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持平:短篇小说选:
「昨夜我梦回竹中」
(第八章)
1969至1970年,我竹中二年级,已经被分发到理组班。我在高一时对生物,数学,国文马马虎虎,到了高二又对化学,数学,国文不认真投入,反而是每天只忙着读英文,背许多我父亲认为没有用的英文单字,看许多我父亲认为没有用的课外英文杂志,这令我父亲当年非常反感。但是我母亲却在旁乐哈哈支持到底,儿子要什么,就买什么。我又走火入魔,去买英文课本的唱片,每天在家里,跟着唱片大声朗诵,我母亲在旁边听得笑不拢嘴,心满意足。
原来我母亲是新竹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毕业不久,才20岁时就怀了我,嫁给我爸爸,没有机会去念大学。她在新竹东园小学教小学生书写作文。她告诉我说,她就读的师范学校和她任教的小学无法给她机会去学习英文和应用英文,这使得她感到非常遗憾。而今有子如此疯英文,她也感到如愿以偿。
记得有一次我要申请什么东西,上面要求写上「专长」,我拿着笔,想了又想,不知道要如何下笔,没想到我母亲爱子心切,直接了当,马上帮我填上「英文」,害得我面红耳赤,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心想:「妈妈您太高举我了吧!要是我大学联考英文成绩考不好,我要怎么向您交待啊!」。我第一年大学联考英文考89分,第二年重英文考91分,这也让她赚足面子了。
在竹中,高一只要过了李宴芳那一关,到了高二,美术这道关卡,也就到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高二迎接我们的美术老师是一位既和蔼又可亲的阿公老师杜承济(1905-1971)。杜老师专精国画,别看他貌不惊人,他可是的来头很大,他满口浙江乡音,是蒋公的同乡,也是上海美术学校毕业的国画高手,曾任新竹高工校长及竹中训导主任,他有胃病,非常消瘦,但是阿公就是疼乖孙,他把我们当成他的孙子对待,永远和颜悦色,轻声细语。他教我们用毛笔沾上黑墨,在薄如蝉翼的宣纸上,画竹,画梅,画荷,画菊,画兰,和画山水人物,真是有趣极了!就算是同学生们把教室弄得乱七八糟,或是彼此在课堂嬉笑打闹,他也不以为意,永远都是笑脸迎人。
这和一年前在李宴芳的西方美术教室中的感受,有如天壤之别,如同从地狱爬上天堂。他还会亲切扶着学生的手,一笔一画教学如何挥毛笔去创作。可惜他常常因病请假,没想到在1971年就与世长辞了。享寿六十七岁。
我们这一届大概就是他的闭门弟子。高二美术是不会当人的,那是爱的教育,但是成绩可是不随便给的。我自认画的不错,但是杜老师只给我76分。这回让我对我艺术的自信彻底崩溃。在遗传学上这叫做「Two hits 」(二次打击)。一年前李宴芳给我美术六十多分(第一次打击),这回杜承济给我美术七十多分(第二次打击),我看了成绩,低头不语,庆幸我当年没有听从我父亲的话去当画家。我自言自语说:「爸爸啊!您真的是看走眼了,您这个儿子并不是什么您想象中的艺术天才,也没有遗传到您父亲(我的祖父陈开泉,上海美专毕业的画家)什么宝贵艺术基因。」。
直到我考上医学系后,我父亲真正死了这个希望我继承衣钵,成为艺术家心愿。但是他在我结婚买新房时,送给我一幅他珍藏多年,我在竹一中一年六班时画的寒假作业水彩画。
记得那是我在开学前一天,急就章把桌上的水果随便画画。没想到我父亲竟然珍藏多年,并且裱框特别送还给我,还频频对我:「你画得真好,我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可惜你要去当医生,反正当了医生也饿不到你,你字要乱乱写,你不去当艺术家,我也不会在意,没有关系啦!」。
随文附上我竹一中一年级的大头照,及我父亲珍藏的我的美术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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