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悉达多·穆克吉：《细胞传》揭示生命科学的未来

2015年，美国著名印度裔医生、科学家和作家悉达多·穆克吉在一段TED演讲《忘记药丸吧，细胞疗法即将到来》（Soon we'll cure diseases with a cell, not a pill）提出了让人记忆尤深的观点：在未来，人们将使用细胞而非药丸来治疗疾病。今天，我们可以看到细胞疗法正处于一个快速进展和不断突破的阶段，印证了近十年前穆克吉的观点。

悉达多·穆克吉不仅是一位肿瘤专家，也是广受欢迎的科普作家。他曾在牛津大学学习，并在斯坦福大学与哈佛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他也担任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的副教授，专注于癌症治疗和血液细胞相关基因功能的研究。

2010年，他撰写的《癌症传》一书在次年获得了普利策奖，并被《时代》杂志评为自1923年以来最有影响力的100本英文书籍之一。2016年，他的作品《基因传》一经出版便迅速登上亚马逊畅销榜，并被《纽约时报》评为畅销书，同时获得《华盛顿邮报》和《西雅图时报》的年度图书推荐，也登上了比尔·盖茨的推荐书单。

悉达多·穆克吉 澎湃新闻记者李思洁 摄

“《细胞传》讲述的是细胞生物学的历史，阐述我们目前对细胞的理解，以及它如何改变人类的未来。”悉达多·穆克吉对澎湃新闻记者表示，《细胞传》是他的“生命系列”（the Life Series）中的第三部书，这本书讲述的是细胞的故事，可以说是一部记载发现这些“基本粒子”过程的编年史。

《细胞传》书封

本书讲述了组织、器官与器官系统这些自主生命单元，如何齐心协力来实现复杂生理学机能（免疫、繁殖、感觉、认知、修复与再生）的故事。反过来，它也讲述了当细胞功能出现失调时会发生什么情况，这就使我们的身体从细胞生理学的对象变为细胞病理学的对象，也就是说，这本书也讲述了细胞功能障碍导致身体功能障碍的故事。

最后，它讲述了我们对细胞生理学与病理学的认知深化，究竟如何引发了生物学与医学领域的一场革命，并促使转化药物诞生以及人类被其改变的故事。

澎湃新闻：可以分享一下新书《细胞传》背后的灵感吗？它和《基因传》、《癌症传》之间有什么内在关系？

悉达多·穆克吉：《细胞传》是我写的癌症、基因、细胞系列书籍的一部分。我对这个系列很感兴趣，我认为它们组成了我所想呈现的“生命系列”。这个系列探讨了我对生命、健康、疾病、生活、死亡的思考，人类是由什么构成的、我们如何塑造自己，我们如何在遗传、细胞、分子层面上理解自己，等等这些基本问题。这就是我对这一系列书籍的构想。

说起这三本书之间的逻辑关系，我认为第一本书《癌症传》是基于我作为医生的经历所书写的，第二本书《基因传》则是基于我作为遗传学家的经历，但也掺杂了许多我在研究基因学时起伏的个人经历。我的第三本书，《细胞传》，则是在我成为细胞生物学、免疫学和干细胞生物学研究者之后写的。其实每一本都像是一本生命传记，作为科学家、作为医生，以及作为作家的我。

最后一本书将是关于死亡的书，我已经有一个大纲了，不过写书时虽然是从一个大纲开始，但当我完成我的书时，大纲几乎都抛到脑后了，也许在两年内就可以看到这本新书了。

澎湃新闻：虽然细胞疗法在医学研究领域飞速发展，但市面上关于“细胞”的大众科普书籍屈指可数，大众对“细胞”的认知仍处于萌芽状态。《细胞传》主要想向公众传达的论点是什么？如何平衡书中的科学准确性和叙事吸引力，以易于理解的方式向读者呈现科学概念？

悉达多·穆克吉：生物学的法则定律其实很少，人们熟知的包括自然选择的进化论、遗传密码的普遍性，以及能量代谢稳态的普遍性，最后一个则是细胞作为生命单位的普遍性。我认为除了最后一个之外，其他的都已经有很多相关著作了。

虽然科普类读物很少，但细胞领域在学界一直有很多相关科学研究。为了让公众对细胞有更多了解，我尝试着整合这些学界的研究内容，并使用很多方法使内容更通俗易懂，比如使用生动形象的比喻，列举具体的实验，书中也做了大量的采访并且讲了很多真实的故事，通过讲故事使这些科学知识更贴近公众生活。

“我所说的解码，指的是细胞内分子读取遗传密码中的特定部分，就像管弦乐团中的乐师读取他们各自的乐谱一样，细胞以此方式诠释了它独特的歌曲……脱离细胞存在的基因毫无生命力，只是储存在惰性分子中的说明书，没有音乐家愿意配合演奏的乐谱，无人阅读其中书籍的孤独图书馆。细胞为基因带来物质性与实体性。细胞使基因焕发了生命力。”

——《细胞传》引言“我们终将回到细胞”

我通过各种渠道寻找素材，不仅查阅历史资料、科学论文和私人信件，也采访了护士、医生和患者，还曾与科学家（和他们的狗）散步。有一次，我和保罗·格林加德（Paul Greengard，美国生物医学家，2000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奖者之一）和他的伯恩山犬一起在洛克菲勒大学散步。

他说：“抑郁症是一种慢性脑病。”

这让我想起了卡尔·桑德堡的诗：“雾气悄然而至/仿佛小猫的脚步。/它就坐在那里/俯瞰着港口与城市/它默默地蹲守/然后继续前行。”我的大脑似乎始终被雾气笼罩，仿佛某种生物缓慢无声地降临，并且它还不肯离去。

作家安德鲁·所罗门曾将抑郁症描述为“爱的缺陷”。但从医学角度来看，它是神经递质及其信号调节的问题，即化学层面的缺陷。

“哪些化学物质？什么信号？”我问保罗。

我知道神经递质 5-羟色胺与此有关。

——《细胞传》第十七章 沉思的细胞：多能的神经元

这段时间我正在经历非常深刻的抑郁情绪，所以我向保罗询问了关于抑郁的问题，他则用细胞生物学来向我解释。我们可能会觉得，“情绪”这一概念显得十分形而上学，为什么这样的概念却可以追溯到细胞的功能障碍？保罗正是谈论了这一点，他讲述了抑郁症“脑化学”理论起源的故事。情绪，看似一个形而上学的概念，实际上可以追溯到特定的物理现象。这对我来说非常有帮助，因为我尝试将世界理解为一个物理概念，而不是一个形而上学的概念。（笔者注：这段经历在《细胞传》第十七章“沉思的细胞：多能的神经元”中有详细描述）

这本书里有成百上千个故事，比如我在牛津大学怎么成为免疫学家的，还有关于我的朋友是如何去世的故事。我目前出版的几本书都是由无数真实故事组成，它们构成了一个整体，让读者越来越深入地理解基因、癌症、细胞是如何工作的。

很多年前，我曾与一位出版商聊天，他对我说，我的书能把人们带入一个他们从未去过的世界，不是每个人都看过显微镜下的世界。我带领读者进入那个微观世界——显微镜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在细胞内部是什么感觉？发现胰岛素是什么感觉？从未有人写过这些，或许这也是我的书受大众欢迎的原因之一。

澎湃新闻：《细胞传》和许多科普读物不同，您的词汇相当诗意，并在文中引用了许多文学名篇与短诗。您是一位诗歌爱好者吗？

悉达多·穆克吉：我非常喜欢诗歌，尤其是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和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他们的作品在很多方面影响了我。比如，有时如果你看艾米莉·狄金森，你学会了应该在哪里留白，选择说什么和选择不说什么一样重要；从罗伯特·弗罗斯特那里，你学会了表达的简洁性，用简单的方式描绘事物也可以是最美丽的，你不需要编造复杂的词来传达一个复杂的形象。所以我经常在我的书中使用非常简单的词，简单的比喻，从不使用复杂华丽的词藻。

头脑——比天空更辽阔

因为——把它们——并排放置——

一个将会容纳另一个

轻松自如——而你——就在旁边

头脑比海洋更深邃——

因为——把它们——并列比较——

一个将会吸收另一个——

仿佛海绵——水桶——那样自然

——埃米莉·狄金森，约1862，《细胞传》第十七章引言

你也许读过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和《雪夜林边驻马》，你可能不记得确切的词，但你却记得那个形象。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的大脑把它作为一个简单的形象记住，一条分成两条的路，以及雪中的一匹马。这也是我的文字想做到的，所以我喜欢狄金森和弗罗斯特的诗歌，他们的文字给了我写作上的启发。

澎湃新闻：《细胞传》的副标题叫“THE TRANSFORMATION OF MEDICINE AND THE NEW HUMAN”（探索医学和新人类的无限可能），可以解释一下“新人类”是怎样的概念吗？人工智能在其中有怎样的作用？

悉达多·穆克吉：人类是细胞构成的，我们知道这是一个事实。如果我们改变细胞，我们就可以改变人类。我们现在有能力改变细胞，在改变细胞的过程中，我们正在创造新类型的人，也就是标题中的“新人类”。我想我在写这本书时，低估了人工智能在假肢中的作用和潜力，如果结合人工智能在假肢和细胞生物学中的作用，将会创造一种崭新的人类。

将AI用于癌症治疗也是我主攻的领域之一，我认为AI在癌症治疗领域的发展将是不可估量的。它将给细胞生物学、分子生物学和遗传学等等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从乐观的方面来说，我认为AI将引领人类走向更加繁荣和高效的未来，在帮助人类理解生物学方面，我认为AI的能力是有效且深远的。

当然，AI也会在某些方面带来负面影响，比如在机器人技术领域，在战争、化学战、生物战等方面，这些是我更担心AI出问题的地方，而不是在应用假肢和细胞生物学中，AI在这个小领域还是有积极的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