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红楼梦》中巧姐的命运：刘姥姥救巧姐

第五回巧姐的“册子”判词曰：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八十回后贾家败落、巧姐遭难、被刘姥姥所救的故事已见端倪。不过程高续书中的 “刘姥姥救巧姐”却庸劣得可笑，巧姐坐上大车跑到刘姥姥家住了几天 ，而贾环、贾芸、王仁也只是要把巧姐卖于外藩，其阴谋却不击自败。严格地说，这是谈不上 “救”的，更不见其 “巧”。巧姐经刘姥姥作伐嫁给了“家财巨万，良田千顷”的姓周的大财主，成了少奶奶的结局更与“册子”上所画“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大相径庭。

早在第六回刘姥姥初进荣国府时就有脂批曰： 此回借刘妪，却是写阿凤正传，并非泛文，且伏二进三进及巧姐之归着。”刘姥姥一出场，就与凤姐发生了密切关系，凤姐拿班作势，花言巧语，给了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刘姥姥 “只管千恩万谢”。到刘姥姥二进贾府时，因为贾母高兴，领着刘姥姥在大观园逛了半天，留她住了两夜，赏了她些东西，可是刘姥姥却成了荣府太太、少爷、小姐以及管家、大丫头们的 “女清客”，受尽了捉弄嘲笑。

第四十二回因巧姐生病，凤姐对刘姥姥说：“……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 ，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稼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又说： “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听了后就起了“巧姐” 的名字，说：“这个正好 ，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靖藏本于此有脂批曰：“应了这话固好 ，批书人焉能不心伤。狱庙相逢之日，始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实伏线于千里。哀哉伤哉！此后文字不忍卒读。”可见后来巧姐曾流落于 “狱神庙”中，而与刘姥姥无意相遇，这就是所谓“巧”。

然而巧姐之落难究竟如何？第一回 《好了歌解》中有一句 “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一般认为即指巧姐遭际，这是有道理的，因为甲戌本第六回有脂批曰“老妪有忍耻之心 故后有招大姐之事”。“招大姐 （即巧姐）”为什么要 “忍耻”呢？正由于巧姐曾 “流落烟花巷”，是被一般人视为，看不起的。薛小妹怀古诗中 《广陵怀古》也是隐喻巧姐，所谓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出纷纷口舌多”也指巧姐曾落烟花而招人议论。 “红楼梦”曲子 《留余庆》云 ：

贱货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根据这些线索，可以大致推测出巧姐故事的梗概。大约巧姐长大时贾家已败，即《广陵怀古》中所谓“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凤姐已死，贾琏、平儿都不知所终，巧姐遂落于 “狠舅奸兄”之手，被卖到了烟花巷，后来不知怎样又流落到“狱神庙”，正在万般无奈十分危急（其详情不可知）的时候，与刘姥姥巧遇获救。

昔日千金万贵的巧姐成了曾“流落烟花巷”的和逃人，而曾受尽捉弄的刘姥姥反而成了唯一可以搭救巧姐的恩人。这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啊！所以戚序本第六回又有诗曰：

贱货

梦里风流，醒后风流，试问何真何假？ 刘姆乞谋，蓉儿借求，多少颠倒相酬。英雄反正用机筹，不是死生看守。

“多少颠倒相酬”，到了八十回以后，一切都真正地颠倒了过来，这是曹雪芹思想的伟大。关 于 “狠舅奸兄”，“狠舅”是凤姐之兄王仁无疑，他正是巧姐的母舅。“奸兄”是谁呢？程高续书写成贾环、贾芸完全胡来，贾环是巧姐之叔 ，根本不是兄；贾芸更不对，他在荣府败后“大有一番作为”，是帮助宝玉、巧姐的义侠之人。我以为“奸兄” 当是贾蓉，他与凤姐有暧昧关系，曾合谋摆布贾瑞，又唆使贾琏偷娶尤二姐，品质十分恶劣。《石头记》写宁府贾敬、贾珍、贾蓉三代无一好人，贾蓉之妻秦可卿与公公贾珍长期通奸，所谓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造衅开端实在宁”。而贾蓉既私通贾琏之妻凤姐，又调戏贾琏之妾尤二姐，将来还要谋卖贾琏之女巧姐，所以第六回中把“刘姆乞谋，蓉儿借求”作为对应文字来写，这正是为了反衬八十回后他们在巧姐问题上的不同表现，也是一种 “千里伏线”。 贾蓉本是凤姐的情夫，后来竟由他陷害巧姐，其揭露意义格外深刻。

巧姐后来嫁给了板儿，成了刘姥姥的外孙媳妇。第四十一回描写巧姐与板儿互换柚子、佛手的情节，有脂批曰：“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 “柚子即今香团（当为圆）之属也，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后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周汝昌先生说：“这固也许是 ‘由细物决定终身’，说明巧姐后与板儿为婚，但也有暗示巧姐自脱旧缘、别得接引的一层意思。初出王狗儿时说 ‘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批云：‘略有些瓜葛—— 是数十回后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线。”’因为板儿娶了巧姐，成了荣府最直接的亲戚，所以说“是数十回后之正脉”。脂批又云：“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巧姐虽落烟花 ，成为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出纷纷口舌多”的，可是刘姥姥 “一饭之恩死也知”，毅然救出巧姐，招为板儿之媳。这就是所谓“忍耻之心”，即一个下层劳动妇女的髙贵品质，与 “狠舅奸兄”的 “爱银钱，忘骨肉”的无耻行为恰成鲜明对照。曹雪芹的思想是多么不可企及的伟大！刘姥姥以一介农妇，要救出巧姐，当不是容易的事，一定冒了很大的风险 ，费了很多周折，可惜读不到那样精彩的文字了。

贱人

巧姐由一位公侯之家的千金小姐成为一个在“荒村野店” “纺绩”的农妇，嫁给了一个既无家私门第又少文化教养的普通农民，可是曹雪芹却庆幸她 “巧得遇恩人”， “正是乘除加减 ，上有苍穹”，比起程高续书让巧姐成为“家私巨万” 的地主少奶奶来，那思想境界的差别真不可以道里计。可是还有人抱怨曹雪芹宣传“冥冥报应的迷信思想”，也真是太苛求于前人了。“报应”的现象在生活中本来也是存在的，不过不一定是冥冥中预定的罢了，而曹雪芹通过刘姥姥救巧姐的故事，并不是要宣传什么 “冥冥报应”，而体现了对历史辩证法的深微思索。

本文节选自梁归智老师的《红楼梦探佚》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