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起的所在：海伦‧葛莉茉与萨尔斯堡室乐团在第36届澳门音乐节

在第三十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现场，七岁的女儿让笔者用签纸在场刊特别标注一个节目：来自法国的世界级女钢琴家钢琴家海伦‧葛莉茉（Hélène Grimaud）与萨尔斯堡室乐团，献演维也纳古典乐派的经典之作：莫扎特：《伊多美尼奥》序曲、莫扎特：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和贝多芬：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她并不认识这位钢琴家，但她氧气般的气息和轻灵飘逸之感让一个小孩为之着迷。

法国人气钢琴家海伦‧葛莉茉与萨尔斯堡室乐团联袂演出，重演维也纳古典乐派的经典之作，她不受困于遥远的核心曲目，以深刻的洞察力、感性和非凡的技艺演奏出新的“视野”，以稀有的感性不时挑战着乐迷的理性，把无数的耳朵悬在克制与纵恣之间。

带着结点奏起序曲

海伦‧葛莉茉似乎带着一个去叙事化的结束点奏起莫扎特的《伊多美尼奥》序曲，乐迷悬起耳朵，调动了诸神的齐奏，开始了雕塑般的坚毅力量。强弱交替的力度变化重复涌现，是大海和个体之间的较量，质疑权制的声音重述了人类对于和平的渴望。海神的威严和伊多美尼奥的坚韧重叠出海浪的线条交错。坚韧包含了温柔，葛莉茉超越了以节奏传达伊多美尼奥及其爱人的肖像，而是奏出了爱的意念。

葛莉茉序曲结尾，爱的意念没有重演炽热，而是以节奏锚定爱的位置，给古典音乐的公民留下足够绵长的悬念，悬念部分正是她捕捉到序曲最原始的本色。

G小调对每个人有同等意义

莫扎特把他自己带有悲剧性因素转化成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海伦‧葛莉茉演奏行进的过程犹如深思，全景的展开悲剧旋律对每个人有同等的意义。把当时的现实与当下重叠，出示了音乐的真实性。她的旋律透过无尽的黑暗，却回头步步是光明。现实生活的阻扰而变得幽暗，在光明中微笑，噙着泪花，略带哀愁。

第40交响曲采用的是G小调，刚毅坚韧和哀伤的抒情在g小调中贯穿。g小调这种忧伤的调性在葛莉茉这里得到了重塑，g小调的忧伤不止是忧伤，其悲伤有很多秘密，它从不呜咽，而是她的指尖让秘密保持敞开，温柔的坚定和神圣的悲剧感在非封闭的状态中。她如同走过了十八世纪，成为作曲家的转世，倾诉着昔日的哀怨之情，听着不觉在忧伤中怦然心动，痛楚的基调开始在悲情中微微松动。

指尖迈步的歌唱

海伦‧葛莉茉展开了贝多芬G大调第四钢琴协奏曲辞典般的厚重，丰富驳杂的古典音乐精髓被她不断调动出来。她柔软的双手如同一位歌唱家，联合来自莫扎特故乡的萨尔斯堡室乐团强化了全曲的歌唱性。演奏出的抒情性，每个音节所迈出的每一步都在你的心底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这些痕迹累积在你的身体里，你就成为了映射多重现实总和，每个音节不会取代另一个音节，所有音节在彼此精准协调后成为你身体里的音乐储备。

葛莉茉以惊人的广度启动整个乐曲可视化的音节行进，光影被弹奏得若隐若现，秘不可宣加重了情深的影子，钢琴声部那种精巧纤细又深刻的旋律与乐曲的架构平行与矛盾中汇合，来回追逐。乍听之时，眼睛竟然开始发挥了新的作用，身体在安静中开始移位，重新安放在一种“极限”（limits）之中，细腻冲涮出肌肤般的柔美，让乐迷以一口气贯穿在聆听之中，在内在意境抖出蕴藏已久的雄浑与沉静，你也随着音节迈步，进入歌唱。

作为当今最炙手可热的中生代乐手，葛莉茉特立独行的作风和中性化的曲目选择与诠释风格，让她经常被拿来和玛塔·阿格里奇（Martha Argerich）相提并论。葛莉茉1969年出生于南法的普罗旺斯，童年出版了第一张个人唱片，13岁即进入巴黎高等音乐学院；15岁夺得法国年度唱片大奖；16岁获得雅克·鲁维耶古典音乐比赛首奖，18岁在巴黎举办了她的第一次钢琴独奏音乐会，获得巨大成功而享誉国际。他是在1985年赢得钢琴成绩的首奖，在毕业后不久，她就被唱片公司相中，灌录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二号钢琴奏鸣曲》，以及音画练习曲；2002年成为DG的专属音乐家，她的录音无论是萧邦的作品，或是舒曼的钢琴协奏曲，都得到全世界乐评界的高度赞赏；至今葛莉茉已经与世界上各个顶尖的管弦乐团及众多指挥合作过，更重要的是，她的独奏会在全球各地举办，持续吸引满座的人潮，座无虚席，年轻的她已达到杰出艺术家的成熟度，是当今最受瞩目的钢琴家之一。萨尔斯堡室乐团除了定期参与萨尔斯堡艺术节和莫扎特周等重要节庆外，亦常穿梭世界各地，其演出备受乐迷追捧，2018年在澳门演出一票难求，成为古典乐迷追随的纯正之声。这次在第三十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的出演，制造了新的音乐现实：葛莉茉的深邃和复杂性奏出一个乐团，乐团则一如浑然的个体。

海伦·葛莉茉天赋过人，是少数不需依靠比赛奖项的光环而成名的演奏家。这位特立独行的钢琴家兴趣广泛，从文学到野生动物保育均有涉猎，钢琴家、作家、动保人士等多重身份所带来丰富学养穿针引线般融入音乐中，音乐之外的实践造就她对音乐拥有敏锐的觉察力和真知灼见，常有罕见的理解，以她的手法建构他的思想体系。

她曾经一部实验性戏剧中表演了夏洛特·兰普林和一只狼，格里莫在她帮助建立的纽约州北部狼保护区热情地保护着这只动物。热情与理智集聚一体，积极参与野狼的生态保育，这位狼女钢琴家，特立独行的性格与美貌让在她在女钢琴家中更为瞩目。这位年轻的法国钢琴家，关于他的书籍和译本近二十部，曾经出过一本自传《野性的变奏》（Variations Sauvages）。自传的第一句话是：“我对童年没有任何怀念。”她天生叛逆，为了发泄过剩精力才开始弹钢琴，却意外发现自己的天分。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野外与一头母狼邂逅，狼竟然罕见地躺下与她亲近，从此开始了她与狼的故事。钢琴家的叛逆和与狼的故事出示了她敢于在严谨的古典音乐中突破规则，又如同她的演奏在第三十六届澳门国际音乐节，留下悬起的所在，以保持我们对她作品的思索。

文/林江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