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大富的晚年

曾几何时，在时代浮沉的浪潮中，有些不知名的小角色不经意间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了轰动一时的风云人物。然而，随着历史的变迁，大戏的落幕，他们的命运也急速跌落谷底，人生从此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对立面。

但是，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存在似乎是一种具有隐喻意味的符号，时常唤醒人们对那场运动的深刻记忆，他们的故事也成为了那个年代的悲剧性注脚。

蒯大富就是他们中的代表人物，作为文革初期造反派“五大学生领袖”之一，他的人生显得格外富有戏剧性，从风起云涌的造反派头头，到黯然入狱的阶下囚，再到经商发家的富豪，最后到穷困潦倒的老人。

在他的身上，仿佛能折射出一部曲折坎坷的时代变迁录，从开始到结局，他的人生经历了数次跌宕起伏，最终归于孤寂和落寞，令人唏嘘不已......

1963年的一天，江苏省滨海县，这个苏北平原上的小县城里，人们因一则消息奔走相告、欢欣鼓舞。原来，在当年的高考中，来自八滩中学的高三学子蒯大富，以优异的成绩被清华大学工程化学系录取。

那时候，考上大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有大中专院校合计的录取率只有25%左右，而能考取国内最好的高等学府之一——清华大学，更是凤毛麟角、万里挑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从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将稳稳端上国家公职人员的铁饭碗，更能成为未来社会上层的中坚力量，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18年前的1945年，蒯大富出生于滨海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但与其他村民不同的是，他的祖父曾参加过新四军，父母则都是中共党员。

在这种革命家庭氛围的耳濡目染下，蒯大富自小就刻苦用功，加上他天资聪颖，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名列班级前茅。

初中毕业时，蒯大富面临着人生的第一个抉择。当时大多数的农村孩子，无论成绩好坏，往往初中毕业就不再继续读下去了，普遍原因是家里经济条件有限，以当时农村人的眼光看，初中毕业就已经算得上“高学历”了。

但蒯大富的父母却有着远见卓识，他们深知读书学习的重要性，而且以儿子的聪明头脑和勤奋刻苦，以后在学业上一定会取得更大的进步，远比在农村务农有前途得多。于是他们克服困难凑足了学费，将蒯大富送到了八滩中学学习。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父亲将蒯大富叫到了身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在学校要好好学习文化知识，还要注意团结同学，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革命接班人。”

懂事的蒯大富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高中学习期间，蒯大富继续着自己的“学霸”生涯，更为难得的是，他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业余时间他还积极参加各种校园活动，很快便成为学生中的骨干分子。

由于出生成长在革命家庭，蒯大富天生对政治活动就有着浓厚的兴趣，并表现出了超出同龄人的组织能力，成为很多学生活动的组织者。同时，由于他中学期间一直住校，很早便养成了很强的独立自理能力，也形成了遇事有主见、善于与人相处的成熟性格。

因此，蒯大富成为了学校里众人仰望的“明星人物”，学校领导也感到人才难得，便培养他为学生会干部，并吸纳他成为共青团员。那个年代，共青团不像现在到了年龄可自动加入，学校里的团员人数很少，入选的标准也极其严格，除了要学习成绩优秀，还必须在政治方面有突出的表现。

1963年的高考结束后，蒯大富在志愿书上的“报考院校”一栏里，自信地填上了清华大学的名字。一个月后，高考成绩放榜，果不其然，蒯大富的名字位列榜单中的最显眼的位置，他顺利地被清华大学录取了！

当时的高考录取，除了学业成绩外，“政审”也是重要的一环，而蒯大富出生于根正苗红的革命家庭，在校期间又是学生干部、共青团员，政治表现堪称完美无瑕，这使得他没费什么周折就顺利地通过了“政审”。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蒯大富所在的村子乃至县城的人们，都被这一则消息所震动，在众人看来，这就相当于“山沟沟里飞出了金凤凰”。他的父母更是喜极而泣，儿子没有辜负他们的殷切期望，他们多年的辛苦也终于没有白费。

那一年秋天，18岁的蒯大富依依不舍挥别了家人和乡亲，独身一人登上了去往首都北京的火车，从此迈向了全新的人生旅途......

在北京，蒯大富面对的是与家乡截然不同的学习和生活环境，而且清华校园里人才济济，他也没有了少年时代被众人仰慕的光环。但蒯大富再次展现了出色的适应能力和组织才能，很快便在学校各项活动中崭露头角。

与此同时，他继续刻苦学习着专业理论知识，还曾在一些竞赛中拿过名次，如不出意外的外，毕业后他将成为一名化学研究专家，很可能直接进入国家部委相关单位工作。

但时局的变化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到了1966年6月，在那个火热的夏天，蒯大富正准备着大三的期末考试，一场来势迅猛的运动席卷全国，首当其冲的便是首都各大高校。

在这场运动中，蒯大富和其他几名学生领袖一样，凭借着自己敏锐的政治嗅觉，出众的组织领导才能，以及口若悬河的演讲才学，一时成为京城红色舞台中最耀眼的主角之一。

参加完“运动积极分子”大会后，蒯大富成为了造反组织“清华井冈山兵团”的一把手，之后又当上了“首都大中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副司令，人送外号“蒯司令”。

随着个人地位的扶摇直上，蒯大富在狂热的运动气氛中，和很多人一样丧失了理智和冷静，为了谋求更大的上升空间，他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

之后，他亲自导演了一出“智擒好戏”，事后还不无得意地说：“为革命造谣是光荣的！”

同时，在一次批斗大会上，他和某位大人物展开了“精彩”的辩论，对话如下：

“你叫什么名字？”

“蒯大富。”

“瞧你的名字，就是资本主义的，什么大富！”

“我的名字是社会主义的，资本主义的叫小富，只有社会主义人民才叫大富。”

在场的群众为蒯大富的回答热烈鼓掌，大人物一时愕然，才知道眼前这位稚气未脱的青年学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1967年4月，蒯大富当上了北京市革委会的常委，并多次参与组织了对重要领导人的批斗活动，个人声望和地位达到了顶峰，这一年他22岁。

但蒯大富毕竟太年轻，政治阅历太浅，仅一年后，他就栽了大跟头。已被“成功”冲昏头脑的他，因组织发动清华武斗，造成多名人员伤亡和重大财产损失，受到了毛主席的严厉批评。

随后，首都院校造反派组织陆续被解散，蒯大富也在一夜间从风头无两的学生领袖，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对象。

当年年底，他被分配到宁夏青铜峡铝厂当技术员，与他的专业也还算对口。之后的几年，蒯大富在接受审查和监督劳动的动荡岁月中度过。

1978年，已从人们视线中销声匿迹的蒯大富再一次出现了，但这一次没有站在演讲台上，而是站在了审判席上，他因在运动中犯下的罪行被判处有期徒刑17年。

在狱中，蒯大富并没有意志消沉，而是积极投身改造，并反思了自己在运动中犯下的种种严重错误，因表现良好，他于1987年10月被提前释放。出狱后，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清华师生们。

之后，他再次回到了宁夏青铜峡铝厂，那里对于他而言就是第二故乡，人们并没有因为他的过去而歧视他，厂里不但为他安排了工作，还给他分了一套住房，这是工作多年的老职工才享有的待遇。

为此，蒯大富一直心存感激，多年以后他又几次回到这里看望老朋友、老同事。

也正是在这里，蒯大富与北京大学78级研究生罗晓波相识相恋，罗晓波比他小了十几岁，因在电视上看到他的“精彩辩论”，而对他产生了倾慕之心，为此辞去了公职，只身来到偏远的大西北，向蒯大富表达了爱意。

第二年，两人在南京登记结婚，不久两人的女儿出生了，蒯大富为女儿起了一个奇特却又意味深长的名字：“小穷”，语意正好与“大富”相对。

随着改革开放热潮的日渐兴起，下海经商成为了当时人们的热门选择。敏锐的蒯大富再一次感受到了时代发展带给他的机遇，于是他辞去待遇丰厚的公职，和妻子一起来到了开放的前沿阵地——深圳特区。

当时的深圳，汇集了众多顶尖人才，其中就包括了很多蒯大富的清华校友，凭借之前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蒯大富和妻子很快就在深圳站稳了脚跟，并在商海沉浮中逐步发展壮大，很快便成为了身家百万的富翁。

事业逐渐稳定下来后，蒯大富和妻子商量后决定在深圳定居下来。当时，他们已在深圳全款购买了三套住房，落户也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在办理落户手续时，蒯大富却傻了眼，工作人员告诉他，因为他的历史原因，无法在深圳落户。

无奈之下，蒯大富和妻子想出了一个“妙招”，先办理“假离婚”，然后将房产转至妻子名下，让其先办理落户，最后再复婚，这样蒯大富就能以结婚名义落户了。

但蒯大富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万没想到会遭到妻子的算计。三套房产转到妻子名下后，对方却迟迟不肯复婚，最后他才知道妻子早已变心，毕竟蒯大富已是60多岁的花甲老人，再无当年她眼中的神采和魅力。之所以办理假离婚，就是为了图谋他名下的房产。

蒯大富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辛辛苦苦打拼了二十余年，最后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好在经过身边朋友的几番劝说，前妻才同意将其中最差的一套房产过户到女儿名下，蒯大富这才得以有了栖身之所。

然而几年以后，女儿成家了，也将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虽然女儿很孝顺，表示要继续照顾父亲的生活。但蒯大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拖累女儿了。于是他提出要去养老院生活，女儿虽然舍不得但最终还是同意了，并表示会负担一切的养老费用。

就这样，蒯大富住进了养老院，据去那里看望的人说，养老院的环境和伙食都很差，但蒯大富却处之泰然。他这一生，变换了无数次的身份和角色，但却总能在各种迥异的环境中，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并适应和生存下来。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经常来养老院看望蒯大富的，并不是当年与他并肩战斗的“战友”们，而是他在清华时的死对头“414派”人物，蒯大富甚至已决定将自己的后事交付他们操办。

有时候，人的命运就是如此的荒诞不经。

蒯大富作为曾经的天之骄子，本可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但却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入狱数十年，大好前途毁于一旦。但在那个年代，像蒯大富一样的人又何止是他一个，被运动裹挟的人们往往身不由己，最后彻底迷失方向。这是个人之不幸，也是时代之不幸。

而到了晚年，蒯大富再一次经历了大起大落，从身家百万的富豪，到栖身于廉价养老院的拮据老人，他为自己企图瞒天过海的侥幸心理付出了代价，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夜幕降临时，白发苍苍的蒯大富独自一人坐在养老院角落的长椅上，看着即将消失的夕阳余晖，轻轻掸去身上凋零的落叶，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或许是沉浸在对风云变幻岁月的追思，或许是忏悔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又或许，他对所有的一切都已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