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蜜糖，彼之砒霜：叙利亚世俗政府，为何如此缺乏群众基础

照理说，从军事角度看，十天打一个城市都费劲。没想到，叙利亚反对派武装竟然十天拿下了一个十几年都没能搞垮的政权。

而且，这次挑头的武装“解放沙姆组织”（HTS），它的前身曾经先后加盟过两大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

从表面上看，这个HTS不仅极度仇视伊朗，还同时反美反俄（注意，是“表面上”）。

说好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呢？

就这，竟然真的迅速终结了阿萨德父子在叙利亚半个世纪的统治。而且，这还标志着阿拉伯复兴党在中东地区最后的政权不复存在，甚至可以说，这代表着阿拉伯世俗化和民族主义运动的失败。

放眼整个中东地区，你会发现，那些曾经由阿拉伯复兴党掌权的世俗政府，无一例外都带着鲜明的独裁色彩，搞的全是“强人政治”。比如早前的“阿拉伯世界带头大哥”纳赛尔，还有曾经的萨达姆、老阿萨德等等。

这些国家要进行现代化，就必须世俗化。因此，“强人独裁”是绕不开的。他们把军队当作保护积极世俗化的力量，试图用枪杆子压制落后的传统。

到这儿，大家可能会问了，那用温和一点的说教和引导不行吗，非要如此简单粗暴？

当然，这种“强人独裁”确实带着很大程度上的统治者的私心。但放在阿拉伯世界的特殊情形下，却也是个必须经历的过程。

阿拉伯世界，长期处于一盘散沙的状态。如今的这些阿拉伯国家，像埃及、约旦、叙利亚等等，都是一战后，肢解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英法等西方势力给强行划出来的国家。

比如，1920年，英国把自己委任统治之下的巴勒斯坦一分为二，以约旦河为界，河以东称为外约旦/东巴勒斯坦，河以西称为巴勒斯坦。

然后，他们在德高望重的“圣裔”王室（圣裔就是先知的后代）——哈希姆家族中，选了两个代理人。

英国人让哈希姆家族首领侯赛因的儿子阿卜杜拉做了外约旦酋长国的国王。

同时，阿卜杜拉还负责监管伊拉克，是伊拉克的埃米尔（总督）。

侯赛因的另一个儿子费萨尔，则被英国人安排做了叙利亚国王。

可没过多久，费萨尔的叙利亚政权就被法国殖民势力给颠覆了。

于是，英国人找到了约旦国王阿卜杜拉，把阿卜杜拉手里的伊拉克交给了费萨尔，又让他去做了伊拉克国王。

悲剧的是，这个费萨尔王朝的结局特别惨烈。1958年7月14日被军事政变推翻，包括年轻的国王费萨尔二世（下图这位）在内的所有王室成员和高层官员，遭到“团灭”，连王宫里的宠物猫狗都被杀了个干净。

上面这些可并非个例，在那段岁月里，中东地区的军事政变比比皆是，后来的萨达姆、老阿萨德都是这样上台的。

并且，这二位所属教派，在其国内还都是少数人口群体。

显然，在民族、宗教和教派矛盾错综复杂的中东地区，这样的政治、军事架构是非常脆弱的。

而那些阿拉伯国家的基层民众，普遍都是以村庄、部落、宗教和教派、族群、血缘为纽带来维系的，相比之下，国家认同反倒是次要的了。

如果不来点强制力，结果必然是“总统令不出首都”，最终丧失对国家的控制能力。

那么，就拿阿萨德政权来说，维系了54年的家族统治，为何这么容易就崩塌了？更何况，巴沙尔·阿萨德在上轮内战时表现的还很不错，照说不应该就这样放弃了啊。

其实，跟上一轮叙利亚内战不同，如今的叙利亚早已被战争和灾难掏空，或许是真没法坚持了。

叙利亚虽然一度收复了大部分地区，但依旧无法控制全境。

叙利亚境内由此形成了几大势力“三足鼎立”的局面——中部和南部由叙政府掌控，东北方向是库尔德人的地盘，西北地区则被反政府武装占据。

这么多年来，内战、地震、疫情，死伤无数，还有成千上万的人逃到了欧洲。

可以说，维护政权三大法宝，人，粮食，钱，阿萨德都没有——粮食主产区在反对派手里；钱，也就是油气资源在美国和库尔德人武装手里；阿萨德政府仅剩下一堆打的稀巴烂的城市瓦砾。外面还有美国牵头的西方制裁。

这样的局面，也算是地狱级难度了。

这种情形下，在宗教气氛浓郁，城市中产阶级占比较低的中东地区，原教旨势力往往比世俗政府更能动员人力，吸收群众基础。

贫困和混乱中，清真寺和宗教社区会给信众们提供育婴、教育、医疗、饮食救济等最基本的物质生活保障，还附带持续的精神慰藉。

而世俗社会要想战胜保守宗教，就得提供远比宗教组织更好的公共服务。

这里就举个反例。

2003年结束以后，大名鼎鼎的101空降师曾被安排负责伊拉克最暴力和混乱的区域——安巴尔省。

101空降师师长戴维·彼得雷乌斯（下图这位），还真是个厉害人。他让女兵开路，不带武器，而是用军车载着打井机和粮食以及其他生活资料挨家挨户的给老乡们改善生活条件。

不到半年的光景，这个地区的抵抗运动几乎烟消云散，并且老百姓对101空降师评价普遍很高，也十分乐意跟美军相处，甚至把美军当成了朋友和保护者。美军在此地的军事行动频率越来越低。

或许，如果继续推广这个模式，伊拉克真有希望建成一个世俗化的民主社会。然而，美国人来这里可不是要做慈善的，彼得雷乌不久后被调回国内。

又过了几年，因为一起婚外情，彼得雷乌斯被起诉，最终搞的晚节不保。

要说美国军政界的桃色事件可是多了去的，为何彼得雷乌斯如此被针对，这个大家应该都懂的。

（2011年的国会听证会上，彼得雷乌斯被逼问的现场晕倒了）

好了，咱们再说回叙利亚。

很明显，遭遇长期制裁，油田粮田都不在自己手里的叙利亚世俗政府掌握的资源非常有限，贪腐和官僚主义又很盛行。所以，除了阿拉伯大饼外，叙利亚政府根本无法提供有质量保证且覆盖面广的公共服务。

再加上阿拉伯世界那种宗教/教派和部族认同大于国家认同，更远高于政权认同的特殊环境。这种情形下，人们的生活越困顿，宗教势力就越能收割人心，基本盘就越稳固。

阿萨德政府，它在我们的宣传语境下，是包容的世俗化的政府，而欧美对巴沙尔·阿萨德的指控也多集中在“独裁”方面，几乎没人说他不文明、不现代。

相反的是，阿萨德最强劲的对手，几乎都源自宗教极端主义组织，搞的是圣战。

然而事实证明，任何一个政府，如果没有强大的组织凝聚力和经济能力，文明开放包容的社会或许还真不是愚昧保守偏激势力的对手。别说叙利亚，整个人类历史上，这种例子也比比皆是。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不同人群对“先进”的理解，可能南辕北辙，老百姓对先进的追求，也不一定有多么热烈，但是对于腐败，欺骗和长期的困顿生活，那一定是恨之入骨的。

（叙利亚老百姓在“洗劫”大马士革总统府）

至于叙利亚今后的局势发展，这里稍微预测一下。

大概率，沙姆组织（HTS)、叙利亚国民军（SNA，土耳其背景）、叙利亚自由军（FSA）、库尔德武装（YPG）、叙利亚民主军（SDF，美国支持的另一个库尔德武装）等各方武装阵营还会继续折腾，外部还有俄罗斯、伊朗、土耳其、美国、以色列等各路势力搅和。不排除叙利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会变成一个地理概念。

到时候，叙利亚人或许还得感叹，再糟糕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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