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微博会员看“访客记录”遭起诉，商业化和隐私保护难调和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实习记者崔嘉豪 北京报道

花钱升级会员，就能查看谁访问了自己的主页，还能抹去自己的访问痕迹。2023年10月，新浪微博推出这一付费功能，引发广泛争议。一年过去，微博被告上法庭。

去年4月，三名华东政法大学法学院学生，以微博“不当使用并公开用户访问记录”为由提起公益诉讼，要求取消该功能。一审败诉后，近期案件在二审阶段达成调解，微博最终对部分功能作出调整。

21记者在2月11日查看发现，微博已调整“主页访客设置”，普通用户的隐身访问额度由3位增至10位。

让“访问记录”成为付费特权，微博并非首例。QQ空间、领英等社交平台早已尝试类似模式。2020年，亦有高校学生起诉QQ空间，当时深圳南山区法院认定“访客记录”不属于个人信息，腾讯公司一审胜诉。

本案的一大突破在于，北京互联网法院认定微博的“访客记录”属于个人信息。学生团队的指导老师王镭告诉21记者，自2021年《个人信息保护法》实施以来，实践中尚无针对“访客记录”的明确法律定性。希望这场争议能推动行业隐私合规水平的提升，也让更多用户有个人信息保护意识。

2023年10月，微博推出了一项新功能：每月花25元升级“SVIP”会员，用户即可查看谁访问了自己的微博主页。访客列表不仅显示具体账号，还会总结出“反复看你”的提醒。此外，SVIP用户可以删除自己的访问痕迹，而普通用户不行。

“视奸被发现”“社死”成为热议话题。而作为华东政法大学的法学院学生，林湛关注的是这一功能可能存在隐私侵犯风险。

林湛随即与同学周懋、杨勇组队，将微博的“访客记录”功能作为研究对象，参加了学校的公益诉讼比赛。他们在社交平台发起了一项调查问卷，984份有效问卷数据显示，90.52%的受访者认为微博此举侵犯隐私权。

去年4月，三名学生组成的团队正式在北京互联网法院起诉了微博所属的微梦创科公司，要求其取消访客记录功能，并赔偿象征性的一元。

他们的法律逻辑并不复杂：每个微博账号都绑定了用户手机号，具备身份可识别性，“访问记录”属于个人信息。而微博将这一信息在未经用户同意的情况下当作商品交易，违反了《微博服务使用协议》中的个人信息保护政策。

微博也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的规定。根据我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网络平台处理个人信息应遵循最小化原则，不得过度搜集和展示用户个人信息。

起诉的核心思路，围绕着“访客记录”是否属于个人信息，而这一点在法律实践中并无定论。

早在2020年，三名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亦曾对腾讯提起类似诉讼，指控QQ空间的付费“访客记录”侵犯隐私。但深圳南山区法院最终裁定腾讯胜诉，《东方网》报道称，判决理由是：“访客记录仅涉及QQ账号名称、访问时间等信息，无法识别用户真实身份，因此不属于个人信息。”

“2020年QQ空间访客记录案发生时，我国相关法律尚未出台，当时法律界对个人信息的概念和范围并没有形成共识，公众对个人信息保护的意识也比较单薄。”团队指导老师王镭是华东政法大学法治战略研究院的特聘副研究员，主要研究数据法。

王镭向21记者指出，2021年《个人信息保护法》出台后，明确了个人信息的界定标准：已识别+可识别。这意味着，即使一条信息本身无法直接指向某个人，但如果结合其他数据能识别身份，同样属于个人信息的范畴。

本案一审中，北京互联网法院也采纳了这一法律逻辑。法院在判决书中认定：微博的访客浏览记录如果结合用户的昵称、头像、认证信息及发布内容，确实可以识别具体个人，应属于个人信息。

尽管法院肯定了访客记录属于个人信息，但最终仍判微博胜诉。王镭告诉21记者，在一审庭审中，微博也没有直接否定访客记录的个人信息属性，而是强调公开的访客记录不涉及具体到访时间、到访次数、访问内容等，公开信息十分有限，不会带来任何风险，无需取得访客的单独同意。允许用户适度知晓其微博账号里的访问情况，也具有合理性。

判决书体现的法院态度大体类似，法院认定微博一审胜诉有两点主要理由：

第一，微博的访客记录公开范围有限，且提供了24小时内删除记录、最多允许3名隐身访问的设置，因此其数据处理方式属于合理范围；

第二，社交平台的隐私保护需要平衡访问者的个人信息权利与被访问者的“知情权”。换句话说，用户有权保护自己的足迹，但被访问者也有权了解谁在浏览自己的主页。

“学生们和我在拿到一审判决书后，当然对判决结果和法院认定是不满意的。便支持他们调整思路进行上诉。”王镭回忆。

不满的核心在于，微博算不算“不当处理”个人信息？在原告团队看来，微博充会员看“访客记录”的本质是，通过支付价款，从平台处得到更多他人个人信息，而这已超出《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的最小必要原则。

此外他们还注意到，一审判决书以“知情权”为由，否定了隐私权侵害的主张，这一观点也值得商榷。“知情权若被视为网络用户的权利之一，应当是所有用户都平等享有的。而但在微博的规则里，只有充值开通SVIP会员的用户才能看到具体的来访者账号。”

王镭认为，这种知情权在法律体系中充其量是一种债权，而隐私权和个人信息权益归属人格权。当这两者发生冲突时，后者更应当被优先保护。

经过二审调解，微博把普通用户隐身访问他人主页的名额数量从3个上调到10个，目前应用界面已经修改，可以说是让未开通SVIP的用户拥有更大的隐私保护范围。

“微博愿意调解并作出一定改进，这是二审取得的重要进展。”王镭说。但他也坦言，案件最终未能以改判的方式结案，仍然是一种遗憾，微博的盈利路径——会员用户可查看或删除访问记录，而普通用户无法完全删除，依旧存在。

2023年微博试水“访客记录”，被认为是撬动用户价值的一步行动。财报显示，新浪微博在2023年第三季度增值服务收入5290万美元（约3.85亿元人民币），同比下降了12%。到了2024年第三季度，财报显示微博的增值服务收入已经达到6590万美元，同比增长25%。

用“访客记录”当付费会员的诱因，从商业角度来看无可厚非。事实上，微博并非首个将“访客记录”商业化的平台，早在QQ空间，“黄钻”会员便拥有隐身访问的特权；招聘平台LinkedIn（领英），付费会员查看“谁看过我的简历”也是一直以来的卖点。

但相比之下，其他平台在平衡商业化与隐私保护方面可能更具长远考量。例如，如今的QQ空间已开放所有用户免费删除访问记录，而领英虽然提供付费“访客记录”功能，但所有用户都可以免费设置隐身访问，确保用户能充分保护个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