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足联百年来最大恶棍”，想要拯救“足球的未来”

记者寒冰报道在《泰晤士报》专栏作家马丁·萨缪尔眼中，因凡蒂诺只是个唯利是图的“足球商人”：作为国际足联主席，他每天所想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让国际足联和他自己的银行账户上数字不断增加。萨缪尔甚至将格兰维尔对布拉特的评价，直接转用在因凡蒂诺身上：“他是一个在早餐前有50个想法的人，其中51个是坏主意。”

很多欧洲媒体将曾经领导欧足联走向辉煌的因凡蒂诺，描述为不考虑球员福利、球迷观赛成本以及世界杯比赛质量和商业价值的“足球政客”：这样的人，自然只关心在自己的国际足联主席任期内，如何充分调动自己覆盖政治、经济、社会各领域的人脉资源，用尽可能多的比赛，吸引到尽可能多的比赛日、转播和赞助的收入。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因凡蒂诺首先是国际足联这个世界足球“联合国”的管理者，他和前任布拉特、阿维兰热一样，有着天然的使命：让足球保持世界第一运动的优势，并且比过去更成功，深入到世界每个角落。某种意义上，因凡蒂诺要让足球真正“征服”整个地球。至少在因凡蒂诺自己的视角，他的所作所为是在推动、维系，甚至拯救足球这项运动。

传统上，他在贯彻国际足联“用足球团结世界”的核心价值；现实中，他需要让足球在前所未有的残酷竞争中胜出。因凡蒂诺的时代，足球的主要竞争对手包括篮球这样同样全球化的体育项目，当然还有愈发吸引年轻人的社交媒介、在线娱乐等虚拟项目。因凡蒂诺当然在不遗余力地为国际足联谋取覆盖全球的影响力和商业回报，但同时也是以自己的方式，为足球的未来生存空间而战。

因凡蒂诺上台后，对世界杯为核心的国际足联赛事体系进行了若干重大改革。国际足联旗下的世界性赛事，从未像现在这样拥有更全球化的代表性和影响力。为此，他不惜在一定程度上放弃自己“让足球远离政治”的原则，来践行“用足球团结世界”的国际足联价值观。这或许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儿时因为一头红发被霸凌的因凡蒂诺，对世界的分裂非常敏感。他希望足球可以成为消除对立与偏见的工具，成为不被世俗各种元素隔阂的真正的全球化运动。

但现实中他又必须游走于各种政治、社会、商业实体之间，通过虽然饱受诟病，但却是必不可少的幕后交易、现实利益交换达到目的。为此，他可以倡议政治对立的以色列与阿联酋，朝鲜与韩国联合申办世界杯，以及沙特、埃及和希腊三个政治和社会形态完全不同的国家，以“三大古文明”名义申办世界杯。虽然最终，这些倡议都因不具备可操作性无疾而终，但人们可以从中看到因凡蒂诺想法的跳脱性。

为了能让世界杯在俱乐部赛事日益激烈的竞争中，继续保持至高无上的权威地位，因凡蒂诺无所不用其极。他必须让世界杯比以往更具有全球代表性，更有全球化商业价值，也要比欧冠、英超这种同样全球化的赛事有更多的关注度。世界杯的不断扩军是唯一的出路，哪怕部分地牺牲作为最高赛事的比赛质量、球员健康、球迷福利也在所不惜。

因凡蒂诺一边背着欧洲媒体“国际足联百年来最大恶棍”的骂名，一边飞遍全球尝试让世界各地的民众为足球点燃最大的热情。

为了在俄罗斯、卡塔尔、沙特这样从未举办过世界杯的国家，激活最大的足球影响力和商业价值潜力，他与主办国政要频繁往来。为了得到卡塔尔、沙特为首的阿拉伯世界足球新兴市场巨额资金支持，因凡蒂诺力主创办了FIFA阿拉伯杯。这是国际足联百年历史上，首次以FIFA名义创办区域性赛事。除了世界杯，他还将连续5年的U17男女足世界杯分别交给卡塔尔和摩洛哥两个阿拉伯国家主办。

为了让世界杯能在北美得到比1994年更大的成功，他甚至在近年长住迈阿密，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关系密切，去年底还邀请特朗普的女儿伊万卡参加了2025世俱杯的小组抽签仪式。欧美媒体对因凡蒂诺深度介入国际政治非常不满，认为这违反了国际足联自己的“足球远离政治”原则。但在因凡蒂诺看来，这正是他用足球“团结”整个世界必要的手段和过程。他需要的是让世界上每个国家，都因为不断扩张的世界杯保持和增加对足球的热情。

《纽约时报》对因凡蒂诺的评价或许有些偏颇：“他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体育组织的管理者，但每个人都讨厌他。”看似相互矛盾的定义，直白地展示了因凡蒂诺在世人眼中的双面性。他在不同的新闻发布会上，热情地表达对不同人群的认可。因凡蒂诺的公开表态经常自相矛盾，因此招致来自各个领域的批评。但人们不得不承认这些批评，事实上缺少真正有意义的反对意见。

事实上，全球化时代的国际足联正在变成一个超国家的庞大组织，公益化与商业化兼备，让它和它的形象大使与掌控者因凡蒂诺一样充满两面性。一方面，因凡蒂诺需要维持和发展这个足球工业“托拉斯”，不断增加其收入和扩大其影响力。另一方面，它又要履行作为世界足球管理机构的天然职责，向211个旗下协会派发资金。特别是缺乏资源的第三世界足协，每年都能得到国际足联提供的新的基础设施、装备、教练和有针对性的青少年发展计划。

事实证明，尽管充满着腐败丑闻，至少因凡蒂诺任内的国际足联在缩小足球世界贫富差距方面做出了足够多的努力。正如2021年底国际足联全球峰会上，媒体对因凡蒂诺的评价一样：在这位意大利裔瑞士人眼中，他的世界只有三样东西：“我的足球，我的比赛，我的金钱”。这代表着因凡蒂诺的三重价值观：他希望自己掌舵的国际足联，能够用足球征服整个地球；他希望国际足联的比赛，能继续保持足球世界不可动摇的统治地位；他希望因以上两点，让国际足联获得前所未有的商业回报。

大多数人都看到了更直接的第三点，却忽视了真正让因凡蒂诺在世界足坛立于不败之地的，是前两点。

因凡蒂诺上次连任时，国际足联旗下211个足协没有一个公开呼吁他下台，因为在扩大世界杯影响力，增加各足协收入和扶持弱势足协青少年和草根发展方面，他做得比前任好太多。因凡蒂诺不仅是一个西装革履、长年飞遍世界各个角落、与各种人合影的政客，他也是一位眼光超前的管理者。很少有人注意到：公开反对皇马主席弗洛伦蒂诺欧超联赛计划的因凡蒂诺，却高度赞同后者创办欧超联赛的终极理想。

因凡蒂诺曾公开表示足球运动的未来在青少年们的脚下，而不是在FIFA管理者的手中。即便他曾承诺会推出一款新的足球游戏，以吸引更多年轻人关注足球，但他看到的现实威胁与皇马主席一样：社交媒体、线上娱乐乃至可预见的人工智能虚拟世界，正在与足球争夺整个世界的注意力和生存资源。与人们只看到欧冠、英超和世界杯的欣欣向荣截然相反，因凡蒂诺和其他足坛大鳄，在这样空前的繁荣之下，看到的却是已经迫在眉睫的足球运动生存危机。

一份2023年底的调查报告显示：从2019年到2022年，全球6-12岁的儿童每周经常参与足球运动的人数下降了13%。在欧洲，足球人口在手机娱乐和出生率下降双重影响下不断减少。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老龄化加速的东亚发达国家，例如日本和韩国。因凡蒂诺只能将足球运动的未来，投向尚未被充分开发的新兴市场。例如新生人口基数庞大，又渴望在世界杯上获得成功的南亚、东南亚、非洲、拉丁美洲和阿拉伯世界，包括北美足球市场，这也是国际足联旗下世界杯系列赛事必须不断扩张的内在驱动力。

因凡蒂诺不断将各年龄组世界杯推向足球不发达国家和地区，不断向这些足球弱国开放世界杯参赛名额，目的就是充分开发新兴市场的足球人口潜能。他曾在2021年底的全球峰会上，向211个旗下足协分发了厚达700页的报告，详细阐述了两年一届世界杯如何改变各足协的足球发展状况，以及拯救足球人口的下降。虽然最终两年一届世界杯的提议过于激进被否定，但他的忧虑，感染了多数参会者。

一千个人眼中，亦有一千个因凡蒂诺。只是在看似贪婪、专断的背后，人们更应该了解的是：即使国际足联主席位置上坐的不是因凡蒂诺，世界足球主动或被迫的巨大变革也会随着时代的演进而到来。区别只在于：是否像因凡蒂诺这样“雷厉风行”，或者“贪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