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二年，西园里的那场梦

古代文人对于志同道合者，“或十日一会，或月一寻盟”。自打曹氏父子开了邺下聚会的头，他们就更有理由扎堆儿碰面了。

读书人的聚会走的是“以文会友”风，玩儿嗨了就要搞点儿即兴创作，是以名为“雅集”。

唐 冯承素行书摹兰亭序卷

故宫博物院藏

在传世的诸多雅集作品中，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堪称是书法史和文学史上的一个传奇，而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则是绘画史上的另一个热门IP。

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这《西园雅集图》，说它热门是因为自宋元以来，不少名家大师都曾临摹过它，远如马远、钱选，近有张大千、陈少梅等。

钱选《西园雅集图》

张大千《西园雅集图》设色纸本

保利2010春拍 成交价1960万元

据今俄勒冈大学美术史系教授梁庄爱伦考察，历代著录的《西园雅集图》画作共有47幅，她所见过的存世作都有41幅。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主任衣若芬女士则说，仅她“所见又不只于此”。

看来西园雅集这个题材是真的火，究其缘由，大概是因为它其实就是一场众人求而不得的梦吧。

01梦回西园

我叫王诜（shěn），字晋卿，听着有点儿耳生是吧？没事儿，因为大家一般都叫我北宋第一皇家驸马。宋徽宗熟吧？按辈分，他得喊我一声姑父。

对浅予（公主，也就是我媳妇儿）而言，我是个妥妥的渣男，但宝宝心里有苦又不能说啊！本想着凭我开国功臣第六代子孙的身份，再加上诸子百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的本事，定然能在朝堂上大有一番作为。

结果被她给看上了，拒绝不了的驸马头衔就这么压断了我的从政之路，于是婚后我便开始放飞自我。嗐，说这些好像在给自己洗白似的，反正我也算是渣得明明白白了。

西园呢，是我在京城的宅院，就是苏轼的那句“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里的那个西园。他是我偶像，我俩性趣相投，很是聊得来。

我平常还会请些名流雅士来家里宴游，喝酒品茗、吟诗作画，好不快活！然而后来的一场乌台诗案和公主的病逝，让这般逍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苏轼大大被贬到了黄州，我也已经离家出走被流放N天了。方才我梦见了偶像和黄鲁直（庭坚）、李伯时（公麟）、米元章（芾）等人，我们又像以前那样聚在了西园里——

宋 刘松年《西园雅集图》局部

苏轼大大正在挥毫作书，尽管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却仍旧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但碍于身份和礼数只得假装淡定地看着。

和我一同欣赏这神仙场面的还有蔡天启（肇）和李端叔（之仪），他们俩一个站在苏轼大大右侧，一个坐在我左侧，也都是满脸的期待。

宋 刘松年《西园雅集图》局部

旁边树下的石桌上是许久未见的古董和瑶琴，也不知道它们现在的主人会是哪家权贵。

宋 刘松年《西园雅集图》局部

黄鲁直和晁无咎他们正围着李伯时鉴赏《归去来》，性子沉静简洁、为人低调内敛的子由（苏辙）也在一旁观摩。

宋 刘松年《西园雅集图》局部

米元章又在题石了，同样爱搞收藏的王仲至非常欣赏他，正一脸欣喜地站等他新作出炉。

宋 刘松年《西园雅集图》局部

另一边，陈景元（碧虚）道长在向秦少游（观）传道，圆通大师则在为刘巨济（泾）讲说无生论。

宋 刘松年《西园雅集图》局部

后院的锦石桥和那条松竹小径是以往我们漫谈天地的去处，旁边的山石滴翠看起来还是那么地生机勃勃，我家的几个侍姬和书童也如往常一样看我们恣意潇洒。

哎，这样的日子还真有点儿叫人怀念呢！

02梦破无踪

梦醒后，王诜还在流放中，苏轼也被贬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过那几年，王诜的画工倒是越发精湛起来。

一副《烟江叠嶂图》颇有李成“毫锋颖脱、墨法精微”、“淡墨如梦中雾”的风格，就连“攒针”松叶法、“蟹爪”枝、“卷云”皴等都被他化为己用了。

宋 王诜 《烟江叠嶂图》局部 上海博物馆藏 画后有苏轼行书诗和王诜唱和诗二章并跋 堪称是诗、书、画三绝的完美诠释

画里云山雾水、缥缈迷蒙，如梦似幻。难怪苏轼曾夸他说“山水近规李成，远绍王维”，“得破墨三昧”，如今看来还真有内味儿。

宋 李公麟 西园雅集图 手卷

中贸圣佳2005春拍 成交价2750万元

话说回来，据清内府藏书画专著《石渠宝笈》所记，李公麟所作的《西园雅集图》是水墨纸本，白描入画。

画中的16位文人雅士分别在吟诗作画、写字题石、弹奏吟唱、打坐问禅。古松古桧，芭蕉翠竹，再加上清泉奇石，宛然一座世外桃源。

画上还有米芾作记，全文如下：

李伯时效唐小李将军为著色泉石，云物草木花竹皆妙绝动人，而人物秀发，各肖其形，自有林下风味，无一点尘埃之气。

其着乌帽黄道服捉笔而书者，为东坡先生；仙桃巾紫裘而坐观者，为王晋卿；幅巾青衣，据方几而凝伫者，为丹阳蔡天启；捉椅而视者，为李端叔；后有女奴，云环翠饰侍立，自然富贵风韵，乃晋卿之家姬也。

孤松盘郁，上有凌霄缠络，红绿相间。下有大石案，陈设古器瑶琴，芭蕉围绕。坐于石磐旁，道帽紫衣，右手倚石，左手执卷而观书者，为苏子由。团巾茧衣，秉蕉箑而熟视者，为黄鲁直。幅巾野褐，据横卷画归去来者，为李伯时。披巾青服，抚肩而立者，为晁无咎。跪而作石观画者，为张文潜。道巾素衣，按膝而俯视者，为郑靖老。后有童子执灵寿杖而立。

二人坐于磐根古桧下，幅巾青衣，袖手侧听者，为秦少游。琴尾冠、紫道服，摘阮者，为陈碧虚。唐巾深衣，昂首而题石者，为米元章。幅巾袖手而仰观者，为王仲至。

前有髯头顽童捧古砚而立，后有锦石桥、竹径，缭绕于清溪深处，翠阴茂密。中有袈裟坐蒲团而说无生论者，为圆通大师。旁有幅巾褐衣而谛听者，为刘巨济。二人并坐于怪石之上，下有激湍潨流于大溪之中，水石潺湲，风竹相吞，炉烟方袅，草木自馨，人间清旷之乐，不过于此。嗟呼！汹涌于名利之域而不知退者，岂易得此耶！

李公麟此图一成便引发了众人的摹仿，以致于后世的许多雅集图，可能并不是在描绘西园，却仍会被冠以“西园”之名，由此可见它的影响之大。

只可惜，如今李公麟版的《西园雅集图》已不知所踪。

03文人桃源

尽管历代都对西园雅集的真实性有过质疑，（根据时间线，那群人根本不可能在元祐年间同时出现在西园里，）但人们对它的向往和推崇并未消减。

在诸多“同款”里，最有名的就要属南宋马远的那一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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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马远《西园雅集图》

美国纳尔逊·艾金斯美术馆藏

马远生于一个绘画世家，他从小耳濡目染，在继承家学的同时还师法李唐，最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画风，成为“南宋四家”之一。

花鸟、人物和山水都是他所擅长的，不过要论艺术成就，还是山水最为突出。

从五代到北宋，山水画流行的都是全景式构图。马远却偏爱于只取一角或半边的景，这种以小见大的画法让他收获了“马一角”的称号，他的山水作品也被叫做“残山剩水”。

他的这幅《西园雅集图》卷打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四五个书童搬运物件渡水的情形。

这边的两三个正和驴只在岸边等船，那边的两个刚上岸正挑着担子往里走：

宋 马远《西园雅集图

》局部

穿过竹林便是西园，策仗走向溪桥的正是苏轼，他身后还跟有两个背琴、执扇的小童：

宋 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大家正围作一团欣赏一人挥毫泼墨：

宋 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十来个围观群众里有文人僧侣，也有女眷小童。

站得近的屏气凝神，唯恐扰了他的思绪；离得远的伸长了脖颈，生怕看不清楚错过了什么。

不远处是各自独立的三位高士，其中一位在松下打坐，另外两位驻足观望着：

宋 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而在他们身后，也就是画卷的末尾处，是三个正专心烧火烹茶的童仆，脸上都是“你们的热闹雨我无瓜”的神情：

宋 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这些画面与米芾在《西园雅集图记》里所描述的不甚相同，但凝练的人物形象和较为集中的事件却产生了很不错的效果。

从画法上看，大斧劈皴的山石、钉头鼠尾描的衣纹，还有用笔细细点戳而成的五官等等都是对李公麟白描画法的升华。

宋 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从内容上看，画里并未完整地勾勒出集会所在地，集会的形式也是在南宋时所流行的。

所以，这一版《西园雅集图》其实是结合了马远的个人特色与南宋的时代特征的。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无论是哪个版本的西园雅集图，当中都少不了对儒释道三教合流的诠释与表现，而三教合流的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包容。

元 赵孟頫《西园雅集图》局部

清 丁观鹏《摹仇英西园雅集图》局部

这样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宋元以来、特别是明清时期会有那么多人要画西园雅集了。

明清时期的动荡和专制使得许多文人画家不仅仕途无望，就连生活也穷困潦倒。可即便是这般落魄，受儒学入世思想至深的他们却依然想着要去匡世济民。

但在当时的环境下，他们根本无能为力，所以有时也只能选择退让。

清 华喦《西园雅集图》

思想上的超然淡泊与现实中身不由己的矛盾，使得那场数百年前的西园雅集成了他们心中的桃花源。

不管是暂时的逃避还是真切的向往，他们都憧憬着，也渴望着，希望能在这美好的追忆中寻得一丝慰藉。

如此，我们就权当这一幅幅《西园雅集图》是历代文人共有的一场梦好了……

参考资料：

张卫东 《从“依附权贵”到“傲视权贵”——中国的文人雅集》

李汇龙；邵晓峰 《宋代 <西园雅集图> 的图像学释疑》

汤德良 《 <西园雅集> ——文人画家的理想家园》

曾莉 《李公麟 <西园雅集图> 里的人物形象研究》

张玲 《从西园雅集看雅集图式创作》

魏平柱 《西园雅集系年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