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256】从日本“茶挂”禅语看唐诗的独特魅力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我曾轻启话匣，聊过日本茶室壁龛间静悬的“茶挂”，那些书法挂轴上，字字珠玑，多为禅宗典籍中的“金句”，或者叫“禅语”，日语里温柔地唤作“一行”，或者是“一行物”。它们不仅是茶室装饰的一部分，更是茶道精神与禅宗文化的桥梁，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哲学思考。

千叶中央新城车站附近，有一家旧书店似h乎在静静地守候着岁月的痕迹，近日，我在那里花费5000日元，购得一本沉甸甸的宝典——《茶席的禅语大辞典》，这是相国寺派管长有马赖底的倾心之作，淡交社于2002年2月首版问世。有马赖底堪称下功夫之人。自1970年（昭和四十五年）起，就如淘金者般在日本茶道各流派的机关刊物中细细搜寻，把那些茶室“茶挂”上的禅语一一拾起，汇聚成河，竟有4500多条，蔚为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细翻这部大辞典，我又发现其中许多禅语的源头，竟深深扎根于唐诗的沃土之中，或是更广义地说，源自中国那浩瀚的“汉诗”海洋。这里，不妨略举几例。

例一：禅语“安禅制毒龙”，源自大唐“诗佛”王维《过香积寺》中的佳句：“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王维以其独特的禅意诗风，把禅宗的静谧与自然的和谐融为一体。这句禅语，正是对禅宗修行者内心平静、不受外界干扰的生动写照。

例二，禅语“遗爱寺钟欹枕听，香炉峰雪拨帘看”，这分明是白居易《重题》中的意境。白居易的诗，以平易近人著称，这句禅语，通过描绘寺钟、雪景，营造出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氛围，让人仿佛置身于那雪后的遗爱寺中，聆听钟声，静观雪景，心灵得到了净化。

例三，禅语“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熟悉的旋律，不正是大唐“诗仙”李白《子夜吴歌·秋歌》中的绝唱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月光如水，捣衣声起，构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展现了古代人民的生活场景，同时也寓含了禅宗的“平常心是道”思想，即在日常生活中体悟禅理。

例四，禅语“一片冰心在玉壶”，更是直接借用了大唐“诗家夫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中的名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句禅语，以冰清玉洁之心，比喻修行者内心的纯净与坚定，无论外界如何变迁，内心始终保持一份清澈与宁静。

例五，禅语“雪深不知处”，则是对大唐“诗奴”贾岛《寻隐者不遇》中“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巧妙化用。一字之差，意境全新，既保留了原诗的神秘与幽远，又增添了禅宗的深邃与空灵。若在今天，这样的化用或许会引发一番版权之争，但在当时，却是对文化的一种传承与创新。

信手撷取了几例，不过想说明，日本茶室的茶挂，看似在玩味“禅语”，实则是在品味“唐诗”。这才是这篇随笔的重点。因为这种跨文化的交流与融合，不仅丰富了日本茶道的文化内涵，也促进了中日文化的相互理解和尊重。写至此，不禁让我想起了中国茶文化学者、小友杨多杰对“茶诗”的研究。我想，他今后或许可以把“进入日本茶室的唐诗”作为一个新的课题，深入他的探索之旅。

一位日本友人曾好奇地问我：“为何许多禅语都源自唐诗呢？”我微笑着，用“快问快答”的方式说：第一，从背景上看，禅宗在唐代确立并逐渐兴盛，诗人与禅僧之间的频繁交往，使得禅语、禅典逐渐渗透到诗歌创作中，形成了独特的“禅诗”风格。第二，从诗歌创作上看，唐代诗人普遍有习禅风气，他们在诗歌创作中经常引用禅语、禅典，以表达内心的感悟和体验。第三，从价值取向上看，唐代诗人追求的是内心的真实体验和情感的自由抒发，而禅宗则强调超越世俗、追求心灵的解脱。这种相似的价值取向使得唐诗与禅语在精神层面上产生共鸣。第四，从思维方式上看，诗与禅在思维方式上都表现出非分析性的特点。诗人和禅师都善于运用直觉和感悟来把握事物的本质和内在联系，这种思维方式上的契合使得唐诗与禅语在表达方式上呈现出相似的特点。第五，从语言艺术上看，禅语往往具有言简意赅、含蓄隽永的特点，这与唐诗追求精炼、含蓄的艺术风格不谋而合。

日本友人听后，连声称赞，说我讲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我笑了，心中却已萌生出新的“研究”之念。这文化的河流，源远流长，值得不断地去探寻、去品味。每一次的探索，或许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真的，应该更加珍惜这份跨越时空的文化遗产，更加坚定地走在文化交流与融合的道路上。（2024年10月23日写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