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贾商士:明代的商贾知识人及其知识世界
陈宝良
摘要:明代商贾的知识人化乃至商贾知识人的形成,奠基于相对繁荣的商业经济土壤。“儒贾”与“商士”两个概念的出现,不仅是“士商互动”这一社会性动作的结果,更是商人身份转换的标志,亦即从具有“市心”的商贾,转而变为具有“仁心”的儒者。随之而来者,则是商业道德的重建。明代商人的道德、知识乃至形象,均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已由重利轻义的骛利之徒,转而变为崇儒好文的知识人,并且具有多样化的知识世界。
关键词:明代;儒贾;商贾知识人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明代知识转型与知识人社会研究”(22BZS052)。
作者简介:陈宝良,男,哲学博士,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商贾的知识人化乃至商贾知识人的形成,奠基于相对繁荣的商业经济土壤。明代的商业极其兴盛,城市化发展的势头尤为迅猛。南京、北京、苏州、杭州之类的繁华大都市姑且不论,仅以商业中转中心的钞关所在地为例,小的如直隶河西务,布店就多达160 余家。至于大的钞关如山东临清,有统计数字显示,单是“伙商”就有38 人,缎店计有32 家,布店计有73 家,杂货店计有65 家 。商业之繁盛,商帮之林立,几乎被朝鲜人误以为全民经商。如朝鲜人崔溥记载:“人皆以商贾为业,虽达官巨家或亲袖称锤,分析锱铢之利。” 这无疑是明人经商之风的实录。
明代的户籍制度,大抵是籍以业定,不同的职业具有相异的户籍,其中最为常见的户籍名色,有军、民、匠、灶四种。明代末年,顺天府所行保甲的户籍登记,无疑可以证明如下事实:明代的户籍登记,又可细化为民、土著、流寓三类。而在民籍中,主要户等名色为士、农、工、商。除此之外,尚包括庶人在官、道、僧、优人、乐户、流丐 。民籍中的士、农、工、商,进而形成四民等级社会的结构基础。传统时代的职业观,主要具有以下三大特点:一是将士视为“四民之首”。传统的职业观承认,士、农、工、商四民之业,均为正当的职业,但在“即道即艺”的过程中,却有大、小之判。换言之,士为四民之首,必须具备大学之道、修己治人之方,进而担当起传道不坠的职责。二是以农为本,工商为末。借助于劝勉百姓耕稼,提升农业乃至农民的地位,进而抑制弃本逐末之风。三是劝耕嫁,禁惰游,进而达臻无旷土、无游民的境界,以使赋役均、国用足。尽管明代的职业观属于一种“旧学说”,并不是像清末那样的“新学说”,认为“人人有职业,即人人担责任” ,但随着“士商互动”这一社会性动作的形成,工商皆本的意识转而崛起,传统的四民等级秩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随之而来者,则是商贾知识人的形成。正如傅衣凌所言,明代思想界的变化已经证明,“知识的占有者已不完全是地主阶级和士大夫分子,有许多思想家出身灶丁、商贩、瓦匠、樵夫、农民、佣工,即黄宗羲所谓非名教中人” 。这无疑是知识人群体壮大的最好佐证,更可证明当时的社会正处于极大的变动之中。
“儒贾”与“商士”两个概念的出现,这不仅是“士商互动”社会性动作的结果,更是商贾身份转换 的标志,亦即从具有“市心”的商贾,转而变为具有“仁心”的儒者。所谓“儒贾”,大体可以析为以下两类:一类是“儒而贾”,即名为儒者,炫智钓奇,实则具有“市心”,专门骛利;另一类是“贾而儒”,即名为商贾,实则扶义乐善,仁心为质,具有儒者之行 。商贾一旦具有仁心或儒行,无疑已经完成了从商人向儒家知识人的角色转换。唐代柳宗元曾作《吏商》一文,将受贿的官员讥讽为商人。所谓“商士”,并非“官贾”,而是指那些具有士者之行的商贾。竞锥刀之利,甚至忍心害理而不顾,这显然是商人或商业社会的常态。名为商人,与市井为伍,却又能做到轻利重义,如此方可称之为“商士”。
一、四民相混:士商互动与社会转向
士大夫求利意识一浓,势必导致“士商相混”乃至“士商互动”。明代士大夫喜欢与商人交往,“视铜臭之夫,如蝇之集膻也” 。史载著名文人王世贞,曾与徽州人詹景凤有过一次话语交锋,反映了苏州文人与徽州商人之间的关系。王世贞说:“新安贾人见苏州文人如蝇聚一膻。”詹景凤反唇相讥:“苏州文人见新安贾人亦如蝇聚一膻。”面对如此事实,王世贞也只好尴尬地笑而不答 。可见,士大夫与商人交往,实则看重的是商人的钱财,从中获取利益。反之,商人喜欢与士大夫交往,也不过是借助士大夫的名头而抬高自己的声望。于是,在明代中期以后,出现了一种颇为值得关注的社会变动现象,即从“四民异业”向“士与农、商常相混”(即“四民相混”)的转变。一方面,即使是士大夫家庭,“皆以畜贾游于四方”,通过经商而获取利润,即“士而商”;另一方面,商人却“以《诗》《书》为业”,即“商而士” 。
1.士商互动
明代的士商互动,包括以下两个层面: 一是“弃儒就贾”,二是“弃贾就儒”。 前者多为士子为了生计而不得已之举,后者则多为商人提升自己身份的主动行为。
在“弃儒就贾”这一社会性动作中,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即很多士子放弃科举仕进,主要还是因为迫于生计。如会稽人章渐,因“穷约”而废弃“儒术”。无奈之下,只好稍稍贷款,“观货邓林之材,走闽、歙、三衢间,终不徙业以老”。即使如此,其经商所得,也不过“给饔飧而已” ,即仅可维系家庭生计,并未由此发达。当然,弃儒就贾行为的发生,并非全是因生计所迫,有些甚至是主动的选择。王世贞笔下所记的“卢翁”即卢姓老者,即为典型一例。这位卢翁,是绍兴人,年少时是读书人,“少读书罗璧、秦望诸山”。读书业成之后,转而迁至杭州,慨然道:“士何常之有哉!使行贩,逐什一余息,圣王固抑之,吾以避名而藏身,博出而征敛,假饶以通匮,亦士道旁施之尔。”这位卢翁的见识尤为可贵:一是敏锐地察觉到,在科举社会中,“士”并不能永久保持自己的身份;二是认为经商不但可以“避名而藏身”,而且若能“博出而征敛,假饶以通匮”,同样属于“士道旁施” 。
在明代,弃儒就贾之例,俯拾皆是。以山西沁水为例,就分别有张学柳、窦渊、杨元吉等。史载张学柳秉承母亲焦氏之训,年少即知义让。成年后,学书不成,随即弃去,“往来梁宋间贾贩,权子母为治生计,家稍丰焉” 。窦渊,开始也是学书,随之弃去,“继而学贾”。杨元吉,生性豪疏,幼时习博士家言,才识超越同侪,后“弗屑占毕,遂弃去”,“往来梁宋间,用计然策起家” 。
耿定向作有一篇《儒贾传》。“儒贾”这一概念的出现,大抵可以证明如下事实:明代商人不但“弃贾就儒”,甚至可以“化贾为儒”。徽州商人程豪,即为典型一例。在程豪的经商生涯中,儒与贾的关系尤其突出,且实现了从贾向儒的身份转变。这可从以下三点观之:一是程豪的经商之道,“诚心平价”,由此获得经商成功。在经商成功后,转而与贤者相交,并积极投身于地方慈善事业。“儒贾”之名,由此而得。二是程豪与长兄程表,伟干雅姿,识度夷旷,“大类儒者”。程豪之师郭令,曾游于王阳明之门,专谈良知之学。于是,程豪“魏冠褒衣,趋绳视准”。长兄程表,也是“口不谈儒,而深醇隐厚,居然儒者”。这就引发了下面一个话题,即儒家伦理与商人经商之间的关系。按照通俗的看法,商人经商是为了赢利,而儒者讲学则会因迂言而废事。程豪则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明如下事实:“儒何负于贾哉!”三是儒贾的世袭性,程氏一门,堪称“彬彬多儒矣”。程豪、程表兄弟,著声乡里,凭借自己的声望,几乎可与“缙绅先生埒” 。
继弃贾就儒之后,则是“化贾为儒”,即商人凭借子弟的读书乃至出仕,而后晋升为儒者或仕宦阶层。公安派文人袁中道,将徽州商人吴氏兄弟的子弟化贾为儒,与自己家族的“化农为儒”相提并论,进而道出庶民家庭的上升之路,无不在于读书仕进。吴氏兄弟借助子弟的“下帷读书”,而后完成了从“贾”到“儒”的身份转变。这些商人家庭的子弟,一旦相继鸣跃而起,势必远胜“寒门兄弟” 。汪道昆家族是商人家庭借助读书、科举而后成功的典范。汪道昆之父汪玄仪,原本是一位盐商,甚至被公推为“盐策祭酒”,亦即盐商领袖 。其子汪道昆,读书、科举、仕进,最后位至高官。
2.士商关系:文人士大夫与商人相交
商人与文人士大夫相交,其目的在于提高自己的声望。至于文人士大夫与商人相交,甚至称道商人之贤,其目的显然在于看中商人之赀,甚至视商人为自己的“外府”。明代著名文人士大夫屠隆曾有言:“荆扉才杜,便逢客过扫门;饭箩一空,辄有人求誉墓。万事从来是命,一毫夫岂由人。” 文人士大夫一旦“饭箩一空”,家中缺钱使用,即有商人上门,索求谀墓文字。这无疑已成一时风气。如徽州休宁商人吴汝义死后,其行状即由徐学谟撰写。至于吴氏遗存之诗,其子吴子行通过王世贞好友俞仲蔚的介绍,则由名士王世贞作小引 。又徽州歙县商人吴自宽,字克仁,曾在山东、淮海之间经商,所交尽是有名的公卿。尤其是一位姓乔的尚书,更是视吴氏为“布衣交”,两人相交甚欢。吴氏一度客于乔尚书的住所,乔氏亲自替吴氏撰写《处士赞辞》 。可见,对于徽州商人而言,一旦经商成功,成为素封之族,势必“文藻亦附焉”,亦即开始追求文藻。他们借助于“黄金贽”或“白璧酬”,借此“乞衮于世之文人”。这些有名的文人,从商人自己提供的家状中,有时很难获得商人的“懿美”事实,只得“指染而颖且为屈”,亦即曲笔,动辄称商人道:“某某能为义侠处士之行者也。”这种替商人撰写碑传、墓志铭的风气,以汪道昆、王世贞两位大名士为甚 。
商人与文人士大夫的交往,其例俯拾即是。如徽州一位姓程的商人,少年时即在苏州经商,苏州的士大夫,均“喜与之游”。尤其是都穆,喜欢程氏的淳朴,为程氏所居题名为“白庵” 。又如徽州歙县商人鲍松,在开封、杭州经商时,当地的贤士大夫,“往往与之游” 。据李日华的日记记载,可知李日华与徽州商人交往甚密。如万历四十年( 1612 年)七月十八日,一位姓程的徽州商人,以酒舫将李日华与他的儿子迎至鸳鸯湖中。中间,“呼广陵摘阮伎二人,丝肉竞发,颇有凉州风调”。其后,酒酣月出,又登烟雨楼“清啸” 。至于公安派袁宏道、袁中道兄弟,更是与徽州商人吴云台交往甚密。据袁中道记载,徽州商人吴氏兄弟,均以“质行称”,兄弟一起在楚地经商。尤其是长兄吴云台,更是“修儒者之行”,与袁宏道、袁中道、苏惟霖相善。云台人有心计,且真实可以倚仗,袁宏道到京城任官后,更是将自己家里的“营综家事”托付给吴云台 。至于普通的商人,即使自己无法与缙绅交游,同样可以凭借自己的儿子与缙绅交游而得以扬名。如李伦,河南祥符县人,居住在河南杞县。此人“少贫,尝为亲负米,力贩鱼盐”,显然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商人。李伦虽有“田野笃行”之美,却一直默默无闻。不过,李伦的儿子是著名文人李梦阳的门人。李伦死后,经儿子的请求,凭李梦阳所撰一篇墓志铭,而后得以令人知晓 。
3.从“四民异业”到“四民相混”
明代唐宋派文人归有光,凭借其独特的眼光,发现了明代社会最为重要的一个变动,即从“四民异业”向“四民相混”的转变。他说:“古者四民异业,至于后世,而士与农、商常相混。”随之而来者,则是“士而商”或“商而士”现象的广泛出现 。归有光的玄孙归庄,从苏州洞庭东山严氏家族的变化中,同样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从“士之子恒为士,商之子恒为商”的四民等级社会,转而向“士商相杂”转变 。
就学者“好贾”而言,“官贾”的出现,堪称典型的例证。以广东一省为例,官贾的现象尤为明显,且势力颇盛。相较而言,民贾仅占十分之三,而官贾则高达十分之七。官贾资本雄厚,凭借自己的特权乃至奇策,绝流而渔,可以获得数倍之利;民贾即使极其勤苦,也无法与官贾相争。其结果,则导致民贾日穷,而官贾日富。官贾日富,势必使官员加入经商的行列者日多,甚至遍布山海之间。这些官贾,有的是坐商,有的是行商;以经商地域言,近的仅限于广东所属十府,远的甚至到达东、西二洋。随之而来者,则是民贾于官,官复贾于民,官与贾固然无别,贾与官亦不再有别。一旦无官不贾,甚至无贾而不官,官与贾之间的界限趋于模糊,必然导致民既畏官,且又畏贾 。官贾的出现,以及他们把持或垄断市场的行径,固然不利于商业化的进程,但有一个事实同样需要引起重视,即官贾的出现是士商互动的有力证据,更是引发了四民相混。
就商贾“好学”而言,如詹高,徽州休宁商人,自 20 余岁时,即从休宁至苏州府昆山县客居经商。詹高虽为商人身份,所从事的也是获取“机利”之事,对于文章,却“生平好之,甚于知之者” 。另有一位徽州休宁商人金塘,曾随其父金显耀经商大江南北,但所到之处,最喜与“大人长者”交游,尤其喜欢吟咏作诗,所作之诗,即使是社中名家,亦无不有所称道。尤其值得称道的是,金塘对士与商之间的关系有着独特的见解。一方面,在经商致富之后,他宁可让自己的四个儿子接受传统的经义教育,做一个真正的儒者,也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入赀国子监。另一方面,在经商获得成功后,他同样不愿捐官入仕。换言之,金塘最为青睐的,是保持一种“商而儒”的身份,而不是追求“仕而商” 。
二、商亦有道:商道的重建
孔子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子所闻之道,即为儒家之道,是儒家人士的最高道德追求。商亦有道,此即所谓的“商道”。简言之,商道即为经商之术。稍加提炼,商道又可上升到商业伦理或商业道德的层面加以认识。
1.经商之术与儒家伦理的冲突
经商之术与儒家伦理存在着内在的冲突。这一点毋庸置疑。商人以求利为本色,专骛利己。为了获得商业利润,商人不惜做出诸多“少恩”的举动。进而言之,儒与贾判然有别:商人对于自己的子弟,不过“教之逐什伍,丰积聚而已”,说白了就是为了获取利润;而儒者则不同,父教子弟,无不是“介洁贞白、秉道守义”之类的训条 。换言之,所谓的“贾道”,亦即商道,其最终目的在于求取“厚利”;而儒家之道,则所求在于“名高”。一为利,一为名,即“贾为厚利,儒为名高”,畛域井然 。
正如汪道昆所云:“夫商,殉利者也。” 商人的趋利本能,导致儒家学者对商人多有诟病,甚至大张“商之害道”之帜。如林鸿儒,字允德,福建安溪人,儒学生员。他著有一篇《奇货可居论》,开篇即说“商之害道”,强调如下事实:“人农则童,童则机事寡而重流徙;人农则朴,朴则死其处而无二处。”反之,一旦经商,则将人的“童朴”之质砍伐殆尽。经商之人,先想的是“有无”获利,而后又计较获利的“多寡”,最后更是妄想获利千万,势必使“天下之道”沦丧殆尽。更为可怕的是,经商之人,不仅视物为商品,而且“以人为商”,即将人也视为一种商品。经商之风一旦形成,其结果必然导致“以五伦为贸迁”,儒家五伦随之荡然。这不仅仅限于“商之害道”,更是凸显“商者可畏”。林鸿儒此文,深得当时文人士大夫的赞赏。如王慎中一见此文,即欲拜林鸿儒为师。经王慎中的介绍,林鸿儒结识了唐顺之。唐顺之读罢此文,亦大为震惊,道:“此子议论高千古!”即使如何乔远,也有如下感叹:“余读其所谓《奇货可居论》,严乎哉!圣门义利之学矣。” 可见,林鸿儒此文的功效,在于严义利之辨。
在商业道德尚未建立的商业竞争中,代表着“善”的儒家道德,无疑与经商求利存在着不小的冲突。下面的一则记载,足以成为一种佐证。如四川的蒋里,有一位善人,善善而恶恶,诚信而不欺人,受到乡里之人的推服。有一位富人,不立借券,从这位善人那里获取千两银子作为资本,前往陕洛地区经商。在他乡经商,这位富人仍然秉持乡里善风,以善待人,诚信不欺,结果则颇为悲剧,在三年时间里,就将千两银子的资本赔光,狼狈返回家乡 。这则故事至少说明,儒家所倡导的“善”,与商业世界中的尔虞我诈存在着不小的冲突。
2.儒、商之辨与商道重建
若是从儒、商关系入手,转而经过仔细的辨析,显然有利于重建商道。商与士,“异术而同心”。这既是儒商互动的结果,又是一种全新的商道,随之而来者,则是“儒贾”“商士”形象的重塑。这又可从以下四个层面观之。
其一,“商”与“士”或“儒”与“贾”之辨。山西蒲州商人王现有一段名言,充分诠释了商与士的关系,其中云:“夫商与士,异术而同心。故善商者,处财货之场,而修高明之行,是故虽利而不污;善士者,引先王之经,而绝货利之径,是故必名而有成。故利以义制,名以清修,各守其业,天之鉴也。” 可见,追求的是商与士的合一,从而成为一个“以义制利”的“商士”。汪道昆率先提出“贾儒”与“儒贾”两个概念,认为“与其为贾儒,宁为儒贾”。究其原因,所谓的“贾儒”,属于一种“狸德”,并不可取;而所谓的“儒贾”,则是“以儒饰贾”,正如蝉蜕一般,是一种脱胎换骨的转变,甚至可以被称为“良贾” 。所谓“良贾”,通常能做到“躬行彰彰”,甚至不输“闳儒” 。
其二,“儒富”与“奸富”之辨。有一个现象显然值得引起关注。即在明代商业化的进程中,即使是儒家士大夫,也不再崇义黜利,不再以“致富”为讳。一旦经商成风,在致富之术上同样存在着“儒富”与“奸富”之间的冲突。儒富之人,“惟以什一为准,无所干没”,是“贾名而儒行者也”。奸富之人则不同,“逐什一,务干没”,视奸富为“良贾” 。换言之,奸富,大多“用纤,趋利若渴”;而儒富,则“好行其义,不持利权” 。可见,以义致富,显已成为新的商道。随之而来者,商贾之术,不再限于“深刻取赢羡”,甚至“以机利相高”,乃至被视为集恶、谬于一身的“大奸巧”,而是可以成为一个“务仁义之行”的儒贾 。
其三,商人经商,以“诚信”致富,诚信成为新的商业道德。在明代山西商人中,普遍存在着“合伙而商”的习俗,即由东家出资本,各个伙计负责具体的经营。假若伙计想从东家那里获取资本,就必须依靠“诚信”。如在经营过程中,即使没有发下誓言,但绝不会“私藏”利润;伙计从东家那里获得的资本,即使祖父死后,历经数十年,子孙仍然“焦劳强作以还其贷”,决不欺心 。可见,伙计凭借自己的诚信,最终获取东家的信任。洞庭东山人金观涛,辅佐席氏经商,时间长达30 年。在此期间,每年外出四方经营之人,均受到他的指派。经营完毕,也都向他汇报。至于所得“子本”,更是全部集中于金氏之所。作为东家的席氏,从未问其出入。即使如此,金氏未尝取一“无名钱”,为了子孙而“自润”。这种行为,显然是凭借自己的诚信而获得东家的信任,使其成为一个“贾而士行”之人 。
其四,商人经商,以勤、俭致富,勤、俭随之成为新的商人品德。张五典在论及山西沁水商人张鸿基时,曾认为商人并非一味“骛利”,而是“有道”。所谓的“道”,即是商道。他说,若欲成为一个“良贾”,必须具备勤、俭、直、谦这四大品德,即“勤以生之,俭以守之,直以取之则人不怨,谦以居之则于物无忤而不悖出”。一旦具备了这四种道德品质,不但可以称为“良贾”,更可称为“善士” 。
3.商道:超越儒术的独特经营之术
商道并不仅仅限于儒家固有的道德品质,而是另有一整套独特的经营之术,且有维系同行之间特殊的商业伦理。这无疑又是明代商人重建的另外一种商道。如山西蒲州商人王现经商成功之道,主要有以下三条:一是“善心计,识重轻,能时低昂”;二是“与人交,信义秋霜,能析利于毫毛,故人乐助其资斧”;三是“善审势伸缩,故终其身弗陷于阱罗” 。除却第二条“信义”二字仍不脱儒家道德品质之外,其他两条无不是商人独特的成功品质。
明代商人经商之道的独特性,大抵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观之:其一,商人伦理完全不同于传统的儒家伦理,而是以赤裸裸的金钱关系维系同行内的社会交往。在儒家传统社会中,社会交往崇尚两条准则:一是尚齿,即以年岁的长幼决定身份地位的高低;二是尚爵,即以官衔的高下决定身份地位的高低。商业社会则不同,是以资产的多少,排定社交聚会时的座次。如扬州商人聚会时,其座次的排定,“率以赀为差”,即“上贾据上坐,中贾次之,下贾侍侧” 。小说《初刻拍案惊奇》借波斯胡商为例,说:“波斯胡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向做下的规矩。” 这则记载同样可以证明,商人聚会座次的排序,一向不论“年纪”与“尊卑”,而是“以利为重”。其二,货殖并非小道,在经营过程中,迫切需要商人“经权取舍,择人任时”。所有这些,并不能从儒家已有的知识体系中获取营养。正如徽州歙县商人程嗣勋所言,必须拥有“管、商之才”,甚至通晓“黄、老之学” 。这无疑使商道在继承儒家道德之上,进而超越儒家道德。其三,以“无竞心”应对日益激烈的商业竞争,转而获取商业成功。商场竞争,日益激烈,商人带有一种竞争之心而参与商业经营活动,这显然不可避免。有意思的是,并非内具竞争之心,即可获得商业经营的成功。在人人具有“竞心”的风气下,若是不带竞争之心,有时反而会获得意外成功。徽州歙县商人鲍光宇的成功,即为典型一例。他自述成功之道时,坦然相告道:“吾惟无竞心云尔。” 其四,摆脱传统中国商人固有的对官僚士大夫的依赖,以相对独立的姿态,成就一种全新的商道。徽州歙县商人佘育,即为典型一例。佘育的经商方式与其他商人有所不同。尽管他在闹市设店,但又专治“静屋”,“日闭关诵苦吟,弗豪势人交”。到了年终,一算整年的利润,反而与其他商人相等。至于其中的原因,佘育一语道出:“夫价之昂卑,岂一人容力哉?君既靡力,吾随其昂昂卑卑焉已,是以吾身处剧廛而心有恒闲也。夫争起于上人,吾既随其昂昂卑卑,息与诸埒也,侮压又胡从至矣?吾是以弗势豪交而息罔独缩。” 这就是佘育所谓的“商亦有道”,至少说明明代商人在重建商道的过程中,正在努力摆脱权贵势力的束缚。
三、儒贾商士:商贾知识人群体的形成
士大夫与知识人,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他们虽同为知识的占有者,但士大夫拥有官衔与科名,知识人则仅属庶民身份。有一个事实值得引起关注,即在明代,知识人群体正日趋壮大,很多仅具庶民身份且来自不同职业领域的人,纷纷跻身于知识人群体的行列。在日趋膨大的知识群体中,商贾知识人,则是其中之一。在这种大势下,商人安排自己子弟的未来,通常亦作多种打算,或教之学贾,或勉之学儒。如徽州休宁县海阳镇商人范汝珍,生有两个儿子,一为范泓,一为范涞。范泓“椎少艾”,就继承父业,继续经商;范涞“有志学古”,即命其读书学儒。当然,即使是商贾知识人,在明代商人的眼里,宁可成为“儒贾”,而不愿被人讥为“贾儒” 。
1.捐赀入仕:商人地位的晋升
在明代,士商互动已经风靡一时,商人的社会地位随之上升。以宁波的富商为例,他们凭借前往日本的海上走私贸易而致富,导致“富商巨室,权侔于大吏” 。但需要指出的是,尽管有些巨商富可敌国,但朝廷的礼仪与法制规定,终究限制了商人的身份地位,使其仅仅是编户齐民之一,而不可与仕宦官员平起平坐。对于商人来说,假若说“弃儒就贾”是一种无奈之举,那么,一旦经商获得成功,“弃贾就儒”乃至捐赀入仕,这似乎又成为许多商人的最后归宿。
明代商人捐纳为官,不乏其例。如正德年间,东莞商人袁晃,因“输粟助边”,照例被授予七品散官,其后又照例被授“冠带寿官” 。正德年间,徽州商人吴自宽“以赀买爵一级” 。万历年间,蒲州商人展玉泉应朝廷之令,前后上纳数百两银子,最后被授予归德府商丘驿驿丞 。又蒲州商人韩玻,“尝入粟实边,授义官”。万历间,大学士张四维之弟张思诚,经商成功后,“会有工部例,乃入赀授龙虎卫指挥佥事” 。万历二十七年秋七月,长芦商人钱桂,将价值1000 两银子的自置住房一所,“愿献入官”,作为普宁分店。明神宗嘉奖其忠义可嘉,下谕“准给冠带”,协同税监征收税课 。
商人捐纳为官,有的所授仅为“寿官”“义官”,或者“冠带荣身”;有的仅授“散官”,并无实职。即使是被授予实职,亦不过是驿丞之类的下级官员。即使如此,商人一旦捐纳为官,地位随之得以晋升,可以头戴进贤冠,身穿彩衣,名列缙绅,可谓荣宠之极。当然,商人的仕进之路相当复杂,捐纳为官不过是商人人生历程中的一环而已。
2.仕宦经商:商人群体出身的多样化
细究明代商人的来源,显然呈现出一种多样化的景象。世代经商,经商职业的家族传承,固然不乏其例,但“弃儒就贾”之风的盛行,势必导致以下两大结局:一是官员子弟经商成风,二是秀才经商亦多其例。
明人陆深有言:“自三代井田法坏,士大夫鲜不兼农贾之事,况他无禄位者乎?” 细究其义,无非是说士大夫经商之风,是井田制败坏的结果,并非明代所独有。当然,官员经商,亦即所谓“官贾”的形成,尤以明代为盛。至于官员子弟经商,可以丘琥为例。据载,丘琥,字伯玉,号松山,兰阳人。其父丘陵,官至山西左布政使。丘琥幼年颖异,于书无所不读。过分的刻苦攻读,导致他得了吐血之病,经服用白术丸数十升,方得痊愈。其后,又得眼病,只好弃去读书仕进之业,转而经商。经营40 余年,“遂起家至千金” 。
秀才经商,更是不乏其例。如刘滋,濮阳人。少为秀才,因家中贫窘,田不过20 亩,又值水旱不登,无以自活,于是尽将田地卖掉,“逐什一之利”。经营10 余年,得以成功,“致数万金” 。项承恩,字宠叔,号玉怀道人,徽州歙县人。占籍杭州府仁和县,成为杭州府学秀才。屡试不第,于是隐居西湖岳坟之侧,转而经商。他开设一个小店铺,类似于古玩店,“杂置书籍画卷,并盆花竹石,索价颇贵” 。
3.商贾之知识人化
商贾之知识人化,得益于商人家庭或其出身的多样化。尤其是官员子弟经商、秀才弃儒经商以及商人中的“书贾”、古玩商人,更为商人转化为知识人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明代商贾之知识人化,大抵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观之。
其一,商而兼士,兼具商人与士人双重身份。按照传统的观念,商人居四民之末,徽州却并不如此。在淮上经营盐业的徽州商人,大多出于缙绅巨族。在这些盐商中,凭借“急公义叙”而进入仕途者固然很多,至于读书登第,入词垣而后跻身膴仕,更是不乏其例,且名贤才士往往出于商人之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浙江经营盐业的徽州商人,朝廷更是为他们专门设立了“商籍”。岁试、科试两次考试,但凡每次考试,徽州商人均可额取生员50 名,其中20 名入杭州府学,仁和、钱塘两个县学,各有15 名。这种专设的商籍,渐有扩大之势,随后淮商也开始请求设立商籍。由此可见,在徽商群体中,人文已渐趋兴盛。所谓的商人,不再是“列肆居奇肩担背负者”,而是兼具商人与士人的双重身份 。
其二,在明代商人群体中,出现了一些崇儒尚文的家庭,且斯文一脉,得以绵延传续。苏州洞庭席氏与广东南海姚氏两个家庭,堪称范例。席本祯,字宁侯,别字香林。生而嶷然露头角,读书专治《诗》《春秋》。他经商颇为成功,能够做到“任时而知物,笼万货之情,权轻重而取弃之”,但又不专注于经商获利,反而致力于地方慈善事业。如崇祯十四年(1641 年),江南大祲,地方官设法募捐,席本祯捐出8000 两银子,救助饥民,得到崇祯帝的“优旨嘉奖”。随后,又捐助资金以佐军需,被朝廷授予文华殿中书一职,并兼太仆寺少卿。席本祯生有四子,尤其是次子席启图,字文舆,岁贡生,候补内阁中书舍人。席启图好读书,贮书多达万卷,遍辑先贤嘉言懿行,条晰部居,编成《畜德录》一书 。姚经,字宗理,别号石川,广东南海县人。少负奇气,读书通大义。早年失怙,不再读书仕进,转而经商。姚经曾著遗言20 篇作为家训,且率先躬自勤约。从人称“石川先生”而不名这一事例中,足见姚经不仅仅是一个求利的商人,而且获得了乡里之人的尊重,甚至被归入知识人之列。姚经的几个儿子,显然继承了父亲好儒之风。如姚文宽,别号东皋。曾追随其父“西游,信孚益裕”。姚文宽擅长作诗,并与有名的商人结成“兰亭诗社”。姚文贯,字道夫,别号悟斋。幼时读书,有颖性。12 岁时,即能赋中秋诗。年长之后,开始学习经商,但未尝“废学”。姚文粹,字纯夫。其人颖敏,好读书,日诵数千言。习举子业,为文清畅。多次参加地方考试,不第,于是弃取科举之业。嘉靖初,奉父亲之命,游学于黄佐门下,馆于粤洲草堂,每日深究经史百家之言。经黄佐教诲,学行大进,不再徒然求博,转而反躬力践,守约崇礼 。
其三,模仿文人士大夫生活样式,或取有字与别号,或聚会赋诗,或好书、刻书,借此重塑商人形象。一旦经商成功,商人开始渐趋文雅,借助于取字、取别号,以便与商人趋利之俗有所区别。相关的例子,俯拾即是。如徽州歙县商人鲍辅,字“以立”,号“豫斋子” 。在文人士大夫看来,商人喜欢骛利,属于没有“趣致”之人。但是,若商人能诗,势必拉近商人与文人士大夫的距离,甚至得到文人士大夫的亲近。如徽州商人夏道甫,经商虽未成功,但“日与造物者游”,所作之诗,深得梅国桢、丘坦、李贽的称道,众口一词,称之为“韵人” 。商贾不仅好诗,而且在聚会时,不乏觞咏的场景。如在苏州虎丘,曾有几个商人在虎丘山亭子上饮酒聚会,且不乏吟咏。此类行径,虽被苏州放荡才子张灵所戏,但至少说明商贾开始模仿文人之举,聚会赋诗 。商人嗜书,是成为知识人的重要前提。在商贾跻身于知识人的过程中,明代商人不仅好书,而且喜欢刻书,积极置身于知识的传播。徽州商人鲍松,即为典型一例。鲍松生性“酷爱古今书”,不惜重价购书,所积书籍,多至万余卷。于是,在所居横塘之上,建造一楼,作为藏书之所,并延聘名师,在藏书楼中教其子弟。鲍氏好书,声名所至,四方“挟异书者,日走其门”。鲍氏多书,于是闻名于歙县。不仅如此,鲍氏还亲自校雠图书,加以刊刻,刊刻之书相当精核。鲍松所刻之书,有《小学旁注》《大学中庸章句或问》,以及李白、杜甫的诗集 。
四、崇儒尚文:商贾知识人的知识世界
在经历了士商互动以后,商人的道德、知识乃至形象,均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已由重义轻利的骛利之徒,转而成为崇儒好文的知识人。徽州商人程锁就是典型的例子。程锁晚年释贾归隐之后,除了“上奉母欢,下授诸子业”,其他闲暇之日的活动,几如文人士大夫无甚差别,成为一个翩翩的儒者。他的日常活动,是“召宾客,称诗书”;所交往之人,分别有陈达甫、江民莹、王仲房等人。至于他所阅读的书籍,诸如《楚辞》《史记》《战国策》《孙武子》,则大抵已经说明,商人的知识世界开始呈现出一种多样化的景象 。
1.儒行商名:商人之崇儒
明代很多商人,名为商人,实则具有“儒行”,亦即行为如同儒者。换言之,这些渐趋文雅的商人,其实就是没有穿戴方巾、襕衫的儒者。如山西蒲州商人沈廷珍,是大学士张四维的祖姑丈。沈氏幼年知学,进取甚锐。其后,不得已而放弃原本的志业,转而经商,“拓产殖家”。最值得注意的是,沈氏经商之时,仍然携带《小学》《通鉴》两种书,且“时诵习之”。这至少说明以下两点:一是沈氏身为商人,仍不忘旧时嗜好,不但在经商途中时时读书,甚至工楷书,喜欢作近体诗;二是沈氏所携带的书籍,并非仅仅用来阅读,有时是为了便于自己的经商,解决经商时所遇到的具体问题,即“遇事辄有援证”,以使经商获得更加成功。张四维称其为“儒行商名,湖海之英”,可谓不刊之论 。
明代商人虽不得不凭借经商维系生计,但他们的内心或多或少具有一种“好儒”甚至“崇儒”的情结。如商人赵宏,完全与其他商人“窭薮重钱,心计及毛厘”不同,而是生性慷慨,他人有了缓急告助,无不主动出赀帮助。他在告诫第二个儿子赵时用时,有一句完全违背经商原则的名言,即“黄金满籝,不如一经”。在金钱与知识的天平上,赵宏更为看重知识,这是明代商人知识世界的典型表征。于是,商人不再是趋利而去义之人,而是行同儒者,“耆义如渴”。如海阳商人金甫,即“耆义如渴,赴人之难,振人之困,一呼即应,不避水火,终其身如一日”。他仿照义仓而行“贷谷法”,又效法范仲淹的遗意,“兴茔墓之役,持畚锸者日以数百人,寓赈于佣” 。
明代中叶,王阳明心学兴起,讲究“业中求道”,儒学趋于通俗化,使儒学不再是知识人的专利,而是将教育的对象转向农工商贾。如邹守益认为,商亦可成就学问。从公卿至于农工商贾,“异业而同学”,即职业虽有不同,但学问则归趋于一。商人与学者之别,在于义利之辨。假若商人“志于义”,可以成为尧舜;反之,如果身为公卿而求利,那么只能沦为盗跖 。如此之说,显然为商人晋升为儒家学者提供了理论依据。王门泰州学派的异军突起,既是儒学通俗化的表征,更是农工商贾一跃而成为知识人的有力佐证。在商贾尚学的风气中,泰州学派的创立者王艮,更是商人成为著名学者的典范 。
2.富而好文:“诗贾”的形成
商人一旦富而好文,或以文雅相高,“诗贾”随之出现。自古以来,托于隐者很多,且其中不乏凭借文采自现。商人因为“心有营业”,即将心思致力于计算骛利,导致商人大多缺乏文采。即使是诗风勃兴的唐代,桑门、闺秀中,不乏诗人,却很少有文采的商贾。明代则不然。如黄徽,作为一个商人,且身处嚣纷,但其心“宁以明”,最终成为一个“诗贾”。黄徽,字季美,是杭州一位商人,有“诗贾”之号。他曾出赘于沈姓老翁,替沈氏主持经营大事,深得福建商人之爱。前往福建经商时,无论是在旅舍,还是在船埠,黄徽时时以赋诗为娱乐,并将诗集命名为“ 音”。所作之诗,不乏佳句。如《送李左虚》诗云:“日落千山寂,秋深万木寒。”《桃花》诗云:“过雨繁枝重,含风碎萼新。”《浦城买舟》诗云:“山火夜不减,滩声寒愈流。”《秋日》诗云:“青芜眯古砌,丹叶隳平沟。斫竹屏重补,为幔布屡裁。” 诸如此类的佳句,置诸诗人之林,毫无逊色。
商人能诗,且擅长作诗,不乏其例。如徽州歙县商人鲍弼,与著名文人李梦阳有交往。在苏州,鲍弼更是与山人孙太白有交游,“酣歌弄月,冥心顿会”。鲍弼之诗,多有佳什。如《忆子》诗云:“吾儿屈指一载别,他乡回首长相思。在抱两周知数日,携行三岁随歌诗。前与论宾主,膝上为我开须眉。情偏忆汝老更苦,中夜难禁回梦时。”诸如此类的诗句,被李梦阳誉为“君诗佳顿如此” 。徽州歙县人王野,字太古。年幼时,王野习作诗,稍长,弃博士业,追随其兄在江淮一带经商。时日一久,诗益有名。晚年,王野之诗颇受竟陵派的熏染,深得钟惺的称誉 。
商人不但能诗,且有诗集行世。如苏州商人沈野,有《卧雪》《闭户》《燃枝》《榕城》等诗集,王稚登、徐惟和、曹学佺为之作序 。南京商人姚淛,原为“金陵典客”,显然以典当为业。他亦著有诗集《海月楼集》,由李维桢作序 。徽州歙县商人郑作,著有诗集《方山子集》,由李梦阳作序 。徽州歙县商人佘长生,字存修,号钝斋,有“处士”之名,著有诗集《缶音》,并由李梦阳作序 。佘长生之子佘育,字养浩,号邻菊居士,又号潜虬山人。其诗最初学的是宋人,后经著名文人李梦阳提醒,称宋人无诗,又改学唐人,究心唐宋以上的赋、骚 。徽州歙县商人吴义斋,曾在浙江严州、衢州一带经商。此人“服贾而行儒”,著有《经畬堂集》1 卷 。
3.兴趣广泛:多样化的知识世界
除了崇儒好文之外,明代商人的兴趣极其广泛,进而呈现出多样化的知识世界。如徽州歙县商人鲍弼,兴趣相当驳杂,不但擅长理生、饬行、训幼、玩编、修艺、课田、省植,而且“能医、能形家者流”,即精于医术,善于堪舆之术 。海阳商人金甫,字子公,幼年时即“游于贾人”,然生性喜欢读书,尤其精于医疗、堪舆家言 。福建莆田商人郭少愚,经商之余,除了吟哦赋诗之外,还喜欢先朝的琴书、名公诗画,“必多方罗致,珍藏什袭,时对客展玩,以此自娱” 。
明代商人多样化的知识世界,大抵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观之:其一,精于算术,通晓数学。粗通算术,应该是商人最为基本的知识。如沈江,生性敏捷,有很好的记忆力。弱冠失怙,无法继续求学,只好“牵车服贾”。即使如此,他还是喜欢广泛涉阅,舟车所至,必定“携短帙自随”,旨在通晓方技小说家言,以至“算数有声于廛井间” 。商人张思诚,16 岁时就远游经商,“识量益宏达,综计精确”。他所具“综计精确”的能力,显然得益于精通《九章算术》一书 。其二,独好子史,且有史识。如徽州休宁商人程元利,“世世隐贾”。程氏知识广博,沉溺于象纬、堪舆、龟策、覆逆、支离之技,时时心通,但“独好子史” 。其三,信佛佞神,信仰丰富。据文人李日华记载,徽州有一位吴姓的商人,凭“什一起家”,但人有隐德,最后成为一个佛教居士。万历三十九年八月二十日,李日华替他作《省吾居士赞》 。徽州歙县商人阮公弼,因经商而致富。至晚年,“崇事二氏,种诸善根”,并在田赭山修缮三茅宫,装饰各座神像 。小说《初刻拍案惊奇》说徽州人心性俭啬,“却肯好胜喜名,又崇信佛事” ,堪称实录。其四,收藏图书古玩,以文雅相高。嘉靖末年,海内宴安。一些富厚的士大夫,在治园亭、教歌舞之余,兴趣间及古玩。影响所及,徽州商人也以收藏图书、古玩为雅。商人凭借雄赀,“高谈宣和博古,图书画谱”,最终导致“钟家兄弟之伪书,米海岳之假帖,渑水燕谈之唐琴,往往珍为异宝” 。又如杭州商人高应鹏,经商致富以后,在家旁筑藏书室,收藏古今图书。又造一座楼,收藏古代尊彝钟鼎 。尤其是徽州巨商吴廷,更是不惜花费巨资刊刻法帖《余清堂帖》。此帖出自其友杨不器的手笔,“稍得古人遗意” 。
五、余论:商贾形象的重塑
在传统社会尤其是像明代这样的科举社会中,唯有科名是一条“荣路”,即通向高官厚禄的荣耀之路。在“四民”中,只知道“尊士”,却贱视农、工、商贾。至晚从明代中期开始,士大夫对商人的态度有所改变,对传统的“四民”观做了深刻的内在反思。农民、商人,或者说文人、武将,虽然所扮演的社会角色各有不同,但都有其存在于世的社会价值。“左贾右农,谁与通功?轩文轾武,谁与御侮?”曹于汴的反问,足以说明“左贾右农”已不再适应晚明社会的巨大变动,而是应该回复到“农人农,贾人贾”这样一种社会状态,使之发挥各自应有的社会作用 。明代士大夫在肯定匠艺之人的同时,属于四民之末的商人以及位于四民之外的贱者仆婢,同样受到了士大夫的重视。在士大夫群体中,开始关注商人的日常行为,并一一加以记录,尤其关注商人羡慕“孔氏之雍容”或者“轻财好义”的历史动向,甚至喜欢称赞商人“以游侠闻”。随之而来者,则是对传统四民观的反思,以及新四民观的萌生。相较而言,当士子汲汲于科举,竞相趋于“浮末”,甚至“耻非所耻”,亦即毫无羞耻感时,实则还不如“挟技艺,牵车服贾”,工匠、商贾的行径反而显得“身不失义”。这就牵涉到一个士子的治生问题。在张履祥看来,诸如教书、行医、耕田乃至工匠技艺、商贾,都是治生之术,只要能做到卓然自立,仍然可以不堕“儒素家风” 。
自司马迁《史记》、班固《汉书》之后,商贾久已被视为“贾竖”或“贾竖子”。一方面,商贾的话语,如同女子一般,不识“大体”;另一方面,商贾不识《诗》《书》大义,易于被利益所惑。如此刻板印象,乃至在道德上有所贬抑的称谓,在传统的观念上根深蒂固,一直沿袭至明代,以致明代商人尽管被税使太监所看重,但还是被称为“贾竖”。即使商人自己在面对税使太监时,也不得不自称“贾竖”。值得注意的是,在经历了“弃儒就贾”或“弃贾就儒”这一社会史的转向之后,士商之间趋于互动,商人地位得以提升,商贾形象随之重塑。在商人与士大夫交往时,士大夫出于“善视”商人,通常只称商人的“字”,而不称商人的“名” 。
明代商人形象的重塑,历经自我形塑与社会评骘两个阶段。商人不再唯利是视、损人厚己,而是致力于慕义好施,赈穷周急,善及一乡一县,借此形塑自己的形象。随之,一种全新的商人形象呼之欲出:他们是“儒商”,属于“儒行商名”;他们是“商士”,名为商,实则是儒家知识人;他们是“廉贾”,不但“不侵”民利,而且重然诺;他们是“长者”,赤手致富,无所芬华,不做一个“财虏”,即守财奴;他们是“智士”“达人”,心怀智慧,而且通达;他们是“贾隐”,是“隐而贾者也”,天真自得,颇有高致之态;他们是“商侠”,轻财好义,甚至集商贾、儒生、侠客于一身。
在商人形象自我形塑与社会评骘的过程中,商人群体已呈日渐分化之势:一则务名,通过结交贤士大夫以显名;二则务实,蹈隐约躬,专行仁义 。无论是务名,还是务实,商贾的知识人化,则是其中的变迁大势。随之而来者,商人的衣冠装束、话语、行为,渐渐已是一种儒者形象,即“被服言动,俨然儒者” 。或者如商人王艮那样,在立志成为儒家学者之后,按照《礼经》,制作五常冠、深衣、绦绖、笏板,“行则规圆矩方,坐则焚香默识”。如此装束及其行为,看似怪异,实则是儒者的“法服” 。衣冠一番改变,商人形象随之得以重塑。
编辑:王轲
文章见《中州学刊》 2025 年第 1 期“ 历史与文化 ”栏目 ,因篇幅所限,注释、参考文献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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