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雪子末：不如吃茶去

不如吃茶去

文/雪子末

因为感冒，我不得不老实地守在屋头，不疾不徐地消磨着这一年当中最长的假期。大年初五，无事，身子略有了些精神，不如吃茶去。

朋友的卷发轻轻披散在肩头，双眼微闭，陶醉在暗红色的茶汤中。我捧起茶盏，轻嗅这股深沉厚重的岩韵，“仿佛就是这几年的我俩！”我没头没脑地说，朋友瞬间懂了，点头认同。我俩的身体也各自生长着一株老岩茶，在属于我们的时光里逐渐变得陡峭。我们要用尽全力去扎根，去邀约半山云雾，最终滋养出我们独特而馥郁的香。我们不懂迂回，明烈烈地拥抱尖锐的岩石，在贫瘠的土壤中汲取甘露，最终在沸水中舒展眉间朦胧的轻愁。

老岩茶的香味来得热烈，有陡峭的劲头，以磐石一般不可转移的执拗，冲淡了连续几天缠绵的雨。茶汤回味悠长，层次丰富，咂摸起来有生活的辛酸和微甜的慰藉。

母亲离开我整整21年了。那个春节，我和父母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雾气清寒而调皮，草尖和白菜是打了霜的。我呵气成烟，搓着手跳着脚，从水田里掰下一块块冰凌，高高举着透视渐渐明亮起来的朝阳……父母指着地头遇见的蔬菜，问我叫什么名字，又因为我几乎全部答错而大笑。他们的笑容背后，是倾尽全力，终于为女儿挣得不必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的欢喜。我蹦跳着跑在他俩前面，时而回头嫌弃他们走得太慢，我那时说了什么？我说：“妈妈，我在前面为你开路。”后来，母亲突然离去，我在她的丧葬仪式上为她开路。

我时常回想，如果当初没有我的口无遮拦，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早离开？如果母亲没有这么早离开，我的人生会不会在她的指导下少吃些苦头？我的内心充满了负疚感，后悔当时没有买很多好吃的零食给母亲吃，没有用刚买的微波炉为母亲煮一份荷包蛋。那时的母亲像个小孩子，总是用眼巴巴好奇的目光探索着我那青春的世界，而我浑然不觉。她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短暂而明亮的照亮我的世界，如何能不怀念。那份独一无二的记忆，是时光再不能重现。那些爱，那些念，那些树影婆娑，那些此去经年。

手边斜放着一本白落梅写纳兰容若的词传《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总觉很合此时的心境。落梅、落梅，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曲《梅花落》吹尽人生的淡泊和宁静，茶汤也添了几分幽韵。现在过年不再像之前那样，遵循每天的仪式感。有人说这是时代进步的必然，也有人叹息这是传统文化的失落。一切都悄然发生改变，于我而言，是再也回不去的美好童年。

以前除夕一定要放烟花，烟花的种类并不丰富，放得最多的还是冲天炮，绚烂的烟花伴着我兴奋的尖叫声在夜空中散开。哪怕眼睛都睁不开，也一直守在电视机前和父母一起看春晚，守岁到零点再吃上一碗父亲做的醪糟汤圆。大年初一又早早起床，跟着父母一起去祖辈的坟前上香。回到乡下老家团年时，爷爷会郑重地端着猪头，在堂屋先磕头祭祖，然后再放上一挂火红的鞭炮，年味儿就在声声爆响中浓郁起来。大家围坐成席，爷爷端坐上首，面容清癯，衣衫整洁，如今回想起来，他凝望后辈的眼神，是满满的却从未说出口的爱。

今年春节回到老家，那棵几百年的黄葛树早已枯萎，旁边的小学校已经垮塌，之前清晰可见的“石脚迹”也不知所踪。“石脚迹”大约有一尺多长，一尺多深，像一个巨人的左脚在石头上踏出的印迹，相传是破山老祖启建双桂堂前携桂树歇脚踏下的脚印。自从爷爷去世后，老家的院子已经不再有人居住，两栋楼房就那样孤独地伫立着，倾听后山一阵又一阵松涛竹吟。院前荒草丛生，深掩了从树上滚落的柚子，转角处空荡荡的，似乎还能看见爷爷拄着拐杖站立的身影。那年离开时，我坐在车上回头，正好看见爷爷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后辈们几个月甚至一年才回来一趟，爷爷的守望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长，后来再见过几面呢？当时总觉得年年如此，可是时间却在不经意间改变着一切。

同行的小妹给我们翻看去南京的美食照片，她的手指纤细，有金陵古韵，她的声音仿佛流淌着秦淮河柔美的光影。雨花茶有南京的历史感，九曲梅花茶有梅的幽韵……我豁然开朗，茶各有千秋，年味也不必困在旧时光里。在这个晴朗的午后，与茶、与自己进行一场真诚的对话，在岁月流转中，留住那份让人心安的温情。

朋友说，前几年喜欢喝白茶，清香淡然，现在喝着总觉得差些感觉，就像越来越寡淡的年味。是啊！白茶清甜，像不谙世事的少女，而老白茶又多了几分涩意，差点儿厚重的意思。但我还是捧着茶盏，去取了一杯店家熬煮的老白茶喝。人生百味，老白茶也自有一份“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舒朗与从容。

放下了许多执念，生活变得越来越有松弛感，年味儿也在等待被重新定义。王安石笔下“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喧闹，终会化作某个瞬间的感动：可能是地铁站里拖着行李箱的匆匆身影，可能是高速公路上彻夜不眠的璀璨车流，也可能是内心深处一份永不褪色的怀念。

作者简介：雪子末，本名周蓉，重庆市作协会员、重庆电力作协会员。诗歌和散文见于《星星诗刊》《脊梁》《城市地理》《中国旅游报》等报刊。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