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春秋】朱辉军｜帝王诗文50讲之四十八：平和宁静通古今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帝王诗文50讲之四十八：

平和宁静通古今

北京｜朱辉军

蒙古人称康熙为恩赫•阿木古朗汗（Enkh Amgahan），蒙语为“平和宁静”之意，汉译即“康熙”。

对康熙的文治武功、博学多才，历来都予以高度评价。其中钱仲联先生的赞誉溢于言表。他在《康熙诗词集注·序》里说：“曼珠开国，康熙武功文治，号迈前古，其诗篇浩瀚，流传三百载于兹，而研讨者鲜。夫以康熙聪明天赋，学术广博渊邃，自经史百家，性理考证，靡不冞入其阻。天文历算，密造精微。旁及蒙兀儿、唐古忒、畏吾儿各部及腊丁、希腊文字，佛典所谓邪寐尼书者，通晓者多，其根柢盘深如此。至其为诗，魄力沈雄，能熔铸前代名家之长于一冶，自开生面，亲征额鲁特，为前后出塞诗，唐音落落，《弹琴峡》、《瀚海》、《赐将士食》、《剿平噶尔丹大捷》，前代帝王能诗者，见之得无瞠目。盖在当时，诗坛名家毛奇龄、施闰章、陈维崧、诸子，佥以为‘崇闳博大，何许气象。即其中对仗高警，一起衰鄙。此真前辟千古，后开万祀者，生今之世，不以是为法而奚法’。毛奇龄即以此著于其《西河诗话》。己卯南巡视河工，回跸为诗，时大诗人王士祯与陈廷敬、张英、王鸿绪等方直南书房，睹此‘共叹为太平和吉之音’，士祯笔之于《香祖笔记》。并于《居易录》中录其《瀚海》等诗，以为‘气象高华，非贞观、开元所及。’良非诬也。全诗内涵，举凡平定三藩，统一台湾，筹边固围，对俄交涉，团结众蒙古，亲征噶尔丹，进兵安藏，南巡北狩，察吏安民，治理淮黄，奖励垦荒，编定群籍，治史崇儒等大事以及其他个人哀乐，行围农耕，探幽揽胜，书画音乐，领域弥广。……”钱仲联先生未免对康熙过誉了。康熙确实是一代英主，但其诗也并不比李世民、李隆基强多少，更无法与曹操、杨广等相比。

这位一国之君，也是一位有喜怒哀乐的活生生的人。当需要排解心中情绪、抒发一腔感慨的时候，康熙便将这种种情绪宣泄、投射于诗文创作之中。他曾为平定三藩、收复台湾而喜悦振奋，也为年少丧妻、九子夺嫡而黯然神伤，更为长治久安、江山永固殚心竭力。

在没有征战的岁月里，康熙特别关心农业的丰歉。《丰登者朕之获福歉收者朕之失政出此入彼不能自恕故作近体一律以自遣》，就说得十分恳切：

喜雨人同我不然，鳃鳃宵旰待丰年。

千村时若千村庆，一日恒旸一日愆。

率土盈宁难并得，普天恩泽岂兼全。

先忧后乐何能遂，衰景残龄只自怜。

大约作此诗时康熙年事已高，所以对人生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诗中对丰歉、盈宁、忧乐等的理解，非常人所能及。其感情真挚深沉，读之令人感怀。

同样是写雨，《五十一年春二月二十四日回銮遇雨故作春雨行》则表达了与民同忧乐的情怀：

春雨难过时，春耕不可误。江南苦多霪，河北厌久煦。

地湿易蒸云，土碱能散雾。年年常觌此，惟祝顺旸雨。

纵然蒙天眷，更欲明三务。去岁银花盈尺余，今看滂沛满沟渠。

儿童应门有喜色，农夫奔走百愁舒。

忙布种，治畦蔬，山谷原隰免欷歔。

四民俯仰皆安业，庙堂忧悯当少除。

娱目怡心愿后乐，又虑夏秋苗何如。

仰冀阴晴无爽忒，方致大有登农书。

由此可知康熙是相当了解农业的，而且比各地农夫看得更广、更远。此诗在康熙诗作中，甚至在所有皇帝的诗文中，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吸取了民歌民谣的风格，明快晓畅，雅俗皆宜。

康熙一系列亲民、爱民的举措和姿态，赢得了广大人民的衷心爱戴，《无锡小民以羔羊惠酒争献御舟笑而遣之》曾记录了一个片段：

自昔君门隔九阍，如何草野得攀援。

多因爱此元元切，忘分公然学负暄。

这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诗本身也清新可喜。“忘分公然学负暄”，简直活画出了皇帝老儿的可爱姿态。在封建等级森严的年代，皇帝乃是九五至尊，却能与“小民”亲密无间，是很值得称道的。

大凡英明的帝王，上敬天，下安民。古代的尧、舜、禹传说如此，后来的汉武、隋文特别是唐太宗亦如此。康熙对李世民崇敬有加，《览贞观政要》便记录了他的心得：

春阳淑以嘉，流云洒几案。及此听政余，缣缃获披玩。

寥寥三古后，载籍亦炳焕，俯仰千年余，盛治数贞观。

修德偃干戈，措刑空狴犴。海外奉车书，臣民登燕衎。

事往迹尚存，流风照觚翰。洋洋四十篇，可以一辞贯。

仁义有明效，非由事击断。鄙哉封伦言，相去邈河汉。

正是遵循着贞观之道，恪守着治国理政的内在规律，康熙才开创了一个堪与贞观之治媲美的康乾盛世来。他还以此进一步训导自己的儿子们，在《示诸皇子》中谆谆教导说：

勤俭守家法，为仁勉四箴。读书须立体，学问便从心。

佻达愆非浅，浮华罪渐深。人皆知此道，何必论古今。

这一“家训”，算是“皇家家训”了，比《朱子家训》、《颜氏家训》等立意更高、用心更深。虽然仅短短四十字，却内涵丰富，循循善诱，耐人寻味。

在家庭生活方面，玄烨堪称好丈夫、好父亲以及好爷爷的。他仁慈宽厚，感情深挚。这从他写给诸皇子的诗中可见端倪。而《恭挽大行皇后诗四首并序》就更集中地体现了这一特点。孝懿仁皇后逝世后，康熙为悼念亡妻，连作四诗。我们且看其中二首：

交颐泪洒夕阳红，徒把愁眉向镜中。

露冷瑶阶曾寂寞，烟塞碧树恨西东。

旧诗咏尽难回首，新月生来枉照空。

弯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

淅沥动秋声，中心郁不平。

离愁逢叶落，别恨怨蛩鸣。

寂寂瑶斋隔，沉沉碧海横。

玉琴哀响辍，宵殿痛惨更。

这些挽诗悼念的是玄烨的第三位皇后，也即雍正胤禛的养母，她只做了一天皇后，就不幸病故。玄烨说自己“悲从中来，不能自已，握管言情，聊抒痛悼。”从诗中可以看出，玄烨对这位皇后的深情厚谊，对失去她的无限悲恸。中国古代有无数感人至深的爱情诗，可对亡妻的留恋怀念能达到如此深切入骨的程度之作，似乎并不多。

《用皇三子秋日郊行应制诗韵》其实就是一首“和诗”，虽因仪礼不能如此称谓，但父子实际上的唱和，也是一件快事也。

风高凤阁秋，万物变清幽。露冷凝仙掌，云寒聚岭头。

荷疏起一雁，蒲尽现群鸥。郊外西成好，应知禾黍收。

以秋为题材的诗作，古代甚众，可大多与愁怨相连。康熙此作则不同，写出了秋高气爽的感觉，“荷疏起一雁，蒲尽现群鸥”更是令人神往。康熙的不少山水诗，大多写的意境悠远，耐人寻味。

《谒大禹庙》由眼前之景，联想到大禹的功业，表达了对先贤的崇敬之情：

古庙青山下，登临晓霭中。

梅梁存旧迹，金简纪神功。

九载随刊力，千年统绪崇。

兹来荐蘩藻，瞻对率群工。

与之相近的是《甲子冬日过阙里》，将目之所视与孔夫子的历史贡献有机融合在一起：

銮辂来东鲁，先登夫子堂。

两楹陈俎豆，数仞见宫墙。

道统唐虞接，儒宗洙泗长。

入门抚松柏，瞻拜肃冠裳。

《晓发虚谷》境界开阔，充满了豪情：

帷宫雨后纳新凉，虚谷风来百草香。

万里晴云任舒卷，凭高但见碧天长。

而《弹琴峡》则显得空灵超逸，颇有古韵：

琮琤流水意，彷佛似鸣琴。

曲度泉归壑，声兼峡泛吟。

空山传逸响，终古奏清音。

不御金徽久，泠泠会素心。

《天宁寺》又是一种风格，表现出了江南水乡的幽静恬静，令人赏心悦目：

小艇沿流画桨轻，鹿园钟磐有余清。

门前一带邗沟水，脉脉常含万古情。

《失题》则充满了深刻的哲理：

雨过风来紧，山塞花落迟。

亭遥先得月，树密显高枝。

与之相关的《无题》，表面写花香，其实寓意深邃，象征着高洁脱俗：

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

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

这几首小诗都写的清新自然，而又各具风采。

我们再来看看玄烨的长诗，《自宁夏出塞滨河行至白塔乘舟顺流而下抵湖滩河朔作》写道：

黄河之源难可穷，滔滔来自遐荒中。

既入洮兰复西出，飞涛浩瀚声淙淙。

来从边山远跋涉，遣师挽饷兼采风。

回銮欲假顺流便，特乘艇舰浮奔洪。

潆洄大野势几曲，沙岸颓突还巃嵸。

乱柳排生枝干密，中有巨鹿藏榛丛。

遥山转转行莫尽，忽前俄后迷西东。

有时塞云催急雨，晚天霁色横长虹。

旌门月上夜皎洁，水光直与银汉通。

放棹百里只瞬息，迅于走坂驰骏骢。

中霄望见旄头落，幕北已奏烟尘空。

黄河作为中国的母亲河，在千百年的诗人笔下有着不同的表现。康熙此作，着重于黄河的险峻奇美，在以黄河为题的诗中独具一格。

《松花江放船歌》则表达得轻松欢快：

松花江，江水清。

夜来雨过春涛生，

浪花叠锦绣谷明。

浮云耀日何晶晶？

乘流直下蛟龙惊，

连樯接舰屯江城。

媲貅健甲皆锐精，

旌旄映水翻朱缨，

我来问俗非观兵。

松花江，江水清。

浩浩瀚瀚冲波行，

云霞万里开澄泓。

当然，皇帝的创作并不同于职业文人，不宜用太过专业挑剔的眼光来评判其诗文的优劣，其中的用辞引典、音律韵脚也不必太过深究。要看到，康熙的诗文大多属有感而发，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表达。今天即使是普通百姓读来，也是可以产生共鸣的。

作家档案

朱辉军，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国第一代文学硕士，资深编审，著名文艺评论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国艺术报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副总编辑。历任公社经营管理干事，县委党校办公室负责人，《文艺学习》编辑部副主任，中国文联研究室期刊处、宣传处处长。曾兼任《中国文艺家》杂志社社长、总编等。

著有《艺术创造主体论》（1988）等10余部；发表各类文章逾千篇。获得各种奖项百余次。其中《沿着马列的足迹——文艺的科学阐释与中国贡献》（2018、2019）系“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先后在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世纪论坛主讲“马列文论”；担任“鲁迅文学奖”、“金鹰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等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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