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 | 61. 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青玉案，词牌名，取于东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一诗。又名《横塘路》、《西湖路》，双调六十七字，前后阕各五仄韵，上去通押。

此词通过对暮春景色的描写，抒发作者所感到的“闲愁”。上片写路遇佳人而不知所往的怅惘情景，也含蓄地流露其沉沦下僚、怀才不遇的感慨；下片写因思慕而引起的无限愁思，表现了幽居寂寞积郁难抒之情绪。全词虚写相思之情，实抒郁郁不得志的“闲愁”，立意新奇，想象丰富，历来广为传诵。

这是贺铸最著名的一首词，表面上看乃是相思之作，但词中所描写的心上人形象极其模糊，更像是很多别有用心的意象生硬拼凑出来的，可见作者别有用意，非独抒情示爱那么简单。

开篇先借用曹植《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成句来描写那所思念的女子，将她比作仙女一般，步态轻盈，几乎可以“凌波”而行。但这般轻盈的脚步，却并不经过横塘，也即此女似乎对词人并无爱慕之意，于是词人只得远远目送她离去。词人不禁想到，这美女的“锦瑟华年”、青春时代，究竟是和谁一起度过的呢？她究竟陪伴在谁的身边呢？她又是在何种环境中度过这段时光的呢？

“锦瑟年华谁与度”，此言似为过去时，也就是说，从字面上来看，只有青春年华不在以后，才能发出这种追寻过往意象的设问。而且接着就写“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那女子度过美好青春年华的地方，月下小桥、花间庭院也好，雕花窗棂、红色大门也罢，都只不过是词人的猜测而已，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在何种环境下呢？却只有春天知道。

过片写景，“飞云冉冉蘅皋暮”，这也是很虚的景致，不似实写，然后词人抒情说，希望能够用郭璞传给江淹的五彩笔来题写“断肠句”，以表达对心上人的思念之情。这般思念而不可得的情感，给我带来了无尽的愁怨，但这愁怨似乎又很无聊、无谓，所以称之为“闲愁”。那么，我的闲愁究竟有多少呢？读到此处，我们不禁想起李煜的名句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无疑，词人在这里采用了相同的手法，以比喻来抒发愁怨，作为结句。但他并没有像李煜一般以水流喻愁，而是连续使用了三个既很传统，又很新颖的意象——

第一个意象是“一川烟草”：河岸上无边无际的荒草，萎蔓滋生，并且笼罩在薄薄的烟雾之中，就仿佛内心的愁绪无穷无尽，越思越长，并且如雾蒙蒙，理不清头绪。第二个意象是“满城风絮”：整座城内全都是风吹起的柳絮，在漫天飞舞，就仿佛内心的愁绪充斥并弥散无边，而且混乱无度。第三个意象是“梅子黄时雨”：春末夏初时节，梅子成熟发黄，此时天降淫雨，连绵不停，就是俗谓的“梅雨”季节，仿佛内心的愁绪般绵绵密密，似乎永无止歇。

读到这里，我们终于明白了，词人在作品中所塑造的那个心上人的形象，其实并非真实的女子，而只是艺术虚构，若用现在的话来说，可以称之为“春的精灵”。春季已暮，夏将到来，所以这春的精灵体态轻盈，倏忽而来，却又翩然而去，仿佛并不曾经过词人的门前。词人远望着春景逝去，不禁慨叹那美好春光，自己并未能真正珍惜，所以春之精灵所在之处，也只有“春知”了。词人所谓的“闲愁”，其实乃是春愁，这春愁究竟有多少呢？只要看到那些春尽的景象——“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也便可以了解了。

诗词这种艺术形式，乃是作者真实经历和思想情感的极度凝缩，既不能全看作真，也不能都视为假，即以此词而论，若谓真是相思，那实在太肤浅了，若谓全是虚构，也难以得其真谛。词人思人是假，悲春是真，甚至悲春都可能并不纯粹，因春而自伤才是最真的主题。贺铸胸怀大志，文武兼修，却始终沉沦下僚，最终看破世情，被迫隐居，其内心的伤痛是非常浓厚的，寄之以词，便成此调。

历来对于此词，评价很高，但大多仅仅是从文学手法上去赞美，比如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说：“诗家有以山喻愁者……有以水喻愁者……贺方回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盖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其实这三种喻愁的意象也并非贺铸独创，但他能将之凝缩、排比，再和盘托出，对于春末夏初惆怅之景描摹最细最深，所以才倍受好评。其实此词文辞固然佳妙，而在文辞背后的身世之哀、情感寄托，才是最值得肯定的。据说贺铸从此得到一个外号——“贺梅子”，《青玉案》的词牌，也因为此词而有了一个别名——《横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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