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大疆等大厂“反内卷”，居家隐形加班是否成为新问题

3月10日，“美的被曝强制18:20下班”冲上热搜。与此同时，大疆“强制员工晚上9点必须下班”、海尔“强制双休”也成为热搜话题。随后，美的集团确认了相关消息。海尔集团相关人员向新京报贝壳财经表示，坚决抵制无效加班，反对“形式化出勤”。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范围认为，劳动者的休息休假权利的保障影响深远，从短期来看，为了促进经济发展，在工时、休息休假等劳动基准的执法方面“打折扣”；从长期来看，企业之间因劳动者长时间工作形成“逐底竞争”，由996到007，最终在经济层面影响企业的生产效率、社会消费；在社会层面，增加工伤保险、医疗保险的负担，并且影响劳动者履行家庭责任。

企业是劳动关系领域“反内卷”主要责任人

“反内卷”引发关注。有消息称，“美的集团规定18:20不允许有人还在公司加班，同时也禁止了员工就餐后再返回工位继续加班的现象。到目前为止，一到下班时间，HR就开始挨着部门催促大家抓紧时间下班了。”

美的集团表示，早在今年初，美的就明确了关于简化工作方式要求的“六条禁令”，其中就包括“严禁下班时间开会、形式主义加班”。美的一直在身体力行践行“反内卷”，倡导健康的企业文化，为员工提供更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

还有消息称，“在2月，海尔也被曝出公司要求强制双休。海尔内部发布全面落实双休制的通知，所有部门（包括研发、市场等）实行双休，周六不准来公司，食堂也不提供饭食，特殊情况需要加班的，必须提前一周审批，工作日加班不得超过3小时/天。”

对此，海尔集团相关人士向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表示，海尔持续提升员工工作体验，坚决抵制无效加班，反对“形式化出勤”。这是我们对员工辛勤付出的尊重，也是对高效工作模式的积极探索。

对于该热搜，范围认为，总体来看，996等内卷式的超长工作模式对劳动者、企业以及社会的负面影响逐渐得到政府、企业家等各个主体的关注，并且随着其对劳动者身体健康、企业生产效率以及社会经济发展不良影响的逐渐显现，引起了社会各界的重视。

“从劳动关系内部来看，由于企业享有组织生产经营的权利，其主导了劳动关系的实际运行，企业既是996等内卷式工作模式的‘系铃人’，也是推动正常上下班、正常休息休假的‘解铃人’，因此，企业是劳动关系领域反内卷主要责任人。”范围表示。

这背后反映了职场生态中的几大核心矛盾，北京市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市工商联副主席、振兴国际智库理事长李志起认为，首先就是打工人对“时间主权”的强烈诉求。大家长期受困于形式主义加班和“996文化”，这次热搜上的“被HR赶下班”“强制双休”的调侃和质疑，其实就是劳动者对无效工作消耗的一种反抗。

“同时，企业面临全球化竞争和合规压力。欧盟制定的《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把超长加班视为违规风险，这可能让那些出口业务占比大的企业，比如美的、海尔，不得不调整工时制度来适应国际贸易规则。”李志起表示。

可能会催生居家隐形加班等新问题

“本来就事儿多，根本干不完。”有大疆员工反映不加班，工作任务不好完成。也有一些美的员工表示，一切如常，并没有强制下班。有海尔集团员工介绍，“我们一直双休。”

据第一财经现场探访，3月11日18时30分后，美的各事业部内外销人员办公的“08空间”，主要楼层的大多数灯光已关闭。各职能部门所在的美的总部大厦，灯光也比以往明显少了。

李志起表示，现在国内政策导向和新生代职场文化的碰撞也是个大问题。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加上00后开始整顿职场，企业现今必须在政策合规、员工留存和效率提升之间找平衡，这不容易，但也必须面对。

从现实情况来看，这些政策执行起来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美的虽然宣称“六条禁令”简化工作流程，但研发部门担忧工作量没减，时间却压缩了。

“也担心另一种形式主义的风险。如果只是通过行政手段限制加班时长，而不重构考核体系，比如以产出替代工时考核，那可能会催生居家隐形加班等新问题。”李志起认为。

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总工会办公厅主任吕国泉表示，双休制实施近30年，但部分行业如服务业、互联网、制造业仍普遍存在单休或“大小周”工作制。探亲假、丧假等40多年未做调整，存在安排不够灵活、部分职工难享受等问题。

福建的许女士介绍，其所处的餐饮行业月休2天，周末加班并没有额外倍数加班费。

范围表示，目前我国企业落实国家工时、休息休假制度的情况不容乐观，劳动者加班的情况较为普遍。根据国家统计局2024年前三季度数据，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48.7小时。劳动者周末休息、带薪年休假等休假的权利难以落实。

“数字技术的发展也越来越模糊了工作和生活的边界。微信群指令、居家办公等形式，让‘离线休息权’都难以保障了，变相延长了实际工作时间。”李志起表示。

放弃“用时长换业绩”的旧逻辑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到，“落实和优化休假制度，释放文化、旅游、体育等消费潜力”。

范围提到，此前我国职场996等内卷式加班之风盛行，部分民众“有钱没时间花”，因此，落实和优化休假制度，是提升民众消费能力，释放多样化、差异化消费潜力，让民众“有闲”花钱的重要保障。

企业如何落实国家工时与休假制度？李志起认为，首先需要从制度层面入手。细化劳动法配套措施，明确“双休制”为基准，允许特殊行业申请弹性工时但要保障周均工时上限。休假制度也得修订，比如延长产假、增设陪产假。监管和技术也要赋能。比如，建立全国劳动权益区块链平台，实时监控企业工时数据，对违规企业按营收比例罚款。还可以推广智能管理工具，提高工作效率。同时，企业文化和企业责任也得重构，要摒弃“加班文化”。

范围表示，应该加大工时、休息休假制度的执法力度，完善劳动监察执法队伍和体制，推行被动受理和主动执法相结合，对于用人单位违法行为予以严格查处，尤其是应该在立法层面，推动《基本劳动高标准法》的出台，要加大用人单位违反工时、休息休假制度的法律责任。

在企业层面，范围提到，应该优化组织架构和管理流程，提高单位时间的生产效率；要强化基层工作的监督、协商作用，要发挥工会法律监督作用，对用人单位违法行为予以即时提示；将用人单位工时等方面的违法行为纳入企业社会责任的评估体系，将其与企业以及企业家相关荣誉的评选、优惠政策的享受等挂钩，切实督促企业能够守法合规用工。

吕国泉也建议，要细化劳动法律法规，完善休息休假制度；同时，强化监管机制，加大劳动监察力度。此外，应创新休假模式，释放消费活力，并构建共治体系，激活内需潜能。

“总的来说，美的、海尔这些企业的‘反内卷’动作，既是应对国际合规与政策压力的被动调整，也是职场代际更迭倒逼的管理升级。”李志起表示，未来，还得通过法律刚性约束、技术工具赋能、企业文化转型这三条路径来推动工时制度从“底线合规”走向“效率与人性化平衡”，放弃“用时长换业绩”的旧逻辑。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陈维城
编辑 潘亦纯
校对 翟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