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客家地名词“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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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磜”为客家方言地名词，因字形简化、讹误等原因，在形音义等方面产生许多争议。文章从历时角度综合分析考察相关文献资料及现代汉语方言，理清“磜”字的古今字形、字义、字音的演变及该地名词地区分布与客家移民史的关联，并以此探求“磜”字缘何为客家方言地名词及其对客家文化的传承。

关键词：磜；字义；字形；字音

“磜”字音qì，为形声字，从石，祭声，未收录于《说文解字》。《龙龛手鉴》：“矵磜，三俗。砌，正，七细反，阶砌也。四。”此外，《正字通·石部》和《康熙字典·午集下·石部》亦有记载：“七计切，音砌。阶磜也。与砌通。”可见，“磜”字古同“砌”字，其造字之初的本义为台阶，与形旁“石”部相关。

一、“磜”用作地名的历时考察

“磜”字多见于宋代及其之后的文献中，且文献所载的“磜”字均用于表示地名，如《柴氏四隐集》提及的宋人柴随亨兄弟“迹于榉林九磜之巅”，《宋史》所记载的“累磜金场”“潭瓦磜”“龙磜寨”，清人屈大均《广东新语》所记的“圣磜岭”“磜头”“磜头山”，以及散见于清人曾曰瑛的《汀州府志》、清人郝玉麟的《福建通志》、清人谢旻的《江西通志》中的诸多含“磜”字地名等。这些材料中尤以清代的文献记载数量最多，且含“磜”字的地名大都分布在福建、江西、广东等客家人聚集分布的地区，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磜”为客家方言地名词这一事实。

“磜”字用以表地名的用法一直沿用至今，并且保留在现代字典辞书中，如《中国地名通名集解》：“磜，俗称小石山或陡峭石壁为‘磜’，主要分布于我国华东和华南地区。”《现代汉语词典》：“磜，小磜，地名，在江西。磜头，地名，在福建。”《现代汉语大词典》：“磜，用于地名。江西有小磜，福建有磜头。”可见，现代含“磜”字的地名的分布地区，大致与古籍材料记载相吻合。另外，由表1所统计可知，含有“磜”字的地名分布具有规律性，其主要分布在福建、江西、广东三个省份，少数分布于浙江、湖南、安徽等地，且这些地方或处于交界之处、或地势险峻多山石，且大多为客家人所聚集的省份，这也恰好符合客家人多数居住在山区、“逢山必有客，无客不住山”的说法。

由古今文献材料可证，在时间上，“磜”字的字义从古至今都围绕其造字本义及“石”部演变发展，由“台阶、石阶”等义引申为“高大的悬崖峭壁”，与客家人多居住在山区的情况相符；在空间上，含“磜”字的地名分布亦始终与客家人于山区聚居的地理分布高度重合。这些都表明“磜”与客家人之间有很大程度的关联。

二、“磜”与客家迁徙

词义是不断发展变化的，“磜”之本义为“台阶”，其意义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即由“台阶、石阶”等与石头相关的义项进而引申到“高大的悬崖峭壁”之义，后又将“磜”字用以表示地名。实际上，“磜”字之所以被当作地名词使用，与其“台阶”“陡峭崖壁”这两个义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其本义“台阶”以及引申作地名词时的“陡峭崖壁”之义，皆与其形旁“石”相关，因而可联想到其与地形地势相关，而现代许多含“磜”字的地名大都是根据地形地理位置而得名。例如，广东省梅县区的“石磜里”和福建省连城县的“磜头”，前者因此地有石头砌成的台阶故名，后者因村民居于山峦的高山上而得名。不仅如此，有山且适合居住的地方必有水，因此有时含“磜”字的地名与水源相关。如广东省紫金县的“上磜肚”因其自然村上角有个瀑布而得名，广东省兴宁市的“白水磜”因村落处在小河的出口处而得名。这一现象与“中国大部分客家人生活在山区、所在省份的边缘地区及丘陵地带”的事实相印证。

根据文献材料记载以及罗香林提出的客家先民“五次迁移说”，客家先人第一次迁徙发生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第二次、第三次迁徙发生在唐末、两宋时期，这三次均是因为战争由中原迁居南方躲避战乱，而后康熙年间的第四次迁徙和清朝末年的第五次迁徙则是因其自身因素及自然因素等再次迁移。而“磜”字在《柴氏四隐集》《西山文集》《灌园集》《文溪集》《资治通鉴》等宋代文献典籍中均可见，并且已经被用作地名词，故“磜”字应当最迟造于宋代。由此可推测，“磜”作为地名词，随着客家人第二次、第三次迁徙而辗转流寓、驻扎生根，最终分布在福建、广西、广东、浙江、台湾等客家人聚集地。又因为这些聚集地环境封闭、受外力干扰小，“磜”得以继续保留下来，并成为客家人独具特色的地名词。如广东省兴宁市的“白水磜”地名便是其祖先自宋代从河南迁来此定居后一直沿用至今。

据《中国语言地图集》（第2版），表1所归纳统计的含“磜”字的地名并非均处于客家方言区内，如福建省罗源县、安徽省祁门县、浙江省杭州市等，其原因可能有三。一是迁徙至这些地方的客家人很少，客家方言处于绝对劣势，并逐渐被周边其他强势方言所取代。二是迁徙至这些地方的客家人后来又迁徙到其他地区，该地没有人讲客家方言了，又处在较为偏僻且封闭的山区，地名一直保留下来。“磜”作为客家地名词，清晰展示了客家先民迁徙的痕迹，蕴含着客家先民安于一隅、渴望平和稳定的心理，同时该地名词也承载了客家民系以山地、丘陵为主的居住地理环境和历史地理特征。三是这些地方的地名本来不含“磜”字，因字形字音相近讹误成“石示”“寨”等字，后经过国家地名规范化而固定成“磜”字。正因如此，围绕“磜”字字形的争论颇多，对其字形的争议则往往与字音相关。

三、“磜”的形音义分析

有关“磜”字字形的争议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磜”与“礤”字的争议。二者均为形声字，形旁相同，从石均与石头相关。《玉篇·石部》：“礤，粗石也。”二者的声旁亦有联系。《古文字通假字典》“蔡，（月清cai）读为祭（月精ji），叠韵，精清旁纽，认为“蔡”“祭”二字为通假字。此外，“磜”在梅县客家话中音为tsai4，与“蔡”tshai5读音相近，民间常混用。可见，“磜”与“礤”因字形、字音相近而被混淆，其形音义有一定联系但不能混为一谈。二是“磜”和“石示”字形之争。《中国地名通名集解》：“〈土〉同磜，义为陡峭石壁；高地。用作山峰名称，主要分布于福建省。用作自然村落名称，主要分布于我国华东地区。”在广东梅县、漳州南靖等客家人所居住的地方均有“石示”“磜”混用的现象，有学者认为“石示”是客家话自造的方言字，因为“石示”字在现代汉语字典、客家方言字典和词典中均无收录，其来源可能是因为20世纪70年代第二批简化汉字公布后，人们根据“際”与“际”之间的繁简转换类推至“際”与“磜”。但实际上，汉字简化工作中将声符“祭”替换为“示”的仅有“際”“际”这一组字，其他的字并不能类推。虽然“石示”因其笔画简单而受民间青睐，但“石示”字为生僻汉字，难以在电脑输入并显示。相较之下，“磜”字能直接输入电脑，且能保留地名的文化特征，更具通用性。根据“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最新公布的规范地名标准用字，“石示”字已经被“磜”字取代。三是“磜”与“寨”的用字之争。在梅县客家方言中“寨”与“磜”均读为tsai4，因“寨”能够较完整地将“磜”的方言读音保留，所以民间大都将二字混用。另外，这二字均可用以表示地名，《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称“寨”之本字为“砦”，本义为“山居以木栅”，后多引申为军营、营垒、村庄之义，《袖珍字海》将“磜”与“寨”等同。虽然，“寨”与“磜”二者均与山有关，但是“寨”表示“村庄”的意义很晚才产生，大约于明代才有，“磜”字表示地名由来已久。此外，含有“寨”字的地名在我国广泛分布，不具备客家地名词的特点，不能等同于“磜”。

而围绕“磜”字字音的讨论，上述已略有提及，即“磜”字读音为qì、“磜”字读音与“寨”相同，这二者的争论实际上是围绕其声符“祭”的两种不同读音而产生的。《王力古汉语字典》“祭”字有两个读音：一为“jì子例切，去，祭韵，精。月部”，表祭祀；二为“zhài侧界切，去，怪韵，照二，月部”，为姓氏和周代的邑名。可知，“磜”的两个读音某种程度上而言是异质共存，二者都沿袭了古音，梅县客家方言中作地名的tsai52与作邑名的t§ai51读音上更为接近，这是由于客家方言对某些古音的保留；而“磜”的另一个音qì，应当为造字之初为了与其本字“砌”有形音义上的联系而选取的“祭”jì这一读音，同样沿袭了古音。《康熙字典·午集下·石字部》：“砌，《广韵》《集韵》《韵会》《正韵》：七计切，妻去声。《说文》：阶甃也。”

“磜”的本义为台阶，后引申用作地名词，或许是因为“祭”有“周代的邑名”之义，而“祭”作邑名更是侧面佐证了“磜”为客家地名词这一事实。某种程度上而言，“磜”字字音与其字形、字义一样，均在客家民系迁徙的历程中得以留存，其中体现着客家先民坚守“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的祖宗遗训，是客家先民即便不断辗转迁徙却依旧坚守传统的不屈精神的写照，记录了客家人历经千百年流转却依旧保留自己独特文化特征的一面。

四、结语

汉字是中华文化的主要载体，其形音义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因素。“磜”的字形保留了客家先民迁徙居住的地理特征——山区高地，字音亦侧面揭示了字义演变的原因和过程以及方言对古音的传承和保留，从其形音义之间的关联可以窥见汉字发展演变层层递进的内在逻辑。“磜”作为客家地名词，并被确定为规范地名标准用字，是文化、汉字发展演变等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既承载了客家先民的迁徙历史和语言地理文化，又彰显了汉字与中华文化一脉相承、相互映照的独特魅力。

作者：马玉霞

来源：《福建史志》2022年第5期

选稿：江西地名研究小组

编辑：杜佳玲

校对：朱 琪

审订：郑雨晴

责编：欧阳莉艳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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