泉"的山水意象，消解前文的社会性书写，最终抵达道家"无求"之境。

这种"发问-铺陈-消解"的螺旋结构，暗合茶从物质到精神再返自然的升华轨迹。

二、意象体系的时空叠印

顾况以蒙太奇手法编织多重意象：

文明符号

"玳筵瑶席"（玉器象征礼制）、"越泥似玉之瓯"（越窑青瓷）构成物质文化符号链，折射唐代茶器的审美进阶。

自然灵物

"杏树桃花之深洞"暗含《桃花源记》的避世隐喻，"轻烟细沫"对应陆羽《茶经》"沫饽如积雪"的煎茶美学。

身体隐喻

"攻肉食之膻腻"以味觉净化喻道德修身，"涤通宵之昏寐"将茶醒神功能升华为精神觉醒。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乘槎海上来"的意象：既指代《博物志》"天河浮槎"的仙话，又暗写海上丝绸之路的茶器输入（如西亚玻璃茶具），展现唐代茶文化的国际性。

三、哲学内涵的三重辩证

1. 物性辩证

"冲澹简洁"的茶性，既否定"醴酒潼乳"的感官沉溺（反奢靡），又超越"先众珍"的等级秩序（反礼教），最终在"爽气淡云风雨秋"中达成自然本体论。

2. 时空辩证

"皇天厚地"的宇宙时间与"君门九重"的世俗时间在"圣寿万春"处交汇，却又被"梦中还钱"的虚幻时间解构，体现中唐文人对永恒性的怀疑。

3. 文化身份辩证

"西羌煮茶"的异域书写与"《雅》曰"的中原经典形成张力，暗示安史之乱后，茶文化成为重塑华夏正统的精神载体。

四、文学史坐标中的特殊价值

1. 技法创新

突破六朝咏物赋的静态铺排，首创"以茶观世"的动态视角，比陆羽《茶经》更具文学想象力。

2. 精神先导

"中澹间洁"的美学主张，早于苏轼"淡泊之美"600余年，其"涤昏寐"之说更开"茶禅一味"先声。

3. 文化隐喻

文中"上达天子"与"下被幽人"的双向流动，实为士大夫阶层在中央集权强化背景下，借茶文化重构"庙堂-江湖"对话机制的尝试。

结语：茶作为时代镜像

《茶赋》的深层意义，在于通过一片茶叶折射出中唐文化的转型焦虑：

在"君门九重"的阴影下，茶成为文人平衡仕隐的精神媒介；

于"海上来"的异质文化冲击中，茶演变为华夏文明自我确认的文化符码；

最终在"虽神妙而焉求"的喟叹里，完成从物质消费到哲学本体的超越。这种对茶文化的立体建构，使其成为解读唐代文明密码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