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这棵竹子原来长在阳光房的窗户边，因为它的存在，那扇朝东的窗户不能顺利地完全打开。硬要打开也行，左手先用力将竹子推到一边，右手再推窗，然后，左手松开竹子，窗户就彻底打开了。关窗也是这样。怕麻烦，这扇窗户就“窗虽设而常关”。
院子里是先有竹子、后有阳光房，不能怪这棵竹子，它老早就长在那里，是房子阻碍了它的生长，而不是相反。话也不能完全这样说。如果不是阳光房，这棵竹子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去年秋天，一场台风过境，院子里紫藤去年的枯枝与今年的新藤纠缠在一起，本来难以清理，这下子都被吹掉在地上。香樟的树枝也被吹断了一根。只有低伏的麦冬毫发无损。最招风的是竹子，它们长得太高了，主干空虚，幸好腰肢柔韧，台风过来时，这些最先承受夜晚露水的植物像被施了魔法，梢头的竹叶变成了女子披拂的长发，风雨里，它们狂歌劲舞，风来时头发一下子甩在地上，竹竿变成了弧形；风息时迅速腰杆挺拔，笔直昂首，向天空展示矫姿。台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竹子明显被台风“塑形”，茂盛的竹叶朝西北倾斜，院子里西北角落的光线都暗淡了。主人在台风之后清理院子，他看到大片的竹子依然苍翠，回到阳光房，坐下来，抬头一看，玻璃屋顶上怎么会有一棵竹子呢？
这根竹子在玻璃之上不是凌空舞虚，而是紧紧贴在玻璃上，竹竿、竹叶依然青翠欲滴，横卧在屋顶之上。
出门一看，是窗口的那棵竹子，被台风摧折，倒伏在玻璃屋顶上。它是弯折了吗？弯折了，要将它扶起来。它圆圆的竹竿被风剖开了，不是常见的裂开，而是整个竹竿倒在玻璃房上，屋顶的玻璃承载了竹子的重负，它倒下的同时，重力撕裂了竹竿，圆圆的竹管变成了一张扁平的纸。它，居然还活着，竹叶还在风里婆娑。
从竹笋到竹子，它的内部一直是封闭的，在暗黑温柔的空间里怀抱极薄的竹膜，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那是竹子的一点点隐私。在它活着的岁月里，这维护着它微薄的尊严。
只有这一节，在屋檐的钢架和台风的作用下，全部展开，变成一个平面，全暴露在风和日光里。这让竹子感到了疼痛，可根部的营养还在不竭地向上传输，被撕裂压扁的竹竿还在尽自己的职责。这既让人触目惊心，怜悯竹子的疼痛；又让人感佩竹子生命力的旺盛。经受了这么大的摧折，它半个身子完全倒伏了，居然还青枝绿叶地生长。
院子的主人想，得为它做点什么。
如果将竹子扶起来，将扁平的地方还原成圆筒形，再用细钢筋固定，用长一点的钢筋将受伤的地方贴着竹竿上下绑牢，它还有恢复伤口长结实的机会吗？
不久，台风又来了，将它吹到了屋顶的边沿，如果风力再猛一点，没有屋顶的支撑，肯定就要拦腰折断。
院子的主人用铁丝和碎布条将它弯折的部分固定在屋顶上，从今往后，阳光房里，抬头就能看见那棵横斜的竹子，院子的主人也会一直感受这棵竹子疼痛的生长。
原标题：冯渊：屋顶有棵横斜的竹子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题图来源：作者供图
来源：作者：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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