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说的“无知”有什么内涵？

马西莫·匹格里奇《哲学的指引》第八章：

现在，让我们来考察一个更难理解的概念——人们出于“无知”而作恶（这里的“恶”非形而上学的“恶”）。在《对话录》中，柏拉图借苏格拉底的话说：“智慧是人类唯一的善，无知是唯一的恶。”这句话一直被误解。柏拉图用的词是amathia，而它的意思并不是“无知”。哲学家舍伍德·贝兰吉亚在这一话题上做了很多论述，我们应该看一下。

贝兰吉亚一开始引用了苏格拉底与友人阿尔西比亚德斯的对话（摘自柏拉图的《对话录：阿尔西比亚德斯篇》）。阿尔西比亚德斯是雅典将军、政治家，两人的对话是从道德的角度展开的：

苏格拉底：如果你感到困惑，是不是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你不仅不了解那些伟大的事物，还自认为你很了解？

阿尔西比亚德斯：恐怕是的。

苏格拉底：哎呀，阿尔西比亚德斯啊，你这是干什么啊？我都不敢直说你到底在干什么，不过既然现在只有你我，那我就开诚布公了。我的好友，你被愚蠢缠上了，还是最卑劣的那种；你用自己的话质疑自己，而这似乎也是你在受教育之前就匆忙投身政治的原因吧。不过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城邦那几个管事的也是如此，不过你的监护人伯里克利倒是个例外。

“无知”和“愚蠢”在希腊语里对应的分别是agnoia和amathia。在雅典人中，阿尔西比亚德斯受过最高等的教育，他显然聪慧过人。所以，不论是英语中的“无知”还是“愚蠢”，显然都不能真正表达出苏格拉底的意思。而说阿尔西比亚德斯缺少智慧：他还未接受“教育”就“匆忙投身政治”，指的是他没有那种来自美德的智慧。苏格拉底将他的朋友与伯里克利所做的对比也很有启发性：伯里克利是雅典著名的演说家，不仅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十分智慧，这使他成为一名杰出的政治家。而可悲的是，阿尔西比亚德斯缺少的正是这些特质。与愚蠢（amathia）一词最相近的解释是“欠缺智慧”——也就是sophia，哲学（philosophy）一词的词根。

贝兰吉亚对此补充道：“agonia一词的字面意思是‘不知道’；amathia的字面意思是‘不学习’。不学习除了指没有学习能力，还指不愿意学习。罗伯特·穆齐尔在《论愚蠢》一文中区分了两种形式的愚蠢：一种是由于缺乏自然能力而导致的所谓的‘光荣的愚蠢’，另一种则邪恶得多；被称为‘聪明的愚蠢’。”

贝兰吉亚还引用了哲学家格伦·休斯的观点，休斯对amathia的概念进行了进一步的阐述，认为其与纳粹德国有关。休斯认为，“聪明的愚蠢并不是指极度缺乏智慧，因为聪明的愚蠢只想要去达成一些无权达成的事情”。聪明的愚蠢并不是心理缺陷，但却极为有害；是一种危险的思想疾病。这种危险“并不是因为无法理解，而是拒绝去理解，（并且）无论是通过理性论证、积累大量数据，还是通过体验全新的感受，都无法治愈或者逆转这一病症”。聪明的愚蠢是一种“心灵疾病”，需要心灵治疗。

由此看来，amathia似乎是英语中缺少的关键词。它是智慧的反义词，是一种对与人相处的不了解，这会导致除此之外身心健全的聪明人犯下可怕的错误。此外，有amathia特征的人无法简单地被理性论证说服，虽然他们能理解论证，但他们的人格有严重的缺陷。正如斯多葛派所言，人格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由本能、环境影响（尤其是家庭引导）和理性结合而成的。如果一个人在早期的成长中就出现了问题，那么今后出现在他身上的amathia是很难仅靠理性来修复的。

（译者：崔知名）

克尔凯郭尔《论反讽概念》下卷：

苏格拉底讲他一无所知，可其实是有所知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无知的，而另一方面，这种知识并非关于某种事物的知识，也就是说，这种知识没有任何积极的内容（参考苏格拉底的“知识之知”与“自我之知”），由于这个缘故，他的无知是反讽的；由于在我看来黑格尔试图从苏格拉底身上开掘出积极内容纯属徒劳，因此我认为读者应该同意我的论点。倘若他的知识的确是对某种事物的知识的话，那么他的无知也就不过是一种谈话形式而已。可事实上，他的反讽是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发展的。这也就是说，他的无知既是当真的，可又是不当真的，我们应该从这种微妙的平衡着手来把握苏格拉底。知道自己一无所知是知识的起点，但是如果某人除此之外别无所知，那么这也不过是一个起点而已。维持着苏格拉底反讽的活力的正是这种知识。黑格尔强调苏格拉底讲他一无所知是当真的，从而相信能够证明他的无知不是反讽。这里黑格尔似乎也不是始终如一的。亦即如果反讽需要提出一个最高命题，那么和任何一种消极立场一样，它会说出某种积极的东西，这就是它对它所说的是当真的。对于反讽来说，没有什么是永存不变的，它随心所欲地（ad libitum）支配一切；但是如果它想说出这一点，它就会说某种积极的东西，这样一来，他的最高统治权也就到头了。因此，当施雷格尔或佐尔格讲：形式只不过是虚表假象，是虚空，是无物，他显然是当真的，可尽管如此，黑格尔却以为这是反讽。这里所出现的棘手问题其实是：在严格意义上，反讽永远只能够提出一个命题，因为反讽是自为地存在着的主体的一种规定，它时时刻刻敏捷灵活，不让任何东西存在，而正因为这种敏捷灵活它也不能够聚精会神、达到“它不让任何东西存在”这个总体直观。施雷格尔和佐尔格意识到，有限性是虚空无物，很显然，这种意识和苏格拉底的无知一样是当真的。归根结底，反讽者必须设定某种东西，但是他所设定的东西却是无物。把无物当真却是件不可能的事，人们要么达到某物（如果人们在思辨上把无物当真，这就会发生），要么绝望（如果人们在个人生存上把无物当真）。不过，反讽者既不达到某物，也不绝望，因此我们也可以说，他是不把无物当真的。反讽是与无物无限轻松的游戏，无物却对此毫不惧怕，一次接着一次地伸出头来。如果有人既不把无物思辨地当真，也不在个人生存上把它当真，那么他显然是很轻率地来对待它，因此他是不把它当真的。黑格尔认为，施雷格尔不是当真讲生存是毫无实在性的无物，这意味着一定存在着某种对他具有有效性的事物，可这样的话，他的反讽就只不过是形式而已。因此，我们可以说反讽是把无物当真，因为它不把某物当真。它总是把无物当作某物的对立面来理解，为了不至于把某物当真，它就抓住了无物。然而，无物它也不当真，除非这不是对某物当真。苏格拉底的无知也是如此，他的无知是他借以摧毁所有知识的无物。从他对死亡的看法中，我们特别能看到这一点。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不知道死后有什么，不知道死后是有某种东西呢，还是什么也没有，可见他是无知的；然而，他并不由于这种无知而忧心忡忡，恰恰相反，他由于这种无知而感到真正的自由，这也就是说，他并不把这种无知当真，然而他讲他是无知的，这却是再当真不过了的。因此，黑格尔的这些考虑并不阻止我们认为苏格拉底的立场是反讽，我相信大家都是会同意我的这个看法的。

（译者：《克尔凯郭尔文集》编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