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财经连线｜全球交易所对话：聚焦资本市场全方位制度型开放，全球要素互联互通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首席记者施诗 广州报道

2024年临近尾声，全球资本市场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年：一方面多国股市屡创新高，美股正朝着多年来的最佳年度表现迈进，标普500指数今年迄今上涨约27%，略高于其2023年约24%的涨幅；另一方面全球股市波动加剧，日股几经“熔断”，8月初全球股市遭遇“黑色星期一”。

2024年也是全球央行降息潮开启的一年，美联储、欧央行、英央行开启了降息周期。中国也在近期释放了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的信号。

如何看待2024年全球市场的趋势和变化？在货币政策更为宽松的环境下，明年的资本市场还将如何演绎？

12月12日，纽约证券交易所中国区主管葛辰皓、伦敦证券交易所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Jon Edwards和东京证券交易所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西野昭雄相聚南方财经国际论坛2024年会，对于全球资本市场、IPO动向、中国企业出海等相关议题进行深入探讨。

施诗：每年的12月，我们都会相聚在广州共同聊一聊这一年的资本市场动态，首先我们请各位嘉宾做一个自我介绍。

葛辰皓：我是纽约证券交易所中国区主管葛辰皓，很高兴有机会代表纽交所来到现场，与来自全球交易所的各位嘉宾代表以及南财的朋友们一起参会。纽交所非常注重中国企业，致力于助力中国企业出海。我们有非常好的朋友圈，包括阿里巴巴、蔚来等企业。今天在大湾区，也有包括像腾讯音乐、小鹏汽车、名创优品等优质企业。我们希望持续利用纽交所的品牌优势，利用好我们的服务与生态圈，助力更多优质的中国企业迈向海外资本市场。

Jon Edwards：我是Jon Edwards，来自伦交所的一级市场伦交所集团。伦交所集团如今已是多元化的融资金融基础设施。现在在我们的交易所中，有36%的公司都是国际的，所以我们特别注重国际公司。我们的投资者也高度国际化，来自英国、美国、欧洲、中东、亚太等国家地区。这些投资者始终追求最前沿、最具颠覆性的公司，无论它们位于英国、中国还是其他国家。粤港澳大湾区汇聚了众多拥有高端技术、颠覆性创新的公司。因此，特别荣幸再次与大家在南方国际论坛上交流。

西野昭雄：大家好！我是东京证券交易所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西野昭雄，我们证券所应该是今年全球最好表现的交易所之一，和纽约、伦敦一样是全球国际化市场。

全球资本市场回顾

施诗：2024年对于全球资本市场来说是跌宕起伏的一年。一方面，多国股市屡创新高，另一方面，波动也在加剧，出现了多次大幅回调。让我们从资本市场开始聊起。今年美股表现比较令人惊讶，12月11日，纳指历史上第一次站上了20000点的关口，怎么看待今年美股的表现？

葛辰皓：今年美股的表现有一些跌宕起伏。整体看，近期二级市场还是非常正面与积极。正如你所说，纳指站上了20000点，此前道指也站上了40000点。12月12日，在指数层面，不论是标普500指数，纳指还是道指，今年都有近15%、20%的增长。年初，指数的上涨更多主要是受到科技巨头，尤其是MAG 7（即Meta、Amazon、Google、Apple、Microsoft、Nvidia和Tesla）以及其他大型蓝筹股的推动。近期，可能受特朗普政策预期影响，在中小盘股方面，代表性的罗素2000指数也出现了一定的增长。

我认为，这背后有三个主要的大趋势。一是AI。现在，AI在各种论坛上已是一个离不开的主题，美国不论是一级市场投资包括二级市场和AI直接相关的企业，确实也在AI浪潮下有了非常好的增长。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已上市企业在强调因为借助AI实现降本增效，形成了一个大浪潮。

二是降息。去年至今年年初，大家还在争论何时降息、降多少。9月份美联储降息50个基点；11月、12月大家预期都分别会降25 个基点，所以今年可能是100 个基点的降息。当然，对于明年降息幅度和降息次数仍有争论，但不管如何，至少美国处于降息通道上。8月多我蹭看到一个数据，大约有6万亿美元因受高股息影响，还在货币市场基金上。我相信随着降息预期的到来，还会有更多的资金真正涌入到股市资本市场中。

三是特朗普当选新一届美国总统，他的政策总体被认为是支持商业的，包括降税等措施，会带动企业家精神。因此，大家对于美国资本市场的预期向好。

在这几个大趋势下，今年美股整体表现不错。

在比较微观的层面，由于过去几年资本市场的预期较高，导致很多企业今天在市场上的共识预期偏高。每次企业发布季报后，经常看到盈利预期下修的情况。经过一年多的调整，相关统计显示，超过70%的标普500企业在发布季报后，无论是收入还是净利润，都是超出市场预期的。表明在微观层面，企业完成了盈利预期的下修调整。综合来看，今年美股的整体局面涨势还是不错的。

施诗：和美股相比，英国股市相对比较平淡。如何回顾今年的英国股市？

Jon Edwards：不用说，今年可能是最动荡的一年。部分地区的冲突扰乱了能源供应链，导致价格大幅上涨，影响了许多公司的业绩。此外，2024年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选举年，导致了不确定性。今天我已经多次听到关于“特朗普2.0”的讨论。目前还没有明确可能产生怎样的关税影响，所以仍有不确定性。

在不稳定的宏观情况下，资本市场的重要性尤为明显。举例来说，2024年到目前为止，在我们交易所上市的公司已经募集了超过260亿英镑的资金，包括IPO和再融资。这些公司还能继续获得所需的资金，这是很重要的。伦交所5月份发行了20亿英镑的股票，是一笔相当大规模的发行，但没有影响我们的股价，反而在发行的时候出现了溢价，上涨了1%。这表明我们的流动性仍然保持良好。

施诗：看完美股和英股，我们看看日本的情况。今年日本央行退出了负利率，在这种情况下日本股市表现如何？

西野昭雄：今年日本资本市场表现也非常不错，主要是因为日本经济的变化很大。日本经济好转的原因有以下几点：一是政府支持国民工资上涨。今年日本企业平均加薪幅度为5.1%，创下了30年来的历史最高水平。

二是CPI物价方面的变化。日本结束了长达30年左右的通缩时代，开始全面进入通胀时代。11月，东京核心CPI同比上涨2.2%，高于市场预期的2%，保持在较高的水平。

三是股市方面，去年末开始，日本股市在全球资本市场上的表现非常不错。今年是经济波动的一年，今年7月份，日经225指数创下了42000点左右的新高，较去年末上涨约26.8%，达到30年的最高点。这得益于政府的支持、日元贬值以及上市企业的海外增长等因素共同推动。另外，今年日股的跌幅也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8月份，受美国经济放缓、日元对美元加速贬值以及中东局势等因素影响，日经225指数跌幅达到12.4%，但之后很快回升。我们看到，日本股市似乎比以前更受海外，特别是美国经济的影响。

此外，今年日本央行开始加息，零利率时代结束已经过去了半年，7月31日还继续上调了利率。

以上这四个原因，是今年促使日本资本市场和经济大变化的因素。

全球IPO市场波动

施诗：和股市波动相比，今年的IPO活动相对比较平稳，但还是有些亮点，比如极氪、亚玛芬体育都在纽交所上市，先请葛总回顾今年的IPO情况。

葛辰皓：今年的表现其实也符合论坛的主题——“信心与底气”。确实看到，今年美股无论是IPO融资额还是融资数量都超过了过去两年。同时，从项目本身来看，不论是行业还是项目规模，从一两亿美金的项目到超过10亿美金的项目，分配也更加均衡。

当然，今天不论是美国本土企业还是国际企业，面对的挑战还是投资人对价格非常敏感。许多企业在发行IPO时要做平衡，不能只盯着2020年、2021年高峰时的估值，而要在估值上做一些牺牲。很多企业在调整完估值预期后，其实在发行过程中表现非常不错，很多在路演过程中都实现了高端定价，包括有一些企业实现了增发。

我看到一项统计数据显示，今年美股上市的企业中，约66%至68%的企业，年初至今仍然处于IPO发行价之上。因此，今年美股的IPO市场整体还是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同时，正如你提到的，中概股中，很高兴看到像亚玛芬体育、极氪包括最近的小马智行都完成了不错的发行，也获得了一些国际投资人的市场单。比如，亚玛芬当时融了15亿美元，上市时的定价为13美元，最近已经翻了两倍，到24美元至25美元左右。借助这个窗口期，亚玛芬近期又成功进行了接近10亿美金的增发。因此，不论是在IPO端还是在二融端，我们都看到了一些亮点。

施诗：请Jon Edwards分享伦交所的IPO情况。

Jon Edwards：在经济增长时期，伦敦交易所平均IPO数量是70个；2023年23个；今年到目前有17个。我认为这17个IPO已经释放了非常乐观、积极的信号。

举个例子，有一家公司叫Applied Nutrition，是一个英国的运动营养保健品牌。很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2014年从利物浦附近的小商店起步，到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家市值3.5亿英镑的上市公司。今年，他们成功融资了1.5亿英镑，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例子。使得很多其他创始人开始和投行交流，他们也对IPO项目有信心。所以我觉得这已经是2025年前很好的信号。

除了英国公司，还有一个国际例子是唯晶科技。这家公司早前在新加坡上市，还有业务在南京、台北，是很国际化的一家公司。他们提供产品给很有名的公司，比如《刺客信条》等都是他们的客户，这是很有吸引力的一个例子，也是两地上市的例子。最初他们在新加坡上市，随后考虑到扩张需求以及提升国际知名度，决定选择在伦敦进行IPO。他们的融资规模相对较小，为1000万美元，但这家公司上市后，我们已经和其他游戏生态公司接触，开始交流，他们希望也在伦敦交易所上市。所以我觉得2025年前3个月的IPO，会对2025年的IPO市场产生积极影响。

施诗：从两位的分享可以看到欧美IPO的表现不错，和中国企业的互动也在增多。西野先生，东交所的情况怎么样？

西野昭雄：今年东交所的IPO市场表现活跃，截至目前，近80家企业成功上市，REITs融资额达到了7200亿日元。这一数字不仅反映了日本资本市场的活力，也体现了投资者对新上市公司的信心。

在融资方面，今年日本IPO市场表现出色。比如东京地铁，今年10月份上市，融资额达到3400亿日元，成为我们今年最大的IPO项目。大型IPO项目不仅说明市场吸引了大量资金，也体现了整个市场的活跃度。此外，上市行业的分布比较广泛，涵盖科技、医疗、金融等多个领域，表明日本IPO市场不仅在规模上有所增加，行业多元性也有所提升。

中国企业“走出去”

施诗：今年除了股市IPO，还有一个特别热门的关键词：出海。对于交易所来说可以如何帮助中国企业出海？我们先请葛总。

葛辰皓：首先，纽交所中国团队一直致力于帮助中国企业更好地在资本市场出海，包括在IPO前后的融资支持。IPO融资就不言而喻，我举几个其他的例子。今年10月我回了一次纽约，在纽交所举办了首届的国际公司日。这个活动的背景是，纽交所作为一个非常好的平台，很多美国投资者、美国本土公司经常利用我们的平台举办自己的投资者日。但是，国际公司由于过去几年疫情等各方面原因，出行不便，未能像美国本土公司一样充分利用纽交所的平台。因此，我们在10月举办了首届国际投资者日，也邀请了一些欧美私募基金、VC基金，包括优秀的未上市公司代表和已上市的公司代表，进行对接和分享。

此外，国内企业出海也需要更好地遵循海外资本市场的规则和需求。比如ESG方面，确实对很多海外投资人而言，已经从可有可无的概念转变为极具必要性的因素。我们也为公司提供了ESG工具，包括现在很多公司也致力于做一个更为全球化的公司，追求更多元化、国际化的董事会。为此，我们也提供了一个拥有一千多位候选人的独董人才库，可以帮助这些企业更好结合自身需求，拓展董事会的多元化。

除了融资平台之外，我们也为公司提供了各种工具，帮助公司出海路上实现更好的国际化。

Jon Edwards：对中国企业出海，特别是与“一带一路”相关的，对交易所来说都是合适的项目。目前，我们看到很多中国公司开始进入中东、非洲、欧洲等市场。以非洲为例，伦交所有115家公司来自非洲，我们对此类项目特别有兴趣。现在，中国公司去非洲和25年前不一样，原来大多是基础设施，现在则涵盖了各种各样的行业，包括消费品、医疗、科技公司、数字化银行、电脑等等。这些中国公司在非洲发展迅速，且特别理解本地化，甚至比其他国家在这方面更好一些，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近30年的经验。所以我觉得这一批出海在非洲的公司特别有潜力。如果他们去伦敦，他们可以和这115家非洲公司一起吸引投资者的关注。

谈到欧洲，最近我们看到很多中国公司在匈牙利设立分公司，并投资了数十亿欧元或英镑。我在2003年到2014年是负责东欧，在伦交所有很多公司来自东欧国家，这些中国公司在东欧如果去伦敦做融资，我们的机构投资者肯定熟悉他们的业务。所以在这方面不会面临太大的挑战。中国公司出海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项目。

西野昭雄：东交所一直致力于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海外企业在日本上市。今年日本经济好转，有来自海外企业在东交所上市，特别是亚洲地区的海外企业可计入IPO今年越来越活跃。今年3月25日，我们成立了东交所亚洲创业中心，一方面，这是为了面向亚洲企业的IPO中心，目的是为东交所上市并在日本拓展业务的海外企业提供支持；另一方面，除了提供IPO支持，中心还支持亚洲初创企业业务发展，包括介绍业务的合作伙伴等等。

施诗：从三位的分享可以看到，交易所在出海方面可以给中国企业提供很多帮助。最后我想请各位展望一下2025年，中国已经提出采取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美联储、欧央行、英央行开始降息周期，在全球货币政策比较宽松的环境下，你们怎么展望明年的资本市场？

葛辰皓：我没有水晶球，资本市场也会瞬息万变。但从几个大方向说，不管是因为新政府上台对明年的降息预期、降几次、幅度有一些争论，至少降息预期比较明确。在降息通道下，会有更多市场的基金会释放到真正的股票市场，所以总体对美股是一个大的支撑因素。

第二，对新一届美国政府，现在特朗普还在组建自己的班子，有一些角色还会再变，IPO发行人也很关注政策变化。这方面会有一些挑战，但也有一些比较好的地方。比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主席，大家知道过去几年Gary Collyer一直是监管派的，不论是对新兴货币，包括对企业披露都提出了监管要求，他在1月20日会卸任，新主席的候选人也是一个老面孔，他当时在小布什（执政）时就已经是SEC官员之一，大家认为他总体不那么强调监管，希望更多回到市场，同时也对加密货币比较积极。我觉得在这一背景下，至少对加密货币或总体监管会更好一些。

当然，中国企业可能会看到一些挑战。目前，特朗普政策的大方向是海外增加关税，同时减免国内企业的税收。在这一背景下，一方面会激发起企业家所谓的动物精神，同时较为利好一些美国中小企业，因为他们的减税收益更大，而跨国企业受税收影响更大一些。大家的共识是在特朗普期间，美国的资本市场可能会更加活跃。

最后谈及关税，目前大家比较关注的是特朗普到底要增加50%、60%的关税，或者是只对中国增加50%、60%的关税，或者全球增加10%的关税。如果是第一种，相信这对中国企业的影响会比2018年、2019年贸易战时会好一些，因为经过5、6年，其实很多中国企业都在积极应对，不断分散自己的供应链，很多都在墨西哥、巴西、土耳其建厂，可能对咱们的影响相对少一点。但是如果是全球性的，特别是针对墨西哥、东南亚的全球性增税，对世界企业的格局会更困扰一些。

回到美股IPO和中概股IPO的发行，我觉得明年还是IPO的大年。不论是美国本土还是全球各地，我和美国同事沟通中听到了不错的企业都在看明年的窗口，同时我相信中概股也很多在看明年窗口。与此同时，很多海外投资人对于中概股来说，除了地缘政治本身，更多还是关注到国内政策基本面，包括第二轮、第三轮政策什么时候出来，如何落地。所以我觉得综合看一些政策演变，对明年不论是全球还是中概股IPO比较有信心。

施诗：美国政权的更迭、监管领导的更换都有可能是不确定因素。Jon Edward，您的见解呢？

Jon Edwards：7月29日证监会召开会议，部署进一步全面深化资本市场改革。对我们的要求放松了一点，甚至通过简化这些规定，更合适创始公司。虽然放松了，我们还是很注重披露规定，我们知道投资者还是需要更高质量的信息披露，所以一边放松一边注重披露的问题。

西野昭雄：这是货币政策以外的部分，我很难回答，但是从最近的情况来看，特别是日本IPO市场，非常关注每家公司治理的水平。日本上市公司通过不断加强公司治理的水平，这也使得最近的东交所表现非常好。这几年东交所也推出了一系列措施，提升上市企业的价值。今年中国政府也提出“国九条”，再次强调公司治理。短期内，虽然对中国IPO市场有一定影响，但我个人认为从长远角度来说，是很好的一个进阶方向。

日本现在加强公司治理，现在结果表现很好，海外资金也大量流入，目前外国投资者交易占比已经超过60%。同时我们非常重视上市企业和国内外投资者的交流，我认为这是货币政策以外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未来，我们希望有更多中国企业在东交所上市。

（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本节目嘉宾意见仅代表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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