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的文法》,[美]乔治·斯坦纳 著,段小莉 于凤保 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8月出版
两次世界大战消解了人类存在的意义,也使虚无主义甚嚣尘上。然而,对意义有着无法抑制的追求却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根本或其存在的本质特性。直面人类20世纪的"黑暗",伟大的人文主义大师乔治·斯坦纳以其独有的哲学思辨式深邃眼光和极富感染力的雄辩言辞,深入探讨了人类文化建构的认知逻辑,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话语,即造物的文法,为人类更好地认识自我打开了一扇新窗户。
>>内文选读:
因先天性疾病而致残,因遗传性病症而致盲或失去四肢,或因父母酒后放纵而降临人世,抑或在双亲的冷漠中成长,孩子们常常会问他们的父母:"你们为什么逼我降临人世?"这个问题在叶芝的《炼狱》中被赤裸裸地提了出来。在大屠杀以及像大屠杀那样被任意折磨和剥夺的苦难时刻,这样的问题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孩子们提起。确实,有些人甚至会大声地质问。在那些关心热核战争或细菌战之可能性的人群中,这样尖锐的问题也会一再出现。我们凭什么合法地繁衍后代?我们又凭什么给那些没曾主动提出要求的人带来一生的痛苦或伤害呢?难道他们就没有辩驳的权利吗?"为什么不是虚无"是一个本体论性质的质问。显然,它在形而上学和道德层面上呈现出一种紧迫感。在西方人看来,这或许是一种新的认知。
创造者对自己的产品负有什么责任呢?对这个话题的思考尚且还不多。艺术家、诗人或作曲家是否拥有毁掉他所创造的一切的绝对权利?直觉告诉我们,我们必须区分对待以下两类情况,即对未完成的、粗糙的、未出版的作品(如果戈理的小说)的破坏,以及对已经出版和展出的作品(公共画廊里的基里科画作)的破坏。然而,即使在这方面,也存在细微的不确定性。《埃涅阿斯纪》的手稿被从诗人手中拿走了,以免他自己心生销毁不完美作品的意图。尽管马克斯·布罗德违命不遵,但卡夫卡当时是在何种意义上希望或期待布罗德烧毁他那些未出版的小说(他的大部分作品)呢? 当然,这些都是些有限性的事例。根本问题是一种回应能力,即造物主对他所添加到这世界上的所有事物的义务和责任。
图源:视觉中国
乔治·卢卡奇宣称,思想家和艺术家最终不仅要对他们作品的用途负责,还要对其滥用负责。卢卡奇指责尼采和瓦格纳。与此同时,他断言莫扎特作品中的任何一小节都不能被用于非人的目的。(对这个观点所产生的共鸣感让人不禁会问:《魔笛》中"夜后"的第二首咏叹调是真的吗?)卢卡奇认为,如果文学、艺术或音乐作品,抑或一个哲学体系,可以被政治压迫和商业谎言所利用,那么在其原始形式中必然存在腐败和谎言的胚芽。卢卡奇的法令中有一种有益的夸张,其中被提及的问题也是真实的。纵观历史,艺术一直是野蛮的某种装饰。柏拉图在西西里岛开启了高级哲学与政治专制主义之间互相挑逗的认知维度,其一直延伸到萨特和海德格尔那里。审美的商业化和媚俗化是金钱文化的决定性特征之一。莎士比亚和伊曼努尔·康德的名言也不断被用来卖肥皂粉。在针织品行业中,海顿创作的主题乐曲就一直被用来推进某个新品系的发售。在某种意义上,这些文字和音乐会让它们自身变得淫荡吗?显然,讽刺意味很深。
一个艺术家可能会对他自知是平庸的作品的成功感到尴尬,而且这些作品的创作和公开已经背叛了他自己的意图或理想。他可能会厌恶那些在政治压力、经济需要或不可抗拒地希望世俗接受的情况下被迫制作出来的作品。水壶、电影剧本、情色小说、官方纪念碑或壁画、领袖的生日颂歌和大师的布道文,都可能使作者感到极度反感。艺术家会经常对早期的作品感到不适;更痛苦的是,他可能会估量,同时却又不承认别人对此的相关认知,而他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不承认晚期创作能力的衰弱。易卜生就曾在《当我们死而复生时》(When We Dead Awaken, 1899)中探讨了这种双重痛苦。
作者:乔治·斯坦纳
文:乔治·斯坦纳编辑:周怡倩责任编辑:朱自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