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节展到院线、从个体到工业，徐磊的“爹宇宙”是如何形成的？

第八届平遥国际电影展

「导筒」特别报道

提到徐磊导演，很难让人不想到《平原上的夏洛克》这部精彩的影片。2019年《平原上的夏洛克》（以下简称“夏洛克”）作为第13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主竞赛单元的影片，其在西宁的首映就得到了业内不少人员的关注。

在“夏洛克”中主演徐朝英和张占义二位「非职业」演员的精彩表演将「平原侦探」的人物形象和幽默风趣的破案奇旅立体化。2019年11月29日“夏洛克”的上映使得这部精彩的影片和这二位可爱的非职业演员进入到观众视野，同时也让广大观众首次得知了徐磊导演的“爹电影”。

爹不仅是徐磊导演作品中的一个作者性元素，更象征着他个人成长的历史与文化背景。同时，爹不仅是对故乡的印记，更是青年导演徐磊与故乡的连接，因而许多与故乡有关的故事往往是从爹开始的。

如果说此时只是徐磊的“爹电影”首次进入观众视野，那么从电影研究的层面来讲，徐磊导演的父亲实际上贯穿了其创作的始终。2014年其执导的首部个人短片《从台北到深北》入围了第1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国际优秀短片展映单元。其父徐朝英就参与了影片的表演工作。

徐磊《从台北到深北》（2014）

紧接着就是前文所述的徐朝英老师在“夏洛克”片中的精彩表演。2021年短片《寻找刘德华》作为电影《人潮汹涌》新春转运番外，将平原的夏洛克秒变追星族，也是由张占义和徐朝英老师主演。

徐磊《寻找刘德华》(2021)

在“夏洛克”的路演中，徐磊多次提到宁浩作品对自己的影响。特别是《香火》（2003）和《绿草地》（2005）这两部影片。对于一个工商管理专业出身的电影创作者而言，考量拍电影可不可行更多的是对标家乡那些开餐馆创业的老板。在徐磊导演的视角中，拍电影就跟创业一样，但不同的是拍小成本电影的投入比创业的成本低。因此，当我们看到“夏洛克”的时候也会让人想到宁浩的《香火》，全片均采用非职业演员，并且在视听风格上也极近的相似，于不动声色的视听中传达出一些幽默的气息。用诙谐幽默的手法还原现实生活，是小人物、是华北平原、更是徐磊导演对世界的感知。

2024年《前程似锦》在第八届平遥国际影展的亮相，得到了一众影迷朋友的青睐。影片似乎延续了“夏洛克”中徐朝英与张占义的兄弟情分，甚至不用导演再添一些叙事表达，观众在朝英与占义二人的首次会面就又回到了“夏洛克”那会儿的熟悉的氛围。与此同时，徐朝英老师也因《前程似锦》获得了第八届平遥国际影展的最佳男主角奖，至此笔者认为徐磊导演的“爹电影”到达了顶峰。

徐磊《前程似锦》预告海报

尽管，徐磊导演还拍了许多不同类型的电影，如《寻找刘德华》《地球最后的导演》《新年快递》《爆款好人》等。但徐磊作为一个从电影节展发迹的导演，从节展到院线、从个人到电影工业，他的成功离不开他爹的助力。从导演研究的方法论来讲，他爹的参演是其作者性的一部分，如同赵涛于贾樟柯导演的作者性一样。

借徐磊导演很早以前说的一句话“电影的好坏与多少钱没关系”，同样地无论徐磊导演今后是继续走小成本电影创作之路还是融于电影工业发展的更好，笔者相信徐朝英老师仍然会成为其创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本期我们将带着一些影迷对导演影片的期待和热爱，在第八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现场与徐磊导演进行访谈。

提纲：Minsing

采访：Minsing、钛敏喜

文字撰写：钛敏喜

对话正文

导筒：从《平原上的夏洛克》为大家熟识，到今天《前程似锦》在平遥国际电影展与大家见面，你在进入电影产业体系后的成长中有什么感受？

徐磊：我是觉得拍电影比以前更难了，以前就是觉得拍电影是个很简单的事儿。因为我最初想的就是自己挣两年钱，等能攒够了大概二三十万，我就自己拍个电影。当时觉得拍电影好像没那么难，因为像我们老家的那些村民邻居，他们做个生意也要投资很多钱，开个饭店可能要一百万，养个牛或者养个鸡可能也要几十万，拍电影反而是容易的，至少在投资上还相对便宜。（笑）

等到我第一个电影拍完了，开始算是进入到电影产业，发现电影原来是一个很复杂的事儿，牵扯的人很庞杂，你需要对好多合同，要洽谈各种合作，很多主创都要跟他们去统一思想，每个演员也要去沟通联系。自己更像是一个巨大工厂中的一个齿轮，作为导演虽然还算是处在一个比较主动的位置，但是也深感这个体系的庞大。有时候感觉像走钢丝似的，如果说你的一个电影赔了，你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拍电影了。就很吓人。

我整体的感受就是刚进入产业的时候挺很不适应，觉得好像把简单的事整复杂了，但是现在我也某种程度上适应的了，毕竟你想让更多的人看见你所谓的创作。如果说你是为了表达的话，你必须得答呀，是吧？要是因为没有投资，各种经费都很紧张，最终导致各方面制作都很粗糙，那么很有可能这个片子就没有机会被观众看到。所以说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愿意为了能和观众表达而拥抱市场。

徐磊《前程似锦》（2024）剧照

导筒：你的创作和表达会因此发生一些变化吗？

徐磊：也没有。因为我觉得我从一开始关心的事儿就是比较普适的、通俗的。我也更愿意用比较通俗的方式去表达出来。但是可能创作规律确实不太一样了，现在剧本就得写到至少90分，你才敢铺摊开始干，因为你这么大的一个船，一旦起航了就没法停下来了，就不像之前那么自由，说想想差不多感觉能行，就已经开始筹备了。对，还是有挺多的不一样的地儿。

导筒：有很多人说你一直在做“庶民喜剧”，一直在聚焦于小人物群像，你有想过去做一些视角的转向吗，还是打算一直坚持下去？

徐磊：我觉得因为我也不认识不太普通的人，所以就自然而然的就选了写这些人，这些事儿。当然，我本身也更关心这种普通人的生活。虽然它可能只是一个小人物的困境，但是当你表达过后大家都有感触，那么它就有价值。当然，大片和宏大叙事我肯定是愿意去尝试的，就比如说同样是讲这个父子关系，同样是讲这个对土地的深情，你也可以尝试用武侠片、科幻片的方式去做。关注普通人对我来说并不是就意味着要拒绝商业和类型。

徐磊《前程似锦》（2024）剧照

导筒：有一些熟悉的面孔经常在你的电影中出现，多部作品似乎形成了一个既独立又相关的故事，有人说这是“徐磊电影宇宙”，你怎么看？

徐磊：我去讲那么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农村老头的故事，我觉得这个人可能更多是某种符号吧，都是一些普通人的化身，可能是因为演员上保持了统一，所给人这种感觉。但是我并没有想打造一个什么宇宙，可是你拍的多了，是不是它自然也就成宇宙了？

昨天我还看见一个评论，很受鼓舞，说如果你拍的多了，你就会成为那个衡水贾樟柯。（笑）看完这句话之后我突然来了干劲儿，打算多拍几部，觉得作品的积累还是挺重要的。

《前程似锦》在平遥国际电影展获得荣誉现场

导筒：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近几年电影节出现了很多素人演员，这些素人演员实际大多都是导演或者主创的父亲或者母亲，有人说电影节开始“拼爹”了。你作为很早就开始这样尝试的导演，是怎么放心把角色交给自己父亲的？

徐磊：当时是因为我们马上要开机了也没找着合适的演员。当时是什么想法呢？是个破罐破摔的想法。感觉这事要搞砸，但是与其让别人搞砸，不如让自己人搞砸，就说让我爹试试吧。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你合作的演员肯定是你想拍他是吧？你不能说这人你不想拍他，你就愣拍，那你也拍不好。至少我爹我还是挺亲切的，也不是一个陌生的人，我也对他也了解，我觉得有这基本的感情在。所以最后就这两方面的原因吧，就做了这个决定。

《前程似锦》在平遥国际电影展获得荣誉现场

导筒：“调教”父亲会不会和其他演员不太一样？

徐磊：哈哈哈，其实也不是调教吧，从一开始就是去观察他会怎么演，跟他说完这是一个什么事，然后我看了他表演，了解他的表演节奏，之后你就知道他会给你什么东西了。

他从来也没有去聊过表演这个事儿，他也从来不会像咱们买本表演的书，看看表演的什么视频。从他嘴里好像从来没有过。他甚至都不知道剧组有几个演员，他也很少发表意见，说这剧本好还是不好。他好像完全不在咱们这一套话语体系里，一直挺松弛的，然后就拍三四条，没怎么演呢，就过了。

导筒：在《前程似锦》里看到了很多《平原上的夏洛克》也出现过的符号，比如说金鱼，这是有意设置的吗？《前程似锦》和你的个人经历有什么联系？

徐磊：我觉得金鱼是不是美术琢磨我来着，我之前从来没想过在北京养鱼这个事儿。美术老师可能觉得我应该是挺喜欢鱼，然后就在这个房间里放了个鱼缸，但是我当时就想这个正好可以作用在剧情上，可以反映出主人公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确实没想过它能和前作有什么联系。

个人经历上的话，我想事情的时候没有主人公这么乐观。我好像一般都是想事儿都往坏里想，如果这事能成，就觉得真好，挺有运气。所以我一般很少有失望的时候，因为一般对什么事都不抱任何期待。

《前程似锦》中我有出现一下，更多是借助角色对自己本人的一种自嘲。我有时候自己看电影里的父母会哭，这好像很正常，很感动。好像对电影里的爹感情挺深，然后对生活里的父母就不闻不问，我觉得这个......（笑）

徐磊《平原上的夏洛克》（2019）剧照

导筒：你的作品很喜欢讲述城乡之间的故事，通过制造“错位”营造出一种荒诞和幽默，为什么？

徐磊：对，可能是因为我从小生活在农村，我后来上学来北京，会经常两头跑，常常就是过两三个小时你就感觉变了一个世界。你的喜怒哀乐，你关注的东西，然后聊的事儿随着城乡之间的往返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对那种文化和价值观的碰撞，生活习惯的碰撞比较敏感。

我刚到北京的时候，我带着深深的乡土中国的习惯。记得那会一个朋友他妈病了，我说我必须得去看看，然后那个朋友一直就说不用，觉得咱这关系已经这么近了吗？但是这个在我们农村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你如果不去探望一下，人家还要挑理呢。

我的创作更多还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的，关于我关心的一些事儿，想聊聊的一些事儿，出于一些朴素的正义感。河北这个地方其实并没有很多具有奇观性质的地貌，它的农村没什么太多不一样，大家能够喜欢可能更多是因为这样反而更能让不同地区的观众共情。因为它不那么独特，反而具有了一点普适性，大家都能在这些人身上看到自己的乡里乡亲的生活状态。

导筒：《前程似锦》将会在不久之后在电影院与观众见面，对此你有什么市场期待？

徐磊：首先我觉得就是让老板尽量别赔钱，人家挺信任你的，花了那么多钱，拍了个电影。要是说最后你赚取了一些好评，然后人家赔得肉疼，我觉得这肯定也是不合适的，我首先我希望这个老板能回本吧，然后最好能赚点。

更高的期待就是想《前程似锦》能找着自己目标的观众吧，毕竟并不是说所有观众都像电影节的，能get到你所有的点，关心你的表达的东西。这个可能就要看运气了。怎么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你的观众？这就是挺大的一个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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