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315 | 危机中的虞城县一次性内衣内裤产业

央视3·15晚会揭露了河南商丘虞城县一次性内衣内裤产业的乱象：厂区内卫生环境堪忧，用涤纶冒充棉、不消毒。针对乱象，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了解到，虞城县委县政府拿出雷霆手段：所有一次性内衣内裤生产企业暂停生产，接受检查；6名企业负责人被公安机关控制，是否构罪正在调查；纪委监委正在调查职能部门为何会监督不力，待调查清楚后立即启动追责问责程序，全县开展产品质量集中整治专项行动。

虞城县官方人士表示，央视的曝光正在推动虞城改进工作。虞城县委县政府不会放弃一次性内衣内裤产业，会拿出有效的措施约束企业生产出质量过硬的产品。在虞城县服装商会秘书长陈现伟看来，虞城的一次性内衣内裤产业正在经历最大的一次危机。危机与机会并存，从业者定会痛定思痛，完成整改，重新获得消费者信任。

服装产业的小分支

地处豫东黄淮海大平原上的虞城县曾是全国72个优质棉基地县之一。

3月17日，该县服装商会秘书长陈现伟说：“上世纪八十年代，虞城好多乡镇，家家户户都种棉花。”

公开报道显示，2011年时，虞城县发展优质棉花基地28万亩。

棉花带动了纺织业，纺织业带动了服装产业的发展。

2024年8月，中原经济发展研究院发布了《河南省县域经济运行分析：虞城篇》。文章提到，截至2024年6月，虞城有纺织、服饰加工企业90多家，其中规模以上企业45家，从业人数有1.2万多人，纺纱规模达到160万锭，年生产各类服装3500万（件套），毛毯600万件，鞋、帽500万双，袜子800万双，产品曾远销亚洲、欧洲、非洲的许多个国家和地区。

虞城官方人士介绍，虞城有三个百亿级产业集群，纺织服装是其中之一。

服装产业也是虞城的富民产业。在当地一家服装厂上班的李女士说：“订单少的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四千元，订单多的时候有六七千元，甚至更多。这个收入比外面打工强，还能顾家。”

一次性内衣内裤只是虞城服装产业的一个小分支。

陈现伟名下有一家卫生材料有限公司。他说，2019年该公司开始生产一次性内衣内裤，是最早一批生产的企业之一。彼时，该公司还没购买消毒设备。生产好后，他将产品送至商丘市区一家企业消毒，再借助母婴店销售。“那时候，一次性内衣内裤孕妇用得多。”

陈现伟说，随着旅游热及电商的发展，一次性内衣内裤成为市场热销产品，购买人群越来越多，渐渐成为市场热销产品。

风口下的野蛮生长

风口之下，生产一次性内衣内裤的企业也在野蛮生长。

陈现伟介绍，不少企业都想抓住风口。据不完全统计，目前虞城约有50家生产一次性内衣内裤的企业。

3月16日及3月17日，上游新闻记者在虞城探访发现，该县不少生产一次性内衣内裤的企业都是家庭式作坊，有的连招牌都没挂，这些企业“关门是住家户，开门是工厂”。

“做一次性内衣内裤一点不难，裁一裁、缝一缝，是个裁缝都会做。”陈现伟说，生产一次性内衣内裤，关键在于消毒。2020年时，他花费60万元购买了一套环氧乙烷消毒设备。

一位从事一次性防护用品的业内人士告诉上游新闻记者，按照规定，一次性防护用品及内衣内裤必须经过消毒。消毒方法有蒸汽、紫外线、用气体环氧乙烷消毒等。“环氧乙烷消毒”法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办法，适用于规模化生产，但一套质量达标的设备需要数十万元。消完毒后，还需要将产品放在通风仓库内7至15天。放置后，再抽检查验环氧乙烷残留是否达标。“消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包装好再消毒，包装材料不能用塑料，塑料难通风，一般用纸塑。这样一来有设备成本、时间成本、人工成本在里面。”

3月17日，被问及当地大约50家生产一次性内衣内裤的企业中，有多少家有消毒设备时，陈现伟未作回应，只是笑了笑。

陈现伟告诉记者，他名下企业生产的一次性内裤，一条在市场上卖6至9元不等。6元一条的材料成本、消毒成本、人工成本共计约3元。但有一些企业生产的一次性内衣内裤在市场上卖一块多钱一条，在包装袋上还标注材质是“棉”。“一块多钱一条，用棉？去消毒？能保本吗？”他反问。

“脓包”终于被挤破

3月12日，虞城县委统战部组织召开了服装行业政企座谈会。座谈会上，陈现伟直击行业痛点：“我县一次性内衣产业年产能逐年增长，但无序竞争问题突出。部分企业为争夺订单恶意压价，更有甚者通过虚假投诉扰乱市场秩序，这种短视行为严重损害了'虞城制造’的品牌形象。”

几天后的3月15日，央视3·15晚会曝光虞城县一些一次性内裤生产企业的卫生状况堪忧，产品不卫生没有杀菌，还用涤冒充棉。

陈现伟说，央视3·15晚会挤破了虞城县一次性内衣内裤产业的“脓包”。

3月16日下午，上游新闻记者跟随调查人员来到虞城博威服饰有限公司。在该公司内，上游新闻记者看见，操作台上放着一条条半成品一次内裤、水壶、饭盒。一条条包装好的一次性无菌内裤装在尼龙袋中，尼龙袋堆放在地面上，地面上不规则地分布着污渍。

在该县舒民服装厂内，该厂生环境比博威公司还要差。上游新闻记者看到，多箱已包装好的一次性内裤堆放在一角。包装袋上印着：产品标准，卫生标准，安全技术类别B类（直接接触皮肤的产品），品牌商：广州途佳实业有限公司，生产商：商丘尔东二厂服饰有限公司，地址：商丘市梁园区水池铺乡彭庄村委会。

看到包装袋后，一名调查人员说：“这样的环境，哪有什么产品标准、卫生标准、安全技术类别。途佳公司让尔东二厂代加工，尔东二厂又给舒民做。太乱了。”

陈现伟介绍，虞城县多家一次性内衣内裤并没有自己的品牌，都在代加工。“有品牌才有利润，没品牌就是赚辛苦钱。指望赚辛苦钱的作坊去按标准生产，不现实。”

雷霆手段查处乱象

两日来，虞城民间都在热议央视曝光的乱象。

此前当地执法部门有没有发现乱象？3月17日，上游新闻记者来到虞城县市监局希望采访。门卫请示后答复，相关工作人员都去执法了，真的没时间。

虞城县纪委监委工作人员介绍，央视3·15晚会曝光出来的乱象，说明该县相关职能部门监督不力。“肯定会有人被追责、问责，调查工作正在进行。”

虞城县官方人士介绍，此次央视曝光了该县6家企业的乱象，目前6名企业负责人已被公安机关控制，是否构成犯罪公安机关正在调查。

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针对此次央视曝光，虞城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迅速行动，立即成立了由市场监管、卫健、公安等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依法全面开展调查。同时，县委、县政府决定在全县开展产品质量集中整治专项行动。

按照虞城县委县政府部署要求，市场监管、卫健、公安等部门成立联合工作组，立即对涉事企业进行调查处理，截至3月16日凌晨两点，已对涉事的6家企业实施查封。虞城县针对此次曝光事件，16日7时30分召开专项行动会，举一反三、集中力量、集中时间开展拉网式全覆盖检查，对发现的各类问题，限期整改、彻底清零。下一步，虞城县将深刻汲取教训，以最大的决心、最过硬的措施和“零容忍”的态度，主动作为、依法监管、坚决防范此类问题的发生，确保人民群众健康安全。

“县主要领导明确表示，不会因为曝光就放弃这个产业，曝光是在帮助我们。我们会认真整改，拿出有效的措施，让企业走到正轨上来，生产出质量过硬的一次性内衣内裤。希望消费者能够看到我们的决心，看到我们的行动。”该县官方人士说。

陈现伟说，虞城县一次性内衣内裤产业正在经历危机。但他相信，从业者们会把危机变为机会。“危机变机会没有别的办法，唯有不能有短视行为，用规范的流程去生产。”

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