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雪峰 | 现代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

贺雪峰

一、

在河南S县调研，偶然遇到Z集团在S县建设的现代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很值得记录。

Z集团是大型国企，经营业务分为八大版块，其中农业版块下面设立“现代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以下简称M平台），2016年成立，2017年正式挂牌。目前M平台已在全国设立700多个中心，包括标准中心和星火中心，一般一个地级市设立一个标准中心，一个县设一个星火中心。中心自负盈亏，若持续亏损就直接关门。中心一般都设在离农田最近的乡村，而不设在市县。我们偶遇的S县星火中心就是2020年年底设在乡镇，整个中心门面经营面积大约50M2。目前M平台全国雇员有2000多人，大都是从农业院校（包括大学和职校）招聘的大学毕业生。地市一级标准中心负责人包括年终绩效在内年薪大约20万元，星火中心负责人年薪15万元左右，一般农艺师工资水平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M平台为农业提供从田间到舌尖的全方位技术服务，包括种肥药、农机服务、农技服务、资金服务和粮食收储服务。粮食收储服务有专门的收粮队伍，主要是将不同品种粮食（比如不同品种小麦）分开收储，这样与下游面粉厂对接就可以卖出更高价格。

M平台是轻资产运营模式，即M平台不自己建办公楼，更不会建储粮仓库之类，虽然提供农机服务，也主要是链接农机资源，将当地农机手链接起来提供服务。收储粮食用仓库只租不建。

M平台最重要的功能是为合作农户提供种肥药服务。Z集团的优势在农药，也生产化肥，不生产种籽。一般来讲，M平台与农户签订服务协议后，即为农户提供种肥药全套服务，主要是按比市场更低价格向农户推荐种肥药，并提供配套农技服务，比如何时应当打农药，施肥应当按什么比例和施肥量。为防止种籽出现问题，一般会推荐比较成熟品种而不会推荐新品种，因为新品种出问题的风险比较大。M平台会为农户提供技术服务，但不承担也不可能承担农户种植风险。提供种肥药服务必须现金结算，这与当地农资商店一般是赊销等到秋收后再结算是不同的。为了解决农户现金短缺的问题，M平台有专门金融专员提供便捷金融服务，贷款利息一般为8厘，时间为10个月到一年。

M平台目前在全国合作面积已达8000万亩，服务面积更是达到2.4亿亩种植面积。合作面积中有5000万亩为特作区，即为新疆内蒙等生产土豆、棉花、牧草的农田提供服务，特作的好处是品种单一，面积巨大，提供服务就比较简单便捷。粮作区面积共有3000万亩，其中河南有100万亩，种植面积则达到200万亩（双季）。

S县中心是2020年成立的，目前合作面积有6万多亩，服务面积超过10万亩。S县中心有10名工作人员，大多数都是对接农户的农艺师，一般一个农艺师对接1-2个乡镇，服务面积不能低于8000亩，不然就会因为人工太高而无法坚持。为合作农户提供指导性意见和技术服务，具体农业生产和农田管理由农户自己负责，农业风险也由农户自己承担。M平台提供的服务简称8+1，包括种肥药，农业技术、测土配肥、以及农机服务、粮食收储、金融服务等等。

M平台粮作区的合作农户，土地必须有一定规模且必须要连片，不然就无法提供服务。按S县中心的说法，种植面积低于200亩农户就没有办法进行合作，只有经营规模超过200亩且土地连片的农户，M平台才能提供面对面服务。目前S县中心合作面积为6万多亩，经营主体不到100个，全县几乎所有连片经营面积在300亩以上的农户都已被M平台农艺师对接过，其中大部分已纳入到M平台的合作中来了。当然服务面积要比合作面积大，所谓服务面积是指愿意接受M平台社会化服务方案的农户，找到M平台买种肥药，M平台当然是不反对的，具体如何使用种肥药的技术服务，M平台则不提供，原因是服务不经济。

因为缺少规模经营主体，M平台提供服务的成本就比较高，盈利就比较困难，因此，M平台成立以来一直都是亏损的，主要靠集团支持才能坚持下来。

M平台作为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通过切入种、肥、药、农机、农技、粮食收储等，为种植户提供服务，并收取一定服务费，从而获得利润，维持M平台正常营运。

实际上，当前全国为农业提供社会化服务的平台远不止Z集团的M平台，在河南农村，至少还有这样几家有竞争力的服务平台：湖北新洋丰集团在全国开设门店提供服务，河南心连心集团服务平台，中信银行，洛阳一拖，北大荒集团，供销社系统，以及全国各个地方农机公司组织农机合作社等等，都正在进入到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以期从中获利。农业社会化服务市场竞争激烈，最终究竟会鹿死谁手，市场说了算。

二、

我们来清理一下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这个市场怪物。

全国接近20亿亩耕地生产农产品，就有这样几个环节：产前环节、产中环节和产后环节。产前种肥药，产中田间管理、农技服务、农机服务，产后收储运输销售，以及金融服务。拆分开来，每个环节都要有人财物力资源的投入，也就都有利润点，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通过社会化服务可以降低成本，提高农作产量与质量，增加农业收益。同时，如此之多环节之间的对接需要组织成本。只有当组织成本低于组织收益，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才可能运行下去。

我们从两个层面来进一步分解问题。

第一个层面是，产前种肥药，从农户来讲，从市场上购买与从诸如M平台购买，关键是哪个成本更低。如果M平台已经延伸到了农户且价格低，农户自然就从M平台购买。如果农户从市场上购买比M平台更便宜，农户自然就会从市场上购买。如果市场比M平台贵，就还有一种可能，即若干农户组织起来共同向更大经销商或直接向厂家购买更便宜，农户就有组织起来集体购买农资的倾向。当前农资市场上既有各级厂家的分销代理商，又有农资商店，还有农户组成农资合作社，以及诸如供销社、Z集团M平台等等，这是一个激烈竞争的市场，种植农户希望最低价买到最优质农资，农资生产商希望最高价卖出最大量农资，经销商希望能赚取合理市场利润。在充分市场条件下，最优质生产商，最高效经营商，以及最大农资使用生产者，会形成最优农资生产销售和使用的匹配。

产中环节的管理和农机服务、农技服务，往往需要有大量劳动投入。相对来讲，小麦、玉米种植，技术较为简单，管理也比较方便，就会出现农户土地由供销社或农机合作社托管的情况，托管农户土地的供销社或合作社按亩收取托管费，农户自负生产盈亏，也自担生产风险。相对来讲，水稻生产田间管理比较复杂尤其是灌溉要求高，托管难度大，所以水稻生产托管情况比较少见。

总体来讲，当前农业生产产中环节基本上都是由农户负责，农户种田需要有农机服务和农技服务，自己不能满足的就只能向市场求助。当前农村农机服务市场已经比较完备，农技服务方面，农户一靠自己种田经验，二靠农资销售商，三靠模仿其他种植户。M平台为农户提供农技服务是非常受到农户欢迎的。不过，从S县情况看，Z集团M平台农技服务水平也比较一般，且这种服务并不保证质量，大概略高于农资经销商的服务水平。过去各级政府负责向农户提供农技服务，现在随着全国农业技术推广体系人散线断网破，越来越难以为农户提供有效农技服务了。M平台为农户提供农技服务，可以大大提高与农户合作的粘性。

产后环节的服务以及金融服务具有与产中服务同样的意涵。

当前进入到农村的各种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都是从一个方面为主（比如种肥药生产或销售、土地托管、金融服务、粮食收储）入手，向农业生产其他环节拓展，在保证自身优势基础上从全环节盈利，或者说借全环节参与提高与种植户的粘性，从而保持自身优势。比如肥料生产商通过介入全环节保证肥料市场占有率，农机合作社借土地托管，不仅获得土地托管费，而且可以增加与农资供销商的市场谈判能力。等等。考虑到农资生产商众多，农机服务、金融服务以及粮食收储主体也有介入农业社会化服务中获利的动机，以及各种诸如供销社、北大荒等集团介入，农业社会化服务就必定是一个高度竞争的市场，这个高度竞争的市场在未形成区域性垄断前，竞争会有一定无序性，甚至不乏残酷性。绝大多数市场主体会被市场淘汰，留下来的主体则可以从农业生产全环节中获利，包括将自己生产农资销售出去的利益。

各个市场主体能否成为竞争赢家，取决于各个市场主体与土地低成本绑定的能力。北大荒集团通过流转农户土地来形成与土地的绑定，这样的绑定确实可能很牢固，问题是成本很高，且一旦农户集体反悔，就不是法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任何市场主体在政治问题上都得让步。低成本就是要能找到市场主体与农户之间有效率的对接模式。

因此就要讨论第二个层面，即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如何与农户对接问题。

Z集团M平台的办法就是找当地连片经营面积在300亩以上种植大户，然后向他们承诺，为他们提供全套农业社会化服务，并保证这个服务比通过市场获得的服务每亩低50元左右，且M平台承诺按高于市场价0.1元收储小麦（将不同品种小麦分开收购，然后卖给面粉厂，可以提高面粉质量，所以就有利润空间）。最关键的在于，M平台可以提供面对面一站式服务，农业生产中的任何问题都可以找M平台咨询，M平台定期为农户提供种肥药，以及必要的农技服务和农机服务，从而让农户种田省心省时省力。

M平台以低于市场价为农户提供完善服务，并且要盈利，其盈利就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通过形成规模降低农业服务成本，同时通过专业服务增加农业收益。总体来讲，农业收益是比较有限的，能增加的收益就更加有限，而达到规模本身是要有组织成本的。M平台以及所有进入农村的农业社会化服务平台都必须要克服这两个困难，这个办法就是找到符合服务条件的种植户，即连片经营面积在300亩以上的大户。

一旦M平台通过社会化服务平台有能力为300亩以上种植户提供低成本高效益的服务，并绑定了农户，M平台就可能通过成熟的社会化服务平台，通过为农户提供服务而盈利。

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即农业生产是高度不标准的，一个农艺师服务和管理种植面积极限在一万亩左右。农艺师是要有工资收入的，M平台运转也是要经费支出的，M平台要通过一种成熟的社会化服务平台来为农户服务并产生价值增量，就不能低于一个最小值，而实际上农业利润很薄，收入是很少的，能否达到这个最小值的门槛也是不一定的。

如果M平台降低合作种植户经营规模，比如从300亩降低到100亩，M平台农艺师所要面对的经营主体就更多，管理难度就更大，所能服务与管理种植面积极限就要大幅度降低，从而就必须要在服务平台为农户提供服务产生价值增量更高的最低值才能运转下去。

无论如何，M平台很难为众多小农户提供有效率的服务，当然不排除M平台为大户服务所产生出来的技术溢出效益。

三、

当前中国的农业问题首先是农民问题，即中国20亿亩耕地不仅要生产出足够多的农产品，而且要为2亿多农户提供农业就业收入机会。在户均不过10亩的小农户经济中，在以老人为主体的农村经营条件下面，当前中国绝大多数农村的农业无法成为M平台有效服务对象。也就是说，即使M平台可以扭亏为盈，生存下来且现代农业服务平台的技术通过迭代而不断发育成长，M平台也很难为中国农业提供充分保障。在当前市场化条件下面，M平台通过市场来与特定农村经营大户结合起来，可以降低农业生产成本提高农业效益，却只可能是一种补充，而无法成为全部。

中国当前阶段的农业问题更多是农民问题，农民问题不可能只靠市场来解决，而必须要依靠政府力量。过去农业生产依托于国家强有力的农业技术推广体系和国家提供的农业社会化服务能力比如农田水利建设等等。遗憾的是，我们到S镇调研，一个有16万亩耕地的乡镇，农业服务中心竟然没有一个水利员，也没有一个农技员，乡镇上百名干部都变成了管理者，却没有办法提供有效的农业服务。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再强调一遍，Z集团M平台以及各种市场化的现代农业服务平台，是当前中国农业发展中的补充，中国农业问题同时也是农民问题，农民问题必须要靠强有力的行政力量来推动建设。农业和农民问题的应对，要同时发挥政府、市场与农户三者的作用，在强调市场作用时，切切不可忘掉了政府的作用。

2024年1月1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