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阳古辣：一个具有千年历史的古镇

古辣圩

古辣是一个古镇，是一个具有千年历史的古镇。

850多年前，也就是宋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南宋大诗人范成大遇贬，在亲朋好友嘤嘤啜啜的送别中，来到广西这个蛮荒之地，瘴疠之乡，在静江府（今桂林）任知府兼任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在治政之余，范成大写了一本广西风土人情的著作《桂海虞衡志》。这部著作，就有关于古辣这个地方的记述。他在书中介绍的是古辣的名酒“辣泉酒”：“古辣泉，古辣本宾横间圩名,以圩中泉酿酒，既熟不煮，埋之地中，日足取出。”与范成大同时在静江府做官（任通判）的周去非（浙江永嘉县人），也写了一部地方风俗的著作《岭外代答》，书中也写到了古辣：“宾横之间有古辣圩,山出藤药,而水亦易酿,故酒色微红,虽以行烈日中数日,其色味宛然,若醇厚，则不足也。”

古辣 图片来源：宾阳印象

从上面两部宋代著作的记述中，可见在当时古辣已是一个圩市。由此印证古辣是个千年古镇并非虚言。

沃野千里，稻花飘香。你若来到古辣这个鱼米之乡，不丈垌前，你会聆听到千年稻浪翻滚出的丰稔之声；农家古村落内，你会饱览到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的水乡美景。

酒是稻米酿制出来的精灵。古辣盛产香米，必衍生出美酒；古辣的酒香伴随着米香，一起飘过了千年。

古辣酿酒。

范成大、周去非笔下的古辣“辣泉酒”，是广西古代四大名酒之一。今天，我们上网在百度搜索中输入“古辣酒”三个字，依然在中国古代名酒目录中赫然看到她的身影。

清代嘉庆年间出版的《广西通志》载，宋人宋安国有“古辣觞客醉，宝华镌句清”的诗句。“觞客”，飨宴宾客之意。古辣蔡村清代举人蔡凌霄亦有诗曰：“宜得辣泉名桂海，应无浙饭说（通悦）著黎。”亦可印证“辣泉酒”的出名。此诗应系蔡凌霄在海南岛澄迈当知县时所写，诗中的“浙饭”亦即浙江美食宁波炒饭，“著黎”乃海南岛土著黎族之地；此诗句大意是，古辣辣泉酒名扬八桂，名声盖过了海南黎族人喜欢的“浙饭”这道美食。

范成大的《虞衡志》告诉我们，古辣酒是以古辣泉的泉水所酿而成。古辣泉，明人曹学佺《广西名胜志》云：“古辣泉在州北八十里。”旧《永淳县志》载：“古辣甘泉在古辣村旁。《广西通志》内载《粤西偶记》云，古辣泉在永淳东北百里，取以酿酒，埋之土中，日足取出，色淡红，味甘，不易败。今古辣各酒家尝有白米煮成红糟者，其味浓厚。昔王建诗云‘辣泉觞客醉’，宋范成大《桂海虞志》言之甚详。八景之一。”古辣泉就在古辣圩边的玉酒塘内。酒因地而生，地因酒而名。古辣甘泉因酿出美酒而成旧永淳县八景之一。可惜八景之一的玉酒塘在八十年代被填塘造屋了。

蔡氏古宅内米酒房

辣泉酒不是高度数的白酒。从史料“色淡红，味甘，不易败”“其色味宛然,若醇厚，则不足也。”的记载中可知，辣泉酒是一种颜色淡红的甜酒，不容易腐败，是有一种带甜味的低度保健酒。这种酒大概和今天的糯米甜酒属同一类型。这种酒不需要蒸馏，埋地发酵足日即成。民国版《宾阳县志》记载：“古辣泉，在宾、永间，县属镇宾乡大小陈村附近。其地多小粒红石。村人取此间之泉酿酒，既熟不煮，但埋地中日久取出，其色浅红味甘冽，俗名辣泉酒。”辣泉酒酒色微红，是因“其地多小粒红石”的缘故。

古辣名酒的失传，大概是因为古辣甘泉水淤塞而最终消失。此事可从清代康熙年间永淳县知事凌森美写的《古辣甘泉图说》得到印证：“淳（永淳）有泉在古辣圩旁，味甘而腴。土人以之酿酒，既熟不熬，埋之土中，日足取出，色浅红不易败，载通志甚详。今酒之酿于淳者，遍地之水无不可用，其红色皆以薯莨为之，非泉水矣。或曰泉已塞也，或曰时而塞时而涌也。余谓天地之气有数，亦有其时，可以忽然有者，亦可忽然无，又安知无者之不再为有乎？图之以存旧迹。”（见旧《永淳县志·形势》）从此文可知，在康熙年间，古辣泉已经开始堵塞，用其它水再也酿造不出微红色的酒来，人们只得用“薯莨”来染色，这就导致酒的品质相去甚远了。古辣从此再无名酒。

图片来源：宾阳印象

水是大地之魂。古辣历来不缺水。古辣的水，不仅滋润出古辣稻米的馨香，还造就了多彩的水乡美景。在我的村庄，从前就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流在田园里蜿蜒流过，这条小河，被称为“水神江”。我的先祖将水称之为“神”，可见水在农民心中的地位是何等之崇高。在我童年时代，我父亲常常到这条水神江里撒网打鱼，每每都有收获。将打上来的鲶鱼、塘角鱼等清蒸，那种鲜美，让我终生难忘，至今回想，还会口水流淌。水神江流过现在的稻花香里小学的那一段，叫“水呇横”，这里有一口泉水涌出，夏天人们劳作口渴之时，便来这里捧一口清泉，清凉甘美，身心俱爽。可惜的是，进入八十年代之后，这条神之河，逐渐淤堵，现在已变成了一道水沟。

古辣 图片来源：宾阳印象

有水便有桥。古辣过去就有好多座精美的石拱桥。这些石拱桥不仅让大地通衢，更成就了水乡景致。

当年古辣最有名的石拱桥当数拱秀桥。拱秀桥位于古辣老圩与镇宾圩之间，属当年宾阳县与永淳县之交界处。民国版《宾阳县志》载有余亮工写的拱秀桥铭文。拱秀桥最初为木构桥梁，在明朝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毁于灾燹，给当地交通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同时河道堵塞，溪流漫延而变浅，坏了风水。崇祯二年冬（1629年），由乡绅倡议疏浚河道，重修此桥，于是众人捐款集资，投工投劳，一年后，也就是崇祯三年（1630年），石拱桥建成，再过一年，附属工程完工。拱秀桥的建成，成就了古辣圩一道风景。余亮工撰文赞道，古辣圩“西钟灵于明岳（大明山），东挹翠于镇龙（镇龙山）”“九曲盘环，潺潺湲湲”“贵人天马峙其南”，所谓“贵人天马”峰，当指古辣圩南面的高山至高荣岭一带山脉。余亮工将此桥命名为“拱秀桥”，“拱秀”即四周环抱秀色之意。这座桥，全由本地打出的青石砌就，工艺精湛，南边迎水面有石雕龙头伸出，北面有龙尾。让人痛心疾首的是，这座体现古人聪明才智，具有相当高的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的石拱古桥，在古辣傲立了三百多年后，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被人为拆毁，更为痛惜的是，这座桥的碑刻早已不知去向。

古辣 图片来源：宾阳印象

另一座有名的石拱桥是九儿桥。此桥在古辣圩九儿街东面，现在古辣街小学的旁边。这座桥过去是稔竹、龙额一带村民出入古辣圩的必由之路。这座桥为双拱桥，南面迎水，有两尊石雕龙头伸出，北面相应有龙尾，设计也很富艺术性。根据其建筑特征，很可能是与拱秀桥同时代所建。“九儿桥”的得名颇有意思，据传，建九儿桥时，乡亲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桥建成后的这一年，参加建桥的乡贤中共添了九丁，为记念这个喜庆的事情，大家便将此桥索性取名为“九儿桥”，与九儿桥连在一起的那条街道也顺势叫“九儿街”。在距离九儿桥不到一千米处又有一座“水神桥”，此桥坐落在虞李蔡村前面，是刘村、平龙一带村民入圩必由之路。此外还有来田、官塘、大陆等村进入古辣圩要过的上下两座凤凰桥，榃六、榃侄、六窑、周村等村入圩必过的古城桥……这些桥都是青一色的石拱桥，可惜的是，大多被人为的拆毁。九儿桥、水神桥等均为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修“大寨田”时改直机耕路后拆毁的。这些桥，用料全为大青石。当年，古辣有石窟、黑石关两处石林，这些青石岩，为桥梁的建造提供了理想的材料。当年，古济、刘村、三文、三等各村都有许多打石的能工巧匠，打造出许多精美的石器，如石磨、石碾、石臼（俗称碓坎）、石潲槽、石门礅、石门槛、石门楣、石狮石狗，还有各村社坛里的石神像等等，至今，这些石器在古辣各村中还有一些存留。而建筑石拱桥的所用多为大块石料，接缝完全不用灰浆，并且那些用在拱形上的大块石料呈斧头形，每一块大小、斜度、弧度各不相同，事先需经精密计算。可以说，一座石拱桥，涉及工程力学、工艺美术等多个领域，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其技术难度不亚于现在设计建造的高楼大厦。并且，当年，每一块大大小小的石料都是人工一锤一凿地敲打出来的，可想而知，建造一座石拱桥需要多少智慧和力量！

石拱桥的古迹遭遇拆毁，令人痛心疾首；而可喜的是，现在的“稻花香里”又重现了小桥流水的新的水乡美景。“稻花香里”是国家AAAA级景区，在这里，可以尽情地闻稻香、赏水乡、品书香。特别是夜晚，华灯绽放，霓虹璀璨，荡舟太学湖，大有“天净水平寒月漾，水光月色两相兼”的意境；在古镇水乡，你可以把对秦淮河的向往，对周庄、乌镇的思念，尽情地畅想在这一片湖光水色之中。

清风徐来，稻浪翻滚。

今天的古辣人，把千百年来种田的辛苦活玩成了艺术。

古辣大陆村，群山环抱，南面有一片开阔的田垌。这个田垌，便是一张作画的底板。大陆村人请来艺术家，设计出了绘画的图案，村民按艺术家画出的草图，插上了不同颜色的水稻，水稻长出，一幅巨型绘画作品便呈现在世人面前。每一季稻变换一幅图景，每年向上天面交两次美术作业。稻田艺术，描绘着古辣人对美好生活的畅想，收获着四面八方游客的情感馈赠；面对这一幅稻田巨画，总让人产生无限的畅想，这是仙人下凡留下的大手笔，还是大地之神随手的写意？远近游客纷至沓来，将大陆村的稻田画摄进了长枪短炮里，将《美猴王》《飞天》《巨龙腾飞》《绝对广西》《知行合一》等一批作品发布在网络世界，使大陆村成为闻名遐迩的网红打卡地。乡村的功能由此而改变。她不再单单是出产口中食的地方，更成了城里人休闲消遣享受精神乐趣的好去处。玩着种田，千百年来的辛苦活，在我们这个时代轻松翻转。

目前，古辣这个千年古镇正在大力打造香米产业示范区。这里有著名的产粮基地“不丈垌”，田地平整，土壤肥沃。古辣香米产业示范区被授予“广西现代特色农业核心示范区（五星级）”称号，名列全区首位，“古辣香米”获批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古辣香米”的品牌在全国各地打响。

古辣圩过去最繁华的地段当数北街、长兴街、盐行街、石门街、九儿街等街道。民国年间，九儿街头就耸立着当地最高的地标性建筑——古辣当铺。这个经营着典当兼酿酒业的店铺，应算是当地财富的象征。坐落在毗邻的还有远近闻名的“广安铺”，是一家经营百货和日杂的大店铺。这一带狭小的街道，密集着鸡鸭行、猪肉行、盐行、草席行（李寨村盛产草席）、柴行等等专业市场，染铺、车衫铺、打铁铺、镶牙铺、药铺等各类专业店铺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其中，王记镶牙铺、万同春药铺，是很有影响的医药名铺。每逢圩日，远近村民蜂拥而至，“摩肩接踵”这个成语正好形容古辣圩圩日的情景。集市买卖中，还有一种叫“耍把戏”的行当，在街头表演一些小杂技小魔术的杂耍，供人娱乐赚取些小钱。旧时古辣街，颇有《清明上河图》场面的气派。原先的街道甚为逼仄，圩日人群的吵嚷声，在街中形成巨大的共鸣，蜂鸣似“嗡嗡”声远播四面八方，离圩十里的“望圩岭”（现水丽村后背的岭坡）听得尤其真切，故古辣圩自古又有“蜂圩”的别称。过去，逼仄的圩内因人流潮涌，还时常会发生“拥圩”（蜂拥踩踏）事故。

古辣丰足的稻米，必然带来丰富的美食。在我的村庄，过年打的芝麻饼，晒炒的米花（不是爆米花），压制的沙糕，都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美食，更有那种特大的年粽，内馅是绿豆裹着肥大的猪脚，棕叶剥开，特有的香味弥漫在寒冷的天气里，就有了一种暖暖的感觉。一家人围坐着吃一根大粽，不但美味，还有十二分的温馨，亲情就像粽香一样的浓烈。还有一种用小米做成的“粟禾糍”，又名“刀剪糍”，黄灿灿的十分诱人，用剪刀一剪，浇上糖油，味道真没得说；有一种小吃叫“糖糕”，如果你看了“打糖糕”的制作过程，那种很富夸张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艺术表演，很刺激胃口。“萝卜酸”更是古辣的一道传统美食，在我童年时代，李寨村“酸味四公”腌制的酸萝卜，特别的柔软爽脆，淋上辣椒粉糖油，是一代人难以忘却的舌尖上的享受。还有姜糖、花生糖、芝麻糖等，过去都是土法制造，是当代人梦寐以求的不加任何添加剂的“土货”。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产的丰盈，定然促使文化的发达。古辣这个千年古镇又是一个文化古镇。蔡氏书香古院、李寨村进士第、陈氏宗祠、平南村树德堂、平易村吴氏宗祠、师爷府、石街村牌楼……，一批古建筑的存在，足以说明古辣的文化层次有着足够的高度。

古辣圩里，民国年间就有一间“华源书店”，专营书籍及文房四宝等,使这个乡级圩市散发出浓郁的书香味，那个时代在其他乡镇恐怕不多见。值得一提的是，九儿街与北街的交界处有一座古戏台，名叫“北帝台”（因戏台位处北帝庙对面而得名）。戏台全用大块的条形青石砌就，舞台立柱也是青石柱，雕凿工艺相当考究。戏台上有盖瓦，台上设有化妆室等，功能相当齐全。蔡村清代举人蔡凌霄传有十来首诗联描绘当年古辣戏台的盛况。这里选其三联：

其一：

古辣演彩场紫绿红无非古色，

南堂美新曲东西北尽是南音。

其二《北帝台》：

北宋南唐西汉东周上溯子姒华勋统四千余年搬演不尽，

帝德王猷卿才相业下逮阴阳医卜扙廿一部史弹唱将来。

其三：

戏中谈笑留嘉客，

台上歌弹解醉人。

其一说的是古辣圩（因此地有“南堂庙”，下联以“南堂”称代古辣圩）上演的戏多是古装剧，剧调全是“南音”。其二、其三都为藏头诗，联首藏“北帝”“戏台”字样。其二《北帝台》说的是这座戏台上演出的古装剧题材相当丰富，中国历史四千余年，上到帝王将相，下至阴阳医卜，在戏中尽皆得到表现；其三说的是大凡有宴宾客，酒醉饭饱，必定留客看戏“解醉”。可见当年戏事之盛。

李寨村 图片来源：宾阳印象

古辣街有不少广东移民，因此受粤文化影响甚深，过去的古辣话，吸收了不少粤语方言词，比如将大人物叫“大粒嘢”。当年，古戏台上经常上演的就是粤剧。古辣街的粤剧团相当有名，生、旦、净、丑各类演员角色齐全，唱、念、做、打，演艺精湛，还有一班乐队，二胡、板胡、三弦、杨琴、笛子、锣、鼓、钗，弦乐管乐打击乐一应俱全，乐手个个身手不凡。

也甚为可惜，这座承载着古辣深厚传统文化的古戏台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遭拆毁。改革开放后，古辣粤剧团也曾活跃过一段时间，但随着大气候的变迁，最后也烟飞云散了。

今天，古辣这个千年古镇已是另一番景象。

彩霞满天，田野一片灿烂。清风徐来，飞驰的动车，穿越在稻浪之上，构成一幅动静有致的现代化图景，美不胜收。

蔡氏古书院 图片来源：宾阳印象

古镇的人民，是勤劳纯朴的人民，吃苦耐劳的品质注入了古辣人的骨髓。是他们的勤奋努力，使“国家农业现代化示范区”“全国农业产业发展强镇”“全国文明镇”“自治区卫生镇”“南宁市全域旅游发展进步镇”“南宁市科学发展先进乡镇”“科学发展进步乡镇”等等一个个光荣称号，纷至沓来。广西特色农业五星级核心示范区落户古辣，古辣香米列入了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目录，并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稻花飘香，飘过了千年。高速动车，正牵引着古辣这个千年古镇，驶向远方。

作者简介

蔡呈书，广西宾阳县古辣蔡村人。曾长期从事高中语文教学和教研工作。现为广西作协会员，南宁市作协副主席，宾阳县作协主席。主要创作小小说，亦有中短篇小说及散文作品发表。作品散见全国各地数十家刊物，多有入选各种选刊和各年度选本，获过全国级和省级的多个奖项。2004年出版作品集《南风轻轻吹》（三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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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责编：东东

▍内容审核：诚诚

▍内容来源：宾阳印象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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