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奖”获得者城城与蝉：探讨时空科技下的人类情感

9月28日，第35届“银河奖”揭晓，网文作家城城与蝉的作品《天才俱乐部》斩获“最佳网络文学奖”。

以首部科幻网文一举摘得科幻领域最高奖项，城城与蝉感到分外荣幸和开心。他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坦言：“有的科幻作者比较侧重于脑洞和剧情，比如刘慈欣老师。我在这方面没有那么高的水平和天赋，但写作就是一个扬长避短的过程。我可以把科幻和人的情感联合在一起，写一种比较偏人文的软科幻。”他认为，科技的发展最终是作用到人们的生活和情感上，他致力于探讨的正是“时空科技之下的人类情感”。

城城与蝉以《天才俱乐部》斩获第35届银河奖“最佳网络文学奖”。

“科幻+悬疑”的崭新尝试

《天才俱乐部》的高燃开局，神似2022年的热播剧《开端》。小说主人公林弦从出生起就每天都做同一个梦，并且每次都在零点42分准时醒来。在梦里，他炸大楼、侠盗飞车……做了很多无法无天之事。有一次，他被抢银行的大脸猫误认作密码专家，用炸药炸开了银行的密码门，却发现里头有一个写着自己名字、却怎么都试不出密码的保险柜……直到抢银行桥段无限重演，直到他在现实世界命名的莱茵猫玩偶变成了梦境里的百年爆款，林弦才意识到自己重返这个梦时空的缘由——寻找“天才俱乐部”。

以平淡里透着诡异的“预知梦”为切入点，城城与蝉在《天才俱乐部》中展开了“科幻+悬疑”的全新文体尝试。当然，“梦”的开端并非一个真正的梦，而是600年后固定的一天——2624年8月28日，入梦后的林弦就在这一天的正午12点到夜里12点之间无限轮回。梦境与现实世界的可怕联动，牵连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一个个故事。

“假设我要创造科幻悬疑解密类型的网文，首先要让读者有一个足够的代入感”，城城与蝉告诉南都记者，“而梦是我们每天都接触到的东西，距离我们的生活很近。”

古怪重复的梦，是《天才俱乐部》开局最烧脑的悬疑之一。城城与蝉表示，科幻悬疑之所以能够吸引人，原因在于“人类对未知领域具有天然的好奇和恐惧”。一些曾经被视为灵异现象的东西，例如“鬼火”，其实可以得到科学的解释。而在当下，无论是时空本质、黑洞，还是地球以外是否存在生命体，乃至于人工智能或者量子力学，都还有许多不可解的未知成分。

“这些未知部分人们不了解，可能就产生好奇和恐惧，进而也就能营造一种悬疑感。而科幻结合现实的写法，可以给读者足够的亲切感、认知感、代入感。我想尝试一下这种新型的网络小说写作。”城城与蝉对此踌躇满志。

无所不能的《天才俱乐部》

小说里另一大悬案，是人类社会长期存在的一个隐藏组织——“天才俱乐部”。据说，天才俱乐部的成员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他们广泛分布于科技、药物、生物学、天文学、艺术等领域，以超常卓绝的智慧掌握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既操控未来，也修改历史。

“这本小说通篇以‘天才俱乐部’为核心，从主角去接触天才俱乐部，找到天才俱乐部，加入天才俱乐部，然后再去探索俱乐部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去做这些事……原来世界文明的许多景观，都来自天才俱乐部的手笔。”城城与蝉告诉南都记者。不过，“天才俱乐部”在小说前200万字都只是一个引子，积累成较大的悬念，带动读者和主角一起寻找真相。

在网文的第六卷，林弦为了揭开“天才俱乐部”的肇始之谜，乘坐时空穿梭机回到1952年的美国纽约布鲁克林，寻找举世公认的天才爱因斯坦。巧的是，“天才俱乐部”正是建立于1952年，它的出现不乏主人公穿越回去造成的影响。

孰为因，孰为果？因果关系的谜题扑面而来。城城与蝉解释道：“这就是一个跨越几百年的历史闭环。在科幻的时空穿梭概念上，历史闭环是一个比较关键的点，它既是一个原因，也是一个结果。你往前穿越，你创造这件事，创造了这些对历史的影响，未来你还会享受到这种结果，这些结果也是促成你穿越回之前的一个原因，就像衔尾蛇一样。”

与许多伟大的科幻作品一样，主角团成立“天才俱乐部”的目的是拯救人类末日。因此，在林弦的梦境里不断闪回的那一天——2624年8月28日，虽然看上去很寻常，全无灾难和毁灭的迹象，没有绝望、恐惧和哭泣，却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天。林弦要在无限循环的12个小时里完成救赎的任务，而许多预兆早在开篇就埋下了伏笔。城城与蝉说：“所有的线索都是连在一起的，会在最后一块爆发，让读者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感觉。”

严谨而富有逻辑的写作

《天才俱乐部》在动笔之前准备了至少半年时间。在这半年时间里，城城与蝉不仅写好了小说的大纲、细纲，还设计了各个事件、谜团之间的联系。这样周详的准备，才使得整部网文得以从容而严谨地展开，既诙谐轻松，举重若轻，又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现在的读者对作品的逻辑性要求很高，尤其是起点读书上的读者普遍都是有着很长时间‘阅龄’，他们不太能接受你的小说里出现前后矛盾的地方，也不能接受作者挖坑不填，所有的谜团写出来以后，你都要想办法给读者填上它、圆起来。”城城与蝉告诉南都记者。

由于小说中涉及一些真实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城城与蝉在写作时会查阅许多历史资料。例如写到林弦探访爱因斯坦，1952年纽约的布鲁克林是怎样的场景？有什么建筑？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些疑问让他翻遍书籍文献，甚至联系国外的朋友收集相关影像资料和图像资料，只为写得更加真实。

在硬核科技方面，城城与蝉属于“厚积薄发”，日常已有不少知识积累，写作时信手拈来，或者只需核查细节，做到确保不出现学术上的矛盾。“很多尖端科技都还是一种概念，没有进入到实验室阶段，民生上大家接触不到，比如量子、可控核聚变、基因工程技术……这些东西你可以展开幻想，也可以加入你自己对科技的理解，读者也都是能接受的。一般来说科幻作者不会去假想那些完全不存在的科技，比如某个东西可以超越光速、冲出宇宙。”城城与蝉告诉南都记者。

科幻小说不能囿于现实科技，其中“幻”的层面，是作者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体现。为了解释以往科幻小说中时空穿越的诸多问题，例如为什么穿越、穿越的注意事项、如何制约穿越者等等，城城与蝉在《天才俱乐部》中特别设置了一系列的“时空法则”，包括蝴蝶效应、时空弹性、强制回避、时空排异。他还提出了一些原创的概念，如时空粒子、穿越者的眼睛会变成蓝色等等。

“这些东西都是我想出来的，把很多科幻的事情变得严谨一些，让它有据可循。毕竟数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肯定是要在逻辑上、严谨性上做好工作的。”城城与蝉说。

从一片唱衰到全网爆火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城城与蝉利用业余时间写小说，刚开始在小网站上写，写的也是非科幻题材。“那个时候能力不足，在起点确实没有发表的资格，因为都过不了签约这一关，就在外面先深造了两三年，感觉自己差不多之后又杀回来了”。

《天才俱乐部》是城城与蝉在起点读书上发表的第一部网文，也是他的首部科幻作品。开书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城城与蝉和编辑都感到信心满满，可读者的反馈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这本书上架之前开头的时候稍微小火了一下，但是往后基本处于反响平平甚至无人问津的状态了。很多人都说这本书起不来，写法不行，不符合传统的网络结构，基本是一片唱衰的。”城城与蝉回忆道。

事实上，《天才俱乐部》在百万字之前一直读者寥寥，连业内编辑都认为可能“扑街”，好在作者秉持着对读者负责、对故事负责的态度，不急不躁，缓慢推进。到了百万字左右，小说一夜之间火爆起来。

“悬疑题材的作品确实比较吃字数，因为字数少的时候，读者看起来东边是个谜团，西边是个谜团，跟无头苍蝇一样，也不知道主角在干嘛，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确实很苦恼。但是等字数起来之后，世界观拉开，谜团不再扑朔迷离，小说的核心就暴露出来了。”城城与蝉说。

谈及《天才俱乐部》成功的原因，城城与蝉分析道，一方面题材小众，但小众也意味着新颖，能够真正地吸引人读下去；另一方面需要作者不浮躁，有耐心，能坚持。“一个作者要想写出来一本好看的书，肯定是要抱着负责的态度，不要因为一点点的挫折或者说不开心，就选择摆烂或者放弃。坚持下来，肯定会有回报”。

幸运的是，城城与蝉还遇到了一群不离不弃的读者。“他们真的对我非常宽容，我写得好了他们夸，我写得不好了他们也夸，就怕我放弃”。如今，《天才俱乐部》的本章说里，仍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解谜的，有捧哏的，有花式加油鼓劲儿的，十分热闹好看。

“有很多读者是从这本书一开始一直追到现在。他们的ID、名字还有头像我都非常熟悉，看到他们评论我就觉得很亲切，真的是一路走来，从没人看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他们现在还是在陪着我，很温馨的一种感觉。”城城与蝉告诉南都记者。

《天才俱乐部》已更新至200多万字，每每遇到倦怠或者焦躁的时刻，他都会想一想身边的读者们，想想他们的陪伴与支持。“然后就有动力有责任感了，这真的是一个双向奔赴”。

尽到身为作者的社会责任

城城与蝉是铁杆科幻迷，刘慈欣、王晋康、何夕等国内科幻名家的作品，将他引入了科幻小说的堂奥。“不管是大刘的《三体》还是那些短篇，我全都读了很多遍。他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对科幻的写法影响到了我很长时间。”城城与蝉说。

何夕的作品注重人的细微的情感的表达，擅长表现大世界之下的小人物。城城与蝉追随其后，以人物情感描写、女性人物塑造为自身强项。他说：“科技发展下的人类情感的变化，是这本书我写得比较得心应手，也是读者比较喜欢的部分。”《天才俱乐部》第二卷以《伤心者》为题，亦是对文坛前辈何夕的致敬。

起点读书的编辑也是他写作道路上的良师益友。“一般作者们都是在闷头写作，对市场没有那么高的察觉性，但是编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你这样写不行”。城城与蝉从前喜欢写悲剧，认为这样能让剧情更深刻。但编辑明确提醒，市场喜爱轻松、搞笑、娱乐的文风，读者下班回家点开一部网文，原意就是要放松，不太喜欢窝心的剧情。“确实这个意见是非常宝贵的，”城城与蝉说。他及时调整风格，也收到了积极的市场反馈。

现在看来，《天才俱乐部》的首章利落巧妙、悬念迭出、极具画面感，为全书定下了荒诞幽默的基调，被网友们称为“黄金一章的典范”。

此外，城城与蝉做了一个创新性尝试，将现实中发生的重大科技进展和新闻事件编织到小说的情节当中。这个创意也得到了编辑的大力支持。于是，标志我国可控核聚变事业位居世界前沿的“人造太阳”，可重复使用的高科技航天器“空天飞机”等重大科技突破陆续在小说中登场，与当代现实形成呼应。

“《天才俱乐部》的故事从2022年年底开始写，那时候正是卡塔尔世界杯，到2023年初《狂飙》热播，一直到2024年，这期间的每一个新闻事件、每一个社会热点、每一个科技突破都是现实生活中有迹可循的，并且在日期上都分毫不差。”城城与蝉表示。

虽然部分读者反映新闻事件给阅读带来“撕裂感”，也有读者因小说中曾提及世界上最大的射电射电望远镜贵州天眼，暑假专门去贵州山区看了射电望远镜。为此，城城与蝉感到欣慰。

他说：“科幻小说本来就具有科普的义务。如果在小说娱乐之余，能够让一些年轻读者们对科学知识感兴趣，对国家的科技发展事业感兴趣，也算是尽到一份身为作者的社会义务、社会责任。”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