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万换来的清白，车德仁法医眼中的1988年尚志市亚布力1.26命案

1988年春天，松花江林业地区公安处的金法医带着一份检材来到黑龙江省公安厅四处，找到法医车德仁，请他协助给一起发生在亚布力镇的命案的检材进行病理检验。

亚布力镇一角

案情是这样的：1988年1月26日凌晨2时左右，时年26岁的亚布力林业局职工江宏在睡梦中突然发出巨大的呼噜声，其妻子曹蕊（时年27岁）被呼噜声惊醒，被呼噜声吓坏了，因为江宏和她结婚以来睡觉从来不打呼噜，于是立即叫邻居帮忙把江宏送医院，结果江宏在5时左右抢救无效死亡。

江宏下葬后，其母张淑贤状告曹蕊与人通奸下毒谋害亲夫，因此松花江林业地区公安处的金法医于3月8日开棺，提取了检材，然后由金法医亲自带往哈尔滨，请省厅进行病理检验。

经车德仁和他的徒弟钟坤的病理检验，得出如下结果：“江宏生前患大叶性肺炎（灰色肝变期）合并肺水肿，导致急性呼吸衰竭死亡。”

案发时公安民警的装束

稳妥起见，黑龙江省公安厅、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和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三家的法医在1989年11月组织了一次会检，得出的结论和车德仁的检验结论完全吻合。一个月后公安部又出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刑事技术鉴定书》，结果支持了车德仁的检验结论。于是，这个案子就这么定性了——江宏的死亡是因为突发疾病，和曹蕊无关。

然而没想到的是，九年后的1997年7月27日，已经接替崔道植成为黑龙江省公安厅四处处长的车德仁跟着厅长在双鸭山检查工作的时候，厅长在当晚将他招到下塌宾馆的房间里，告诉他：“有人把你给告了，我刚刚接到厅里的电话，中央下来了调查组，说要复查一起案子，具体哪一起无业没搞清，只知道是发生在尚志市的一起投毒案，电话通知你马上回去……这样吧，你收拾一下，就坐今晚的火车回去。老车啊，回去把案子好好查一查，争取把事实尽快弄清楚……”

崔道植

7月28日6时左右，车德仁赶回哈尔滨，没顾上回家就直奔省厅，此时省厅的陈副厅长已经等候他多时。当车德仁到省厅后，陈副厅长立即打电话将车德仁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并让他带上1988年尚志市亚布力镇江宏死亡案全部的原始材料。

当车德仁赶到陈副厅长的办公室后，陈副厅长上来就问：“老车啊，这个案子不会有啥问题吧？”

车德仁胸有成竹地表示：“材料全在这儿，我敢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当被问及到底出了什么事时，陈副厅长说：“事情闹得挺大，中央纪检委派了十九个人的联合调查组，7月26日下午突然来的，事前一点招呼都没打，其中三个副部级干部，专门来复查江宏这个案子的。听说是带着中央首长专门批示下来的，具体什么内容我还不太清楚，希望你能认真配合调查。”

“厅长，我还是那句话，脚正不怕鞋歪，我不怕调查！”

“老车啊，你有这个信心就好，待会儿一块走，调查组通知我们到花园邨（宾馆）开会，你和刑侦处孙处长（孙邦男）都参加。”

孙邦男（右二）

在花园邨宾馆的二楼会议室，联合调查组向黑龙江省公安厅、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和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的参会人员宣读了复查江宏死亡案的方案：“为进一步认真全面复查江宏死亡案的性质，根据联合调查组赴黑龙江省调查张淑贤申诉案的总体工作要求，特制定如下工作方案。包括：开棺检验、毒物分析、案情调查、文证审查、复查切片五个部分，每个部分工作都由调查组组织国内权威专家负责审核和指导，每个过程都由最高人民检察院派员到现场进行监督……”

花园邨宾馆

在移交了全部的江宏死亡案的卷宗和物证后，车德仁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始终处在一种“停职待参”的状态，同时每天都会接到几个询问他被调查情况的熟人电话，甚至有人在传“车德仁已经被调查组抓起来了”。气得车德仁的妻子满春荣专门把电话打到车德仁的办公室：“老车，咱别干了，都五十好几要退休的人了，图个啥呢！”

通过熟人，车德仁了解了调查组为何到来的原委：

江宏死后，他母亲张淑贤一直拒绝承认江宏死于大叶性肺炎（灰色肝变期）合并肺水肿导致急性呼吸衰竭，一直在不断上告。先是告到省里，后来就上北京，在北京安营扎寨后一告就是九年，期间还找了个身为离休干部的后老伴。在后老伴的帮助下，告状的内容也逐渐升级，一开始是指控儿媳妇曹蕊勾结奸夫谋害亲夫，然后告松花江林业地区公安处包庇凶手，最后告黑龙江省公安厅法医车德仁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出具假鉴定。受贿数额也从一开始的6万一路“水涨船高”到了28万。

为了告状，张淑贤甚至两次拦截某中央领导的车队，跪在车队去路前告状，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这个场面可以在《我不是潘金莲》里找到），该中央领导被两次拦截后极为震怒，做出批示：“认真调查、严肃处理，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这才有了这个级别超规格的联合调查组。

8月1日，车德仁接到调查组的通知，让他跟着调查组一起前往亚布力镇，参加对江宏尸体的开棺验尸工作。

江宏的墓地位于一座小山坡上，土生土长的亚布力镇人张淑贤用一嘴纯正的北京味普通话指认了江宏的坟头，然后以一种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势指挥民工挖开墓地，接着扑倒在棺木上嚎啕大哭，口中念念有词，但却没流出半滴眼泪。

开棺验尸程序如下：

一、将全部尸骨移出棺外，按解剖位置摆放，逐一检查有无损伤，重新检查颅骨、肋骨的损伤情况。

二、提取如下检材供毒物分析用：

1、全身骨骼的一半和整个颅骨；

2、收集毛发、指甲和牙齿；

3、收集肺、胃、肝、膀胱部位的腐败肉泥和残渣；

4、采取棺材内各种衣裘垫褥，部分棺木和棺材内外的泥土各1000克。

三、检验结束后当场宣读检验记录（注意不是结果），检验和监督人员分别签字确认。

四、恢复墓地原貌。

车德仁作为一个普通法医在调查组专家的指挥下参加了收集检材的工作。之后的毒物分析、案情调查、文证审查、复查切片等工作车德仁就“靠边站”，成了旁观者。

两个月后，这次耗资120万元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和车德仁第一次检验结果完全一致，证明车德仁是清白的。联合调查组在调查报告中专门澄清了车德仁法医是清白的，为其恢复名誉。

而张淑贤因诬陷罪被刑事拘留，但她声称自己因为儿子的死受了刺激，精神有问题，要求进行精神鉴定。经过精神鉴定，果然发现她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判定只具备有限的刑事责任能力，只好解除刑事拘留，被送入黑龙江省精神病犯罪嫌疑人的“医保定点医院”——北安市的黑龙江省精神病院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