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中医谈传承创新④周嘉：打造理想的中西医结合模式，要解好这两道题

摘要：寻找中西医结合的钥匙

前不久，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以下简称岳阳医院）完成了首例针刺麻醉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为重度主动脉瓣狭窄患者创造了“心”希望。

在岳阳医院，针刺麻醉已成功运用于肺癌手术、心脏手术等十余种治疗。

作为针刺麻醉的引领者，周嘉院长对于中西医如何优势互补、协同发展，有着独到的见解。

针麻：中西医的神奇结合

2001年，在仁济医院心外科工作的周嘉收到一封寄自新疆的信，这是一位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写来的求助信。女孩的母亲、外祖母都患有心脏病，她们在手术后都出现了严重的麻醉副反应。因此，她对心脏手术十分惧怕。偶然听说上海仁济医院能够不使用大量麻药，而是通过针刺麻醉做心脏手术后，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写下了这封信。

众所周知，接受心、肺手术的患者必须接受气管插管，这就意味着要使用足量的麻醉药物，尽管麻醉药物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安全的，但还是有极小部分人会出现过敏反应。此外，严重颈椎病、严重肺气肿等患者也无法耐受插管与麻醉。

针刺麻醉是中国特有的麻醉方法——用手捻针或电针刺激某一穴位或某些穴位，从而达到镇痛等作用，患者无须接受气管插管。

上海是针刺麻醉的发源地。1958年，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完成了中国首例针刺麻醉扁桃体摘除手术。1960年，上海市第一结核病防治院（肺科医院前身）完成了首例针刺麻醉肺切除手术。1972年，仁济医院完成了世界首例针刺麻醉体外循环心内直视手术。

收到这封关乎生命的请求后，周嘉向仁济医院当年首创这一手术的三位前辈——心外科王一山教授、麻醉科孙大金教授及针灸科秦亮甫教授请教：针刺麻醉在1990年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可为中国医学科学研究五项重大成果之一，但进入21世纪后，这一技术为何会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老前辈告诉周嘉，西医麻醉在手术中能起到镇静、镇痛、稳定血压、脏器保护以及肌肉松弛五大作用，而针刺麻醉并不具备肌肉松弛作用，它不能百分之百代替麻醉。如果一味强调纯粹的针刺麻醉，患者在手术中还是要吃些苦头的。医学界曾经流行一种说法：针刺麻醉适合年轻人，而且最好是女性，因为女性的耐痛力普遍高于男性，更重要的是，手术中的体外循环不能超过30分钟。

周嘉灵机一动，既然针刺麻醉有局限，那为什么不能把西医的麻醉药与中医的针刺麻醉结合起来呢？很快，他就将这一设想付诸研究与实践，并为那位新疆姑娘成功实施了针刺麻醉下的心脏手术。

不是为了标新立异

时光倒回1999年，彼时正在美国公派留学，学习国际上最先进的心脏移植手术的周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中医结缘。就在他完成那台针刺麻醉心脏手术的同一年，他还成功完成了仁济医院历史上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

2005年，英国BBC广播公司来中国拍摄针刺麻醉。周嘉与麻醉医生王祥瑞为一位21岁安徽姑娘成功施行了针刺麻醉下的二尖瓣成形术。从她入院、手术，到出院，摄制团队跟拍了四五天。这部纪录片《替代疗法：针灸》播出后，让许多观众惊叹，也让沉寂多年的针刺麻醉再次被世界关注。

2006年，周嘉从仁济医院转战到曙光医院，担任这家中医医院的心胸外科主任。他意识到，针刺麻醉若要得到长远的发展，不能仅靠一根针，而是需要组建团队联合作战，这个团队里既要有西医，也要有中医，针刺麻醉离不开针灸师、麻醉师、重症监护人员以及科研人员的默契配合。

不久后，国家科技部“973”计划启动了“基于临床的针麻镇痛的基础研究”，这一研究由国家针刺麻醉泰斗韩济生院士牵头，周嘉和他的团队参与其中，负责临床研究。

“这些年我们之所以钻研针刺麻醉，不是为了标新立异，我们的初心就是为了帮助更多病人减轻痛苦。”周嘉说，“现在的手术都讲究微创，手术切口越做越小，麻醉也要讲究微创，针刺麻醉就是一种微创麻醉。以肺部手术为例，患者不用气管插管，大大减少麻药的使用剂量，也减少了肺部感染的概率。术后可以正常喝水、进食，体力恢复得更快。”

如今，针刺麻醉不仅应用于手术过程中，还用于手术前、手术后，即整个围手术期。有些患者术前紧张得睡不着，针刺某些穴位可以有效缓解焦虑。在手术后进行针灸，则能够促进肠道蠕动，还能减轻术后的疼痛。

优秀的“指挥”难觅

中医针刺有着2000多年的历史，西医麻醉有着不到200年的历史，针刺麻醉就像一把钥匙，为周嘉打开了通往中西医结合的大门。

自2017年担任岳阳医院院长后，他对中西医结合又有了更为全面的思考：“我理解的中西医结合，是以中医的优势病种为抓手，在疾病的不同阶段，分别实施最有效的中医治疗或者西医治疗措施，以疗效为评价手段，以期取得比纯中医或纯西医更好的疗效。”

那么对病人来说，在疾病的不同阶段，到底该选择何种治疗方式才能取得更好的疗效呢？

岳阳医院的做法是：成立18个以疾病为抓手的诊疗中心，将各个科室的医务人员柔性组合成多学科治疗团队。比如，肺癌诊疗中心包括呼吸科、肿瘤科等科室的医生。心脏诊疗中心则包括心外科、心内科、中医心病科的医生，这样能避免患者为了看一种病而辗转于多个科室甚至多家医院。

“一家理想的中西医结合医院其外科团队应该不亚于综合性医院，而中医团队的实力则比综合性医院更强大。”理想虽然很美好，但通往理想的道路难免经历曲折。周嘉坦言，就目前这18个诊疗中心的运行情况来看，要实现理想中的中西医结合模式，还面临两大难题：

一是每一个诊疗中心的负责人要很好地协同中医与西医，他必须中、西医皆通，知道病人什么时候用中医治疗、什么时候用西医治疗最妥当，并且还要带领团队制定治疗规范、临床指南等。

“这样的人才就好比是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而优秀的指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起来的。”

二是中西医结合医院目前还难以吸引顶尖的西医人才。

周嘉告诉记者，岳阳医院即将在松江院区建立我国首个国家级中西医结合医学中心。他期待着在不远的将来，理想中的中西医结合模式能为更多病人解决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