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建十四年(582年),南陈宣帝陈顼病重,于是诏令儿子们从封地回建康伺疾。本来是个敏感的时期,这举动一般不会被下一任皇位继承人同意,因为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腥风血雨,更何况这事发生在政权交接极度不稳的南北朝时期。
皇帝病重,一般太子掌事,可太子陈叔宝想都没想就遵从了这个诏令,还主动催促弟弟们奔赴建康看望老父亲。此时的陈叔宝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陈宣帝病重之后,马上病情恶化,不到半个月人就去世了,各地来建康的王爷们从伺疾就变成了守灵和守孝。几天之后,皇室宗亲以及后宫嫔妃齐跪在大行皇帝灵前痛哭流涕。
灵堂之前,陈叔宝成了最伤心的那个人,因为他和他父亲一起当过质子,一起颠沛流离过,只是命运的流转把皇位掉落到他家,他们并没有皇权与生而来的矛盾,相反,他们的感情是极好的。
陈叔宝哭得很伤心,往事也历历在目,可就在此时,一把锉药刀从背后的颈部袭来,陈叔宝一阵吃痛,猛地回过头来发现拿刀的人居然是他的二弟陈叔陵,小刀上还正滴着鲜血。顾不得吃惊与错愕,陈叔宝赶紧捂住后颈伤口,大喊救驾。
出于对弟弟们的信任,陈叔宝并没有在灵堂设防,在场的大多数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点懵圈,好在陈叔陵势单力薄,而陈叔宝也在皇后柳氏和乳母吴氏的帮助下逃出了灵堂。
或者是锉刀的力度太小,又或者是陈叔宝的皮肉太厚,锉刀造成的伤害并不致命,可对陈叔宝本人造成的心理伤害却是无法抹除的。
陈叔陵的下场暂且不提,回过头来看这场刺杀,多少是有点儿戏,帮手也没有,补刀也没补上,准备得这么不充分,更像是一个青年的“上头”行为。
可能是命运的轨迹发生了偏移,皇位本来轮不到陈宣帝这一家,可陈霸先的侄子陈蒨机缘巧合上了位,所倚重的宗室又只有弟弟陈顼这一家,他们这一脉也就有了机会,当陈顼废了哥哥陈蒨儿子自己当了皇帝的时候,自然,陈叔陵的心理也产生了变化。
陈顼生有四十二个儿子,儿子多,如果陈顼没想着当皇帝的话,那么以他贵族的身份,这些都不是事,而自己做了皇帝后,那么生养这么多儿子,他就不得不重视一下日后继承权问题,所以,就在陈顼顺利登基改元的第一年,即太建元年(569年)正月就立好了接班人,那就是他的大儿子陈叔宝。
陈叔宝生于承圣二年(553年),那一年正好是平定侯景之乱的第二年,南朝政局并不安宁,梁元帝萧绎天天跟西魏的宇文泰闹矛盾,可没过两年,愤怒的宇文泰就把梁朝的江陵老窝给端了。
宇文泰端了江陵,但此时的陈霸先在南朝佣兵自重,为了要挟陈霸先让其不敢轻举妄动,宇文泰带走了当时正在江陵的陈霸先子侄后辈。就这样,陈叔宝随着父亲陈顼以及叔公陈霸先的儿子陈昌到了西魏当了人质,而这人质一当就是十年,北朝也成西魏变成了北周,而南朝陈霸先因为儿子陈昌一直被扣在北方,不得不把皇位传给侄子陈蒨,也就是陈顼的哥哥。
公元563年,南方经过了几年的休养生息,政治也趋于稳定,陈文帝陈蒨这才有空腾出手来与北方谈判,并把弟弟陈顼接到了南方。
所以打记事起陈叔宝的童年都是以俘虏的身份度过的,虽然西魏和北周因为政治需要对他和他爹并没有苛待,但毕竟流落他乡,生死由他人掌控,过着提心掉胆的日子,他也经常被父亲告诫:行事要低调,要谨慎。
南方变了天,陈叔宝跟着父亲回到南方,而自己也来个华丽变身,从囚徒到皇族再到储君,这种巨大的身份转变对陈叔宝被“圈养”的性格可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从开始的谨慎懦弱,到后面的奢靡无知。但有一点没变的是,对于陈叔宝本人来说,他什么也没做,馅饼就从天而降。而保证这一切的就是他身上的血缘关系。
由是开始,他对人生产生了一个错觉: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保证我血统的尊贵,我就可以高枕无忧。前半生让我流离,后半生我就该享受,因为这一切似乎命中注定。
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权力宝座真的是命中注定吗?那可是无数人用鲜血堆积而成的。
直到他被弟弟陈叔陵扎了那一刀。
陈叔陵是在陈宣帝四十二个儿子中排行老二,跟老爹老哥一起在北朝当过质子,回来后也变身成了皇族。
可能是为了弥补老二的幼年生活,所以陈顼一家回到南方后,很宠爱这个儿子,登上皇位后,马上给二儿子封王,并给他很大的自主权力。太建四年(572年),陈顼给这个儿子找了一块很好的封地,那就是湘州(现在的长沙),并在始兴王的封号上加上了一个平南将军的头衔,此外,还让他总督湘、衡、桂、武四州军事。而此时的陈叔陵可不满二十岁。
可能童年过得太过压抑,长大之后面对美好的未来就容易膨胀。年轻的陈叔陵到了湘州之后,那可真是做事全凭喜好。
陈叔陵手握兵权,但无事可干,想着太浪费,于是他天天带着手下的大头兵到处劫掠,美其名曰“平匪”。而本人晚上更是每夜与妻妾载歌载舞通宵达旦。而整个湘州的罪犯冤狱者甚多,所有罪犯,不管有没有冤屈,无论罪行大小,一律关进大牢,也不审判。在陈叔陵统治的几年,湘州近乎人间地狱,而这些罪状呈到陈顼面前,换来的顶多是几句责备而已,而他膨胀的心由此更加膨胀了。
此外,陈叔陵还有个特殊的癖好,那就是盗墓,只要他好奇的,只要他看上的,只要是名人的,只要在野外碰上的,他马上就会带领军队将他们墓中的东西洗劫一空,更有甚者,他会将墓中珍宝带回府中挂起来炫耀一番。太建十一年(579年),陈叔陵的生母彭氏去世,为了给母亲找个好的风水地,陈叔陵顺带让人把谢安的墓给挖了,此举虽是保密,但还是透露了风声,而江南士族却是敢怒不敢言。
陈叔陵的种种恶劣行径可以说是丧尽天良,但他没有得到惩罚,他也清楚,这是他的血缘关系给他带来的优势。讲到血缘,他开始有些忿忿不平了,凭什么同样的血缘,同样的经历,哪个胖子能当太子,而他永远只能当老二?
站在陈叔陵的角度来看,他应该觉得这是不公平的。
幼年相似的生活经历并没有造就陈叔陵像他哥哥那样懦弱的性格,父亲的纵容,让他错误地以为:只要敢拼敢做,就没有要不到的。至于礼仪廉耻,那都是写在书上的。
对搞政变,搞阴谋诡计什么的,陈叔陵没什么兴趣,要搞就直接点。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风格。
陈顼的病重给陈叔陵带来了机会,在给父亲伺疾的时候,他就想过刺杀自家老大,那时自己和自家老大一同给父亲伺疾。陈叔陵也是心大,直接命令煎药的官员给自己磨刀,官员当时也是愣住了,没有同意,摄于淫威,也没敢说出去。
陈顼死得太仓促,陈叔陵想在伺疾的时候弄死自家的胖老大已经没了机会,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场刺杀。
这场刺杀说是没过脑也不为过,陈叔陵做事只求直接,不计后果,感觉确实被心中那股“信念”搞得有点“上头”,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真的用小刀弄死了陈叔宝,皇位也不可能轮到他这个在大庭广众之下搞谋杀的贼子。
以前所有混账事,陈叔陵都有他老父亲帮他兜底,而这一次,他老父亲不在了,以至于从来都很淡定的他这一次显得慌张了。
陈叔陵在逃出灵堂后,他纠集府兵企图向北投隋,惊恐慌张之下下马坠地,被随后而来的大将军萧摩诃给追上,士族出身的萧摩诃早已对这个王爷厌恶之极,立马就对其进行了斩首,陈叔陵的一干亲眷、亲信也跟着他一起掉了脑袋。
陈叔陵死了,士族们的愤怒声却没停止,他们上书陈叔宝,说陈叔陵不配为王,圈养百姓,以百姓为刍狗,请求陈叔宝将其王府圈为猪圈,以警世人。经过这次事件,陈叔宝心中仅存的那一抹亲情也消逝了,他同意了这个请求,并下令将谢安的坟冢重新归还给谢家,以安士族之心。至此这场闹剧般的政变正式谢幕。
按理说,经历了一场刺杀,陈叔宝应该长点记性。陈叔陵给他上了一课,是告诉他在皇位上不能念亲情,可他似乎在这节课中悟了另外一个歪理:命中注定,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拿不走。于是,在正式登基之后,他继续靠着人生格言过着没心没肺的日子。
可是,从来就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有的只是运气,运气创造的机会需要自身的努力才能把握住,而这个又有运气又能把握机会的人正在北边,此时的他开始向南边展露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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