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冰凌花

主播读经典、陪您说晚安，大家好！这里是闪电夜读，我是禹城融媒主播庞伟伟，今晚与您分享刘白羽的散文《冰凌花》。

从一个旧的记事本里，发现了一只小小的花朵。花朵虽然枯干了、发黄了，但细细花瓣上还残留着一点光泽，像夕阳余辉，令人想到晴明之可爱。

我记得这是从小兴安岭森林中采撷来的。那是四月初，江南该已满山红杜鹃，而黑龙江还冰雪皑皑。有一天，在林中雪地上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了这一朵小花。一根土绿色嫩茎从雪中伸出，开着这么洁白的一朵。要不是从林隙透入的一注阳光，照亮那冰凌一样的光泽，我简直不会注意到它。可这是冰雪中生长出来的花，也该是最富有生命力的花了。森林中的人告诉我:它叫冰凌花。

今天上午，庭院里的积雪，映着窗玻璃上的阳光这样灿烂，我看着这朵冰凌花，却无端地引起许多思绪；而这些思绪都与冬天、与花朵有关。

图源：视觉中国

我想到锡兰的瓦特花。我去时正是一月，一树一树瓦特花，红得像一滴一滴鲜血凝成的。我曾经在一封书简中谈到：“你简直无法想象，这儿的花，不是一朵一朵，一簇一簇，而一开就是密密层层一片。在市街上，从人家屋顶上、墙垣上，倒垂下来，白的雪白，红的血红，黄的嫩黄，紫的艳紫，宛如一片明霞，灼人心目。”我还想到在厦门看的凤凰树，在广州看的木棉花，都是冬天，而又都是红艳艳的，确实像鲜血所凝成，而且是活的血，有生命的血，才能红到那样发亮的程度。不过那都是在炎热的南方，那儿没有寒风，没有冻雪。我非常喜爱它们，但我知道大自然给它们创造了最优惠的条件，它们便像火焰一样奔放燃烧起来了。

在日本，从镰仓到箱根的路上，一位日本朋友问我爱什么花？我未加思索说我喜爱水仙花。人们也许由此判断我是喜欢那种幽雅清淡的花吧！其实当我这样讲时，我是有一种联想的。那是一个冬日，在成都浣花溪，我看见一大片水仙花密丛丛地长在水边上，在冷清清的空气中，那洁白的花瓣，鹅黄的花蕊，令人觉得可爱。水仙花盛产于福建漳州，那是温暖所在。在北方，则只能靠窗上的阳光和炉火的温暖过活了。那么，在从镰仓到箱根路上，我说我爱的水仙花，是指那在大自然条件下蓬勃生长着的水仙花。

我希望发生奇迹，使南方血红的花能在北方的冰雪中生长，当然，这种好的愿望，现在还没有可能实现。这几天，我甚至为这个缘故有些抑郁呢！

我从广州带回来的水横枝，一直葱茏可爱，可是终于经受不住它生命中的第一个严冬的考验而枯萎了。

图源：视觉中国

最早知道水横枝，是从《朝花夕拾》的小引中：“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我想：一段横木、几簇绿叶，姿态横生，该多么意趣盎然呀！但后来，在长期战争中，战火硝烟、风霜雨雪，便早把这一件小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前几年到了厦门，在一次聚餐会上，恰好与厦门大学一位朋友同席，由于想起鲁迅先生的《钟楼上》，因而想到水横枝，顺便问问，但厦门人对水横枝茫无所知。这一来倒偏偏引起我想看到水横枝的愿望，想象随着愿望的增长也丰富起来。看一节似乎失去生命的枯木，重新苏醒了它的青春，这该多有意思。去年春天到日本去，路过广州，华嘉同志约我们到他家阳台上看他培植的热带植物，我便向他打听水横枝。谁知从国外回来，他便送了我这么好的一株。据他说，这一株有几十年寿命了，而且枝粗叶壮，到了北方也许耐活。果然，它碧绿葱葱地经过了一个夏天。到初秋，我有点担心，谁知一直到深冬也还茂盛，并且不断抽出嫩芽展成绿叶。我轻轻地舒了口气，我想它如熬过第一个冬天，自然也就容易度过以后的冬天了。但就在不知不觉的几天内，我发现有一簇叶子发枯了，而且用手指一捏，竟像烤焦了的烟叶一样粉碎了。这时我多想挽救这生命呀！水分、阳光、温度、空气，可是不行，梢头的嫩叶，一层一层像给霜蘸了一般垂下头。我想如若是瓦特花呀，凤凰树呀，木棉花呀，移到这儿来更不行了。它们依靠的是那热地方的温暖，离开那温暖，它们就失去了生命。

在水横枝奄奄一息的时候，我转而想到世界上有另外一种花，那是在冰雪严寒中生长的花。在朝鲜战争中，冰雪载途，寒风透骨，战斗了一个冬天的人们，突然从雪地上发现一种小小淡紫色花朵，那眼睛一下变得多么明亮，脸颊上掠过的笑容变得多么甜蜜呀！我在轰炸下喷着浓烟烈火的平壤，一个深深的地下室里，看到床头桌上有一只小玻璃瓶，里面就插着一枝淡淡的紫花。我忘记问这是不是早开的金达莱？但我知道它是从冰雪中开得最早的花。还有就是现在夹在记事本中的冰凌花。它们是世界上另一种花。它们不但经得住冰雪严寒，而且用自己的生命冲开冰雪，把春天带给人间。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这朵虽然枯干了，但还带有生命光泽的花，于是我从无端思绪之中得到了一种安慰，一种真正的安慰。

作者简介：

刘白羽(1916.9.28-2005.8.24)，山东潍坊青州人，出生于北京通州。

主播简介：

禹城融媒主播庞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