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人的慢生活竟然来源于三星堆的古蜀人｜专访三星堆考古研究所所长冉宏林

三星堆遗址

“沉睡三千年，一醒惊天下”！三星堆遗址，被称作20世纪人类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1986年夏秋，两个大型埋藏坑（1号坑和2号坑）现世，青铜神树、青铜大立人像等6000件文物出土，震惊世界！2019年新发现6座埋藏坑，更多“神秘”文物问世。

财富、艺术、文明，“三星堆”究竟从何而来？又因何消失？最新考古研究，能否拨开三星堆重重迷雾？乙已新年，三星堆又呈献出什么样的贺礼？

吴小莉专访三星堆考古研究所所长冉宏林，凤凰卫视中文台1月13日晚20:30首播。

三星堆青铜神树还在不断“长高”？

青铜神树，国家一级文物，1986年在三星堆遗址2号埋藏坑出土，青铜神树共有八棵，其中修复完整的一号树高达396厘米，是全世界已发现最大的单件青铜文物。

冉宏林：看到这个神树，还是忍不住要“哇”一声，我的天！就跟2009年我第一次看到它一样，时隔15年，依旧还是很震撼。

现在包括龙的残缺部分，我们都已经给它复原、拼对起来了，这一件器物已经比现在我们看到的更完整了。

吴小莉 ：它是从哪几个坑里头拼出来的？

冉宏林：现在博物馆展陈的是从2号坑里出土的，但是我们还在8号坑、3号坑都发现有它的残缺部分。

吴小莉：但还没有拼上去？

冉宏林：暂时还没有对本尊进行拼对，因为这个是重要的文物，现在还不敢对它去动手，但通过三维技术进行过拼对复原。

吴小莉：三维技术复原已经成功了？

冉宏林：是的，没问题，都已经拼完了，比现在更壮观一些。除了想象力之外，还是能够感受到它内在的一种逻辑，它总共分为三层树枝，每一层树枝都有三枝伸出来，每一枝上面有一只鸟，总共九只鸟，和《山海经》记载的比较相应。

吴小莉：我很好奇，1号坑、2号坑都已经出土了这么多年，2019年又发现了新的坑，原来它还有缺失，互相还可以拼对，之前没有进行过研究吗？

冉宏林：就我所了解，基本上很少有学者把1号坑和2号坑视为一个整体来研究，基本上是当做两个单独的个体。可能冥冥之中有一种天意吧！我个人在2017年开始关注1986年1号坑、2号坑出土的文物，针对这些出土文物开展了一些比较基础的研究，在这个期间就发现这两个坑的文物是可以跨坑拼对的，而且应该还有更多的坑，至少还要有一个坑，要出土一些新的文物，才能够将这两个坑里边的一些器物残件完整拼对起来。

青铜神树破碎是天灾还是人祸？

吴小莉：2019年，再一次大规模的出土文物出现以后，你的疑问获得解答了吗？

冉宏林：其实发掘期间，我们就已经在注意各坑之间可以拼对起来的器物，发掘刚刚结束，就已经跨坑拼对了好几件器物。

就是说这几个坑，是同时摆在当时的人们面前，所以他们才会把一件完整器物的不同碎片分散到不同坑里边。这就表明，这几个坑是同时形成的，基本上可以确认是古蜀人掌握或者使用这批祭祀器物的人，把这些被破坏的器物，按照一定次序掩埋进去的。

因为跟三星堆遗址同时期的遗存，整个成都平原发现的高等级遗存，包括铜器、金器、玉石器、象牙等等，就是当时整个古蜀国能够掌握的最珍贵资源，都集中在这几个坑里边。把全部家底一次性地举行祭祀活动，那后边如果再要向神祈求，拿什么来祭祀？没有了！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它是举行一次的、专门的祭祀活动的可能性，而是这些东西之前已经被破坏了。

吴小莉：祭祀物品的掩埋场。

冉宏林：对。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些器物是怎么被破坏的？一号神树是破碎成2000多个碎片，花了10年才拼起来的。那种空心的容器类物品，无一例外，全部都破坏得非常厉害。

吴小莉：是不是因为地震？

冉宏林：有可能，但是没法证实。我的猜测是，一种自然原因造成的这种破坏，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是祭祀场所里边的器物，在一个宗庙建筑里边摆放得规规整整，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这个宗庙建筑倒塌失火了，墙倒屋塌，把放在里边的这些东西，一股脑地砸下去。

古蜀人看到神庙塌了、祭祀品被破坏了，觉得糟了，是不是上天对我们不满了，然后降下灾祸；把我们的东西毁了，我们需要清理事故现场，然后在旁边挖了6个坑；既然都已经被破坏了，是不是再举行一下祭祀活动。

这种认识也是有佐证材料的。我们在8号坑和其它几个坑里边发现，有属于建筑墙壁的残块和被破坏的器物混在一起，甚至那些灰烬，我们经过检测，90%以上是竹子，在当时的川西成都平原，竹子应该是房子屋顶的一种材料，这些东西有可能就是房子被烧过之后，处理现场，埋到坑里边的。

古蜀人的社会结构是什么样的？

青铜鸟足神像由1986年发掘的2号坑出土的铜鸟足人像、2021年3号坑出土的爬龙铜器盖、2022年8号坑出土的铜顶尊撑罍曲身人像、铜持龙立人像、铜杖形器等部分组合而成。

3D打印青铜鸟足神像

冉宏林：这件器物比较复杂，从下到上，有一个台子，台子上立了一个容器“罍”，罍的盖子上面有一个人，这个人像玩杂耍一样支撑着上面和下面，它戴着纵目獠牙的面具，头上顶了一件“尊”，尊的盖子上面趴着一条龙，龙上面站了一个人，人手里边握着一件龙形的权杖，那个人是第一等级的人。

吴小莉：祭祀的管理员？

冉宏林：对。它是领导者，是最显要的位置。

吴小莉：承载它重量的人是属于什么等级？

冉宏林：第二等级——祭司群体，就是具体开展各种祭祀活动的人员，它们的造型是各异的。

3D打印青铜鸟足神像

吴小莉：我们用3D复制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拼凑出它的模样了，但是还没有进行实际上的结合，还是未来也不会进行实际上的结合？

冉宏林：这就是我们三星堆博物馆新馆展陈方面的一个亮点，让观众、游客能够看到真实的、现状的文物，同时也能让人知道它最初的样貌是什么样的。

青铜鸟足神像原件

吴小莉：随着出土文物和相关材料的研究，你觉得在古蜀国社会结构方面，还有什么新发现和考古可能性？

冉宏林：其实现在通过出土的人物形象，我们能够大致将当时举行祭祀活动群体，分出三个等级：青铜大立人像，应该属于整个祭司群体的领导者，所以形象非常高大，穿的衣服也最繁缛、最漂亮，它所站的位置也是最显著的，而且以独立形象出现，旁边没有任何可以跟它并列的人物形象。

第一等级当然也有世俗权力的最高首领，就是所谓的古蜀国王。新发现的文物里边，有带辫子的人物形象，可能就是当时古蜀国王的形象，他也要参与到祭祀活动当中。

编发青铜人首

第二等级是以群像形象出现的，各种不同的姿势、戴的面具也不一样；第三等级基本上就是普通人，这些普通人是力士的形象，为祭祀活动服务，就是肩扛头顶的这些形象。

三星堆遗址中，最高的两个等级的人群与祭祀活动都有关系，足以彰显三星堆遗址在当时就是一个神权统治的社会，生产生活都是围绕着祭祀活动展开。其实在早期中国类似的情况都是有的，像浙江良渚、陕西石峁、辽宁牛河梁等，这些都是属于这类神权统治的社会。

川渝人的慢生活和古蜀人有关？

冉宏林 ：我当时想要来三星堆遗址工作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想要认识这一批表面看起来跟国内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的东西，从本质上来说，是否真的跟不一样？这么多年考古工作和研究，我们现在可以说，三星堆遗址的文物，是所谓“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也就是说，表面形象可以是不同的，但是怎么使用这批器物？怎么来统治这个国家？怎样来维持普通老百姓的生产生活？这样的一些方式方法，都是和国内其它地方一样的。

吴小莉：但是造型这么突出，反而某种反差萌，觉得还挺可爱。

冉宏林：这个可能是具体在创造这批器物的工匠们，确实带了一些个人特色在里边。像那个陶猪，有一种穿越感；像这些青铜面具，嘴开得那么大，有一种微笑的感觉，其实这些都是具体呈现细节的时候，能够看出来的三星堆独特魅力。

吴小莉：这种古蜀人文明的魅力，您觉得会影响着川渝大地的人们吗？

冉宏林 ：因为年代隔得太久远了，但是我想这种骨子里边的特质，一代一代传下来，还是或多或少有一些能够传承下来。

吴小莉：哪些特质？

冉宏林 ：从考古研究能感受出来，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接近2000年前的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考古学家能够看到，每25年就有一个很大、很明显的变化，但是在三星堆遗址，基本上是100年才会有一个变化出来，这种变化速率是很慢的，这是一个慢节奏的社会。

吴小莉：成都人或者说四川人，这样子的慢生活，跟古蜀人其实是一脉相传的。

冉宏林：所以现在外地人老说成都这边的老百姓，生活比较安逸，节奏比较慢，可能跟这个有一点关系。

三星堆“动物世界”

飞蛇给大家拜早年啦！

冉宏林：欢迎到三星堆“动物世界”！我们当时发掘的时候，还有点迷茫，这个究竟是公鸡还是母鸡？现在还没有找到答案，看起来更像公鸡，这个来自于8号坑，非常具有三星堆特色。

冉宏林：三星堆遗址发现的一些动物形象，无论是公鸡、鸟，还是蛇、牛、羊、虎、龙等，都非常生动形象。马上到蛇年了，三星堆又给大家贡献了一个蛇年的生肖——非常具有三星堆特色的青铜蛇！

2022年 三星堆8号坑出土

冉宏林：三星堆的蛇不一样，长了羽毛，背上有翅膀。

吴小莉：飞蛇。

冉宏林：飞翔的蛇。

吴小莉：套句星云大师的话给所有观众，“曲直向前，福慧双全”！

制作人：韩烟

编导：穆媛

编辑：金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