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早年学书的环境、师承和取法
文 | 王义军
苏轼的书学成就有目共睹,无需多言,但由于相关资料的缺失,对其学书经历的研究总是难以落到实处,于是这一问题不是沦为泛泛的言说而不得要领,便是研究中的无主之地,很难引起学者们的兴趣。在当代学者的文字中,常常将苏轼的学书之路描述得过于轻松放逸,似乎游戏笔墨,不经师匠之间,便尽窥书学之秘。实际的情况恐不至如此简单。所有的作品原不是书家一人孤立的创造,而是他与前代传统结合的产物。作者,不过是作品最终得以呈现的经手人,作品中潜藏的复杂基因,往往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书者一旦不事临摹,这背后的丰富支撑便告消减,在简单的复制中,再也找不到艺术那旺盛的生命力。对于前人传统的学习,向来是书者前行中不可或缺之事。李之仪(1048-1117)说:
姑不论文章是不是学成,苏轼在书法上的博学多参,却值得我们注意。黄庭坚也不止一次说到苏轼手迹所呈现的不同面目,锺、王、虞、柳,都似信手驱遣,在其笔下呈现出不同的风格倾向。如果再加上苏轼自己常常自比的李邕、颜真卿、杨凝式,以及世论常有而他却不愿提及的徐浩,几乎古来大家尽在师法之列。显然,苏轼在对前代诸家的学习上,有过坚实的训练。李之仪还说起他见到的苏轼手迹:“每别后所得,即与相从时小异。” [2] 正见其日有变化精进。前代经典,正成为其笔下变化的源头活水。本文且将这一问题的讨论,主要集中在他早年的取法。
风格由来,与书者的取法范本息息相关,资料的占有,首先便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世人与前代遗迹之间的缘分,各有不同,正如生活中那些充满偶然性的相遇。黄庭坚一生对于草书有着复杂的情结,却只在元符三年( 1100)才见到他朝思暮想的怀素《自叙帖》 [3](当然,这一作品是否怀素真迹还很难说),而这时距离他的生命终点,也就只有五年时间了;米芾( 1051-1107)很早就接触了较多的前代名作,“所藏晋唐真迹,无日不展于几上,手不释笔临学之” [4],但在见到《王略帖》的时候,他还是被其风神震慑,以为前所未见。在几经周折,终于如愿归入自己的宝晋斋时,米老也已经进入生命的暮年。我每次读到他为此帖而作的简短跋尾,都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吾阅书一世,老矣!信天下第一帖也”。[5] 言语不多,感慨深沉!
蔡襄( 1012-1067)和黄庭坚早年都曾取法周越,米芾取法罗让,这些经历对他们书写的影响很大,以至于习气抖擞不脱,一生以为憾事。相对而言,薛绍彭(生卒未详,约卒于大观中)的情况就要幸运得多,《定武兰亭》的近水楼台之便,为他的学书之路,不知省去了多少心力。但刻本之弊,虽有结构位置,难见风神气韵,前人也多有所论。较之于薛绍彭,欧阳( 1007-1072)的学书,起点或许更高,晚年留意于此,相较于时人要具备更为优越的条件。一生的广博学识、开阔眼界,加之前代碑铭多能聚手把玩,都成为他下笔便有别于凡庸的有利储备。然而暮年向学,毕竟心力不济,但学书消日,以为晚年乐事而已。
学书取法乎上的道理,尽人皆知。若得前人巨迹,朝夕晤对,用意临学,自可减少取法不当而带来的遗憾。但如果不考虑现实的局限,对于高起点的追求太过执着,也未尝不会走向事情的反面。章惇( 1035-1105)便有着这样的追悔:
这段话见于张邦基《墨庄漫录》的转述,书中同时也记录了一些章惇的论书文字,我们从这些片段议论之中,还可以感受到章惇于书法的不凡见解。抛掉政治立场问题不谈,章惇绝对算得上一个英雄式的人物,然而“未见锺、王妙迹,终不妄学” 的发心,终于在客观的现实之下,耽误了一名雄杰在书法之途的远行。章惇后来得见《兰亭》石刻,日临一本,未尝不用心力。然而毕竟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了,晚节末路,才华都尽,苏轼“章七终不高”的评价,正见出这过时弥补的勉强。[7]
相对而言,苏轼学书虽有执着之用心,落实到笔下却比章惇要轻松得多。他不会因为没有鍾、王之迹,便不下笔临池,于是苏轼的学书,从一开始就和读书识字一起密不可分。而这一点,在宋人中其实是颇为特别的,至于为什么特别,后有详论。此处不妨先从两则材料,来讨论苏轼早年学书的方法。其一是《春渚记闻》中保留了晁补之( 1053-1110)的一段记录,让我们知道苏轼少时于书法的用功,是借着手抄经史,与学文同步进行的:
今知仅《汉书》苏轼便曾三次抄录 [9],而晁氏所谓手抄经史,当然不拘泥于一经一史,此举在学文与学书两面,正有兼收之效。苏轼晚年在儋州时,给友人的信中也曾提到让苏过手抄《唐书》《汉书》等 [10],正可与晁补之之说互为印证。而元人吴师道( 1283-1344)的目睹,更可从遗迹的角度,视作这一文献的补充:
文中拟对制策稿,即《文集》卷九《御试制科策一道》,可知部分文字作于嘉祐六年( 1061),其它杂书“《道德经》文,杜、韦、韩公诗章及杂事古语”, 或更早一些。此册出于苏辙后人的家藏,且多稿草,应是比较可靠的苏轼手迹。
少年时期打下的坚实基础,拉开了苏轼与并世诸贤的差距。相比于欧阳修的晚年学书,章惇的务期高远,无疑从眼前的条件入手而寻求古人法度,是最为合适的选择。但以当时的社会氛围,加之囿于眉山弹丸之地,资料的欠缺、眼界的局限,是在所难免的。苏辙在《上枢密韩太尉书》中,说其早年“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 [12],也可视为嘉祐之前苏轼生活的实录。而足不出蜀的少年苏轼,其书法认识具体从何而来,便显得颇为神秘。黄庭坚说:
祷雨帖(局部)
将苏轼描述成天生的善书者,千变万化,应手而成。这种言论的影响很大,苏轼身后近千年来,论者总是乐于谈论他戛然独造的成就,评说不是相互沿袭,就是出于臆断,竟然很少有人就其学书经历稍加追问。
书学制度与个人兴趣
在开始苏轼学书问题的讨论之前,有必要对北宋中晚期文化环境的变化有所了解。由于朝廷的重视和雕版印刷的技术进步,以及官学、村校的普及,文化基础教育较之以往已经极为发达。嘉祐二年( 1057)二月苏轼试于礼部,三月参加御试,擢在乙科。范镇( 1007-1088)时以起居舍人为副主考官,我们从苏轼御试后给范镇的谢启中,亦可以想见文风之盛:
与此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相应的书法基础教育,却并不像前代那样受到重视。
对于前代文人来说,要想进入仕途,书法的学习是极为必要的准备。如北齐对求举秀才者的考核,若笔迹拙劣,竟要责以“饮墨水一升”以示羞辱。[16] 唐代科举中对于书法的考察,更是书史中的重要现象,虽然所考核的标准,未必等同于书法的艺术要求,但这一制度对于唐代的书学大兴,尤其是一代谨严的楷法,无疑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唐以前的门阀世族势力,在政治文化上都有巨大影响。科考之外,书法作为士族豪门的一种修养,有其一贯稳固的传统。“当彼之时,士以不工书为耻,师授家习,能者益众”。[17]这一传统,在经历了唐末五代的动乱之后被严重破坏。朱长文(1039-1098)对此有敏锐的洞察:
而北宋科举制度的变化,更加速了这一传统断裂的趋势。
关于唐宋转型,学界已多有研究,成果斐然。[19] 就本题所关涉处,在于宋代士人身份的来源。何忠礼对《宋史》本传及明朱希召《宋历科状元录》的考察,发现“北宋仁宗一朝的十三榜进士第一人,就有 12 人出身于平民之家”。[20] 这与毛汉光所统计的唐代进士的寒门比例( 15.9%) [21] 可谓判若霄壤。而在后来成就功业,成为一个时代的重要人物之中,两宋布衣入仕的人数,在比例上也要明显高于官僚贵族子弟。[22]
由于印刷术的发展,平民之家拥有书籍以备科考,相对不似前代那样艰难;[23] 但寒门子弟要在书法上有所造诣,临摹范本的稀缺首先就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墨迹自不必说,经过前代多次的灾难已经所剩无几,幸存之作且不论真伪,也多在内府和贵戚之家,对于普通读书人而言,不只真迹、唐摹本无缘一见,就连优秀的拓本也极不易得。与书籍的遍布全国不同,太宗淳化三年(992)刊刻的《淳化阁帖》,流传的范围却极为有限。只有进登二府(中书省、枢密院)的大臣,才有机会获赐一本,且此举不久告停,珍贵稀缺如此,哪里是寒门子弟可以梦见的!
唐代吏部铨选制度对于书判的要求主要是针对六品以下者,这对于寒门子弟,无疑是增加了一重障碍,客观上使得他们在读书学文的同时,势必在书法上有所用心。[24] 到了宋代,虽然我们并不能说以书取士制度已经完全废除,但时兴时废之下 [25],效力甚微。即使在制度执行之际,亦“不独取于刀笔”,书法不过是一个参考罢了。尤其是在景祐元年( 1034)二月的再次废止之后,便不再重置。
比之铨选制度而言,誊录制的实行,对书学的影响更为直接。景德四年 (1007) 十月陈彭年等人“条贡举事,尽革旧式,防闲主司,严设糊名、誊录”。[26] 试卷都要经过书手誊抄,以副本送呈考官评阅。真宗大中祥符八年( 1015)置誊录院,省试中全面实行誊录便成为定制。而解试至迟在景祐四年( 1037)也以韩琦之请而行封弥誊录之法,自此科举考试真正进入“一切以程文为去留”的时期。书法,便成为一项与科考了不相关的技艺。
这些制度的变化,大约从欧阳修这一代读书人已经受到了影响,而到苏轼等人童蒙向学之时,由于制度的全面稳定,影响更为直接。这些学文以备科考的举子,尤其是寒门子弟 [27],在书法的学习上本就困难重重,如今又被宣告为无益之事,历代与读书识字相伴生的技艺,便逐渐从文人的教育和读书生活中划出。
苏轼在《议学校贡举状》中说:
我无意夸大皇权与科举的能量,但以北宋时期科举对于士人命运转变的巨大作用而言,其影响力是绝不容轻视的。上行下效,如水到鱼行。嘉祐二年苏轼兄弟擢在高等,“士人纷然,惊怒怨谤”,“而五、六年间,文格遂变而复古” [29],正见出制度之威力。不只是学与不学,就连学习方向,也无不以科考成败为天下举子的最高考量标准。此后,朝廷或有鉴于誊录制度对书法的不利影响,偶有废止,但毕竟已非常态。由于制度并不稳定,其预期的翰墨之功,也收效甚微。[30]
书法的学习与读书生涯相伴,虽各人天分不齐,偏好各异,大体一时文化精英多兼通书学,这或是我们对于毛笔使用时代的一种大概印象。这一印象,在北宋被完全颠覆。天水一朝,文人辈出,一个畸形的现象便是,拿毛笔写字的人数远过前代,而善书者的数量与水准却大大降低。这无疑是一种严重的失调。假使我们回到变化之初,从北宋当时人的眼光来观察,这变化怎么不让有识之士忧心忡忡呢?欧阳修的感慨,“今文儒之盛,其书屈指可数者无三四人” [31],正道出他深深的忧虑。
张商英尺牍
徽宗朝曾两度为相的张商英(1043-1121) [32],与苏轼兄弟同出蜀中,交往颇多,在北宋中晚期士人中也是颇有影响的一位。《冷斋夜话》记有张商英作草书一事,真可入笑林之谈:
笔下墨迹未干,自己已不能辨识,这种怪事居然发生在一名日日与笔砚为伍的北宋宰相、著名学人身上,其事真让人难以想象。而在苏轼相识的文人中,张氏并不是特例,孙觉(字莘老, 1028-1090)等人疏于书学的程度,或许还要更为严重。苏轼在老友故去之后,睹物怀人,感念今昔,所思化而为文,不经意间透露出一时士人工于诗文而拙于书学的消息:
孙觉临褚遂良书(苏州留园石刻)
杨 绘( 字 元 素,1027-1088)、 颜 复( 字 长 道,1034-1090)、孙觉这三人以书字拙劣,徒然相互慨叹,然而慨叹之馀,并不于书学身体力行。比他们晚一辈的潘大临,于书法倒是颇为用心,黄庭坚说他“书字甚工,然少波峭,政以观古人书少耳”。[35] 有心于书,却也不肯对古帖少加临习,一时风气,可见一斑。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少数人的横空出世,代表着一个时代的高度,往往他们的表现越是杰出,我们对于历史之真的认识也就越容易被遮蔽,看不到在这巨大光芒背后隐藏的灰暗平庸。北宋,作为书法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有着特殊的意义。苏、黄、米、蔡的迥出流辈、度越凡俗,由于其“别开生面”的斐然成就,吸引了太多的关注,至于那个时代的书法基础究竟薄弱到何等程度,便很少在我们的视线里停留。如空山云影,无人过问。
本文的主旨不在于讨论这个时代的实际书法生活,但对于当时一般文人书写状况的了解,有助于我们把握苏轼学书的整体环境。就像苏轼对于杨凝式的推崇有着时代的考量一样,对于苏轼书学成就的了解,也应该置于实际的历史坐标之中。恰如了解一座山峰的相对高度,有时候会比绝对的海拔高度更为重要。
在书学凋敝,文人于书法无所用心的现状之下,苏轼之所以还能有不让唐人的成就,离不开个人对于书写的痴迷。在誊录制度全面实行之后,宋人的书法学习,便只能靠个人的兴趣了。朱弁(1085-1144)《曲洧旧闻》云:
正道出唐宋制度变化,对于学书风气的影响。欧阳自言颇厌书字,也是一个时代风尚的反应。而苏轼“幼而好书,老而不倦” [37],终其一生,于书法用心不辍,显然与时人有别。
印刷进步,使得书籍得来极为便利,手抄的历史已经逐渐远去。苏轼记其少年时,见老儒先生,得书“皆手自书”,而“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38] 在这种情况下,苏轼于经史之书,仍然要亲自手抄,这固然出于学习诗文的考虑,但书写的兴趣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苏轼与其弟苏辙,少年成长、教育都极为相似,二人书法造诣则有霄壤之别,正由于各人赋性不同,不可强也。苏辙之孙苏籀(约 1091-1164),记所闻苏轼兄弟幼年之事有云:
此举在读书人家庭,实属平常,但对于幼小心灵的影响却有不平常处。于苏辙而言,父亲的这一举动,只在文学上起了鼓励的作用;而对于少年苏轼,此举在书法上无疑也有鞭策之功。加之苏洵( 1009-1066)作书,“多口占以授子弟” [40],代父书写,在少年苏轼而言,也是常事。[41] 这些家庭教育的潜移默化,不可小觑。苏轼在多年以后,谈起兄弟之间这一差异时说:
对于苏辙旷达态度的羡慕,应该是双面的,这种羡慕越是强烈,其对于书画的不舍与迷恋也越是深笃,以至于他自己也说“仆少时好书画笔砚之类,如好声色”,后来“壮大渐知,自笑至老无复此病”。[43] 然而实际上我们看到的是,终其一生,他对书画的兴趣也不曾有所减退。遇纸辄书,随手散去,以至于经历了崇宁党禁之后,墨迹碑刻散在人间者,还是所在皆有。三百馀年后的明人叶盛( 1420-1474),还对这种情况表示不解:
叶盛所见,或不能排除真赝混杂的情况,但不能否认的是,哪怕是经历了党祸的破坏,苏轼书作的留存数量仍然极为可观。晚年北归途中,苏轼记于舟中作字,有云:
此事不独见苏轼之豁达,亦见其于书法的特殊情愫。“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如此境界,古今罕有。黄庭坚也说他“极不惜书”“元祐中,锁试礼部,每来见过,案上纸不择精粗,书遍乃已。性喜酒,然不能四五龠已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 [46] 这种迷恋已经使得挥毫成为特殊的享受,友朋相聚,饮酒阔谈之外,笔墨相娱,足当一时盛事。以至于数百年后的人们,在读到这些文字时,仍然怀有深深的羡慕之情:
家学与师承
苏轼对书法的爱好,最直接的影响来自其父苏洵。苏洵于书画收藏颇多用心,家藏无疑为苏轼的学习提供了方便。不过对于苏洵书法收藏实际情况的了解,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苏轼在《四菩萨阁记》中,述及其父生前“虽为布衣,而致画与公卿等” [48],藏画达一百馀品。而书法并未提起。目前所知在苏轼首次出蜀之前的家藏法书,有明确文献记载的,只有一件颜真卿的《 邠州碑》 [49],其馀消息,付诸渺茫。
从各种迹象来看,苏洵所收法书资料可能并不多,至少质与量都不能与藏画相提并论。这只需要看看当时蜀中书、画在成就与遗存上的巨大差异,就可以揣知一二。自唐二帝西幸,画工待诏随驾,其遗迹留存,在处皆有。文同说:“成都诸郡,寺宇所存诸佛、菩萨、罗汉等像之处,虽天下号为古迹多者,尽无如此地所有矣。……至国初,其渊源未甚远,故称绘事之精者犹班班可考。”[50] 而载籍中关于蜀中法书遗迹与善书者的记录,却极为稀少。[51] 反倒是“蜀人本不能书”的看法,已成宋人共识。在蜀人收藏中,若概言“书画”,大略都是以藏画为主。譬如苏轼记“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52] 而涉及具体作品,只提到其中戴嵩画牛,不及书。蜀中书法收藏为人称述者,只有石扬休(字昌言,995-1057)一家而已。石家与苏家都在眉山,苏洵与石扬休有所往来。《苏轼文集》卷一六《苏廷评行状》谓幼女适石扬言,扬言为扬休兄弟辈,扬休次子康伯长苏轼 17 岁,故苏轼称其为表兄。元丰三年(1080)岁末,苏轼在黄州,还曾为石康伯作《石氏画苑记》。石氏藏有怀素《自叙帖》摹本,这在当时可以算是法书巨迹了。按情理论,石氏家藏书画,苏轼或有机会亲见一二,但我并没有从文献中追索到任何相关信息,其实际情形如何,尚不可晓。
苏洵 致提举监丞尺牍
虽然苏轼家藏法书,质、量都远不如藏画,但在同时人中,少年苏轼的学书条件应该还是较为优越的。这除了范本资料之外,家学尤其不容低估。冯时行(1100-1163)在一件苏洵书迹的题跋中说:
苏轼作品以行楷成就最高,少时在楷书上所下的功夫,为他后来的成就奠定了扎实的基础。可以想见,若没有善书的老师引导,则少时书法上的学习,只有靠家学渊源了。这一家学的源头,未必能推到很远的先祖,苏轼的祖父苏序(973-1047)虽德高望重,为乡里尊敬,却并没有文学艺能可称。所谓家学渊源,只能来自其父亲苏洵。在“蜀人本不能书”的环境下,假设后来的苏门书风(苏轼兄弟及其子侄,下笔无不是这一丰腴肥厚的面目)是由老苏一手开创的话,那么老苏的书法又是从何取法,呈现出何等面目呢?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两件苏洵的墨迹,风格以“法律不足,韵度有馀”目之,基本吻合。这一评价,与山谷评苏轼书法“虽时有遣笔不工处,要是无秋毫流俗” [54],何其相似。但必须承认的是,风格评价,由于语言的意旨太过宽泛,难以坐实;而风格的对应是否合拍,多取决于观者的倾向和宽容程度,对同一作品的风格描述,完全可能会有人赞同而有人反对,大多数时候他们却无法说服彼此。尤其是这两件苏洵作品都是草书,而苏轼作书向以行楷为主,草书遗迹极少,要从中寻出苏氏父子书法上的渊源,多少有些勉强。
不 过 文 献 的 记 载, 不 失 为 一 种 补 充, 何 绍 基(1799-1873)说见到《晚香堂帖》中有苏洵一札,“宛然雪堂(苏轼)所自出” [55],而清人冯班(1602-1671)也说:
黄庭坚向来主张苏轼书法曾学徐浩(字季海,703-783),冯班不只对山谷的意见表示过赞同,这段话显然也暗示了家学对苏轼学书的影响。冯班所见的《圆觉经》,楼钥(1137-1213)在《攻媿集》中也有提到,楼氏不及亲见此作,却见到了苏辙与之同时的一件作品:
苏氏兄弟为亡父小祥书经文祈福,当是用心之作,二经今日无存,但考虑到书写的性质和苏轼对于书体选择的习惯,必为楷书无疑。如果楼钥与冯班的见闻无误,则可知苏氏一门楷法,大体源自徐浩。不过有一点需要澄清的是,苏轼书《圆觉经》不在少年,而是治平四年(1067),其时苏轼已经 32 岁了,而至少直到熙宁四、五年苏轼在杭州时还有临学徐浩之事。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于苏轼书法取法徐浩,始于早年的判断。
在徐浩之外,苏轼早年还学过些什么?遍检文献,不见一点痕迹。至此这一问题似同深井枯水,不起波澜。后来无意间读到欧阳玄(字原功, 1283-1357)的一段跋文,才有了一点新的线索:
所谓“祁公书” ,指的是文中的欧阳修《与杜祁公书》。在我目前所见到的资料中,如此明确以苏轼书法渊源于欧阳修的观点,这是个孤例,不只是找不到佐证,甚至是相关的各种信息,都更倾向于否定的意见。譬如苏轼知颖州时,欧阳棐(字叔弼,1047-1113)与他过从颇多,欧阳棐曾评价苏轼书法,以为似李北海,对此苏轼则欣然接受,并表示“自觉其如此”。[59] 在整个对话中,却没有片言只字提到学欧阳修。欧阳棐欧阳修之子,且与苏轼为姻亲,若苏轼书法上得益于欧公,在欧阳棐面前作此论调,无乃太过不合情理!
不过《圭斋集》这一段信息自有其重要之处,至少这不失为一种历史意见,与其他的各种信息交织起来,为一段疑案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欧阳玄祖上出于庐陵,与欧阳修同宗,他个人在书法上又多有规模苏轼之意,当我们考虑到这一层渊源,圭斋这一意见,也就与后世论者的泛泛言说有不一样的价值。
欧阳修 行书诗文稿、欧阳氏谱图序稿
欧公对于苏轼的影响,广泛而深刻。至和元年( 1054),欧阳修为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苏洵诵欧阳修谢表文,便令苏轼拟作。其时苏轼 19 岁。不数年之后,苏轼兄弟通过科考,得以成为欧公门生,在此后与欧公的交往中,苏轼的书法观念受到欧公的影响极为明显。
欧阳修初不善书,这在宋人文献中多有披露,但我们并不能据此便否认其书法的影响力。普遍的行卷之风 [60],在北宋中期的封弥、誊录制全面实行以后,大有改观,但在科场之内的层层设防,并不能完全杜绝科场之外的拜谒之风。[61] 与拜谒相伴随的行卷,在一定程度上依旧存在。
嘉祐元年( 1056)苏洵携二子进京之后,苏轼兄弟安心备考,并未与欧公有任何接触。苏洵拜谒欧阳修,有《上欧阳内翰第一书》,并献其所作《洪范论》《史论》,此时的苏洵虽已不再抱科考目的,然而希望主文者称引提携之意,是自在其中的。[62] 而行卷之风在书法上最大的体现,莫过于一时盛行的“趋时贵书”现象。[63]丰年间杨节之过黄州见苏轼,出欧、蔡二公墨迹,苏轼在其后作跋,有“欧阳文忠公书,自是学者所共仪刑”之语。[64] 则当时士人学书效法欧阳修,或也如同曾经效法李宗谔、韩琦等人一样,正出于一时“趋时贵书”的风气。具体到苏轼与欧阳修之间,无论是出于对其人风采的仰慕,还是受到当时行卷风气的影响,在其父拜谒欧公前后,父子在书写上受到欧书一定程度的影响,亦在情理之中。尤其是在苏轼及第之后与欧阳修的接触中,文学、议论常得欧公耳濡目染的情况下,书法得其沾溉亦不无可能。
但这只限于猜测,在没有更多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不得已,或许也是最为可靠的方式,就是对二人的作品进行比对。《奉喧帖》《眉阳奉候帖》,是目前留存的苏轼最早的作品,都作于嘉祐四年(1059)。从《奉喧帖》中很难看出与欧书的联系,而如果将苏轼《眉阳奉候帖》与欧阳修《欧阳氏谱图序、夜宿中书东合诗合卷》并置对勘,其中一些字的写法特点,却有脉络可循。二人作品虽整体风神有别,其相近之处,已经不是暗合可以解释的了。或许都不用一笔一画逐字对比,其间相通之处,已然呼之欲出。譬如《奉候帖》第五行的“嘉倅任屯田秀”,一连数字,几乎可以置于欧公书中而无辨。
苏轼 眉阳奉侯帖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该帖后半段,却与此前如出两手。很可能是在前半书写中,苏轼有意于规模欧公笔法结构,而行笔至后半,率意为之,便更多呈现了自家本色。这种由于有意无意,而面目不同的情况,在书家下笔之际也是常有的差异。[65] 同一年中稍早时期所写的《奉喧帖》,由于书写上较为轻松随意,便很难看出脱胎于谁家法乳。通过这一作品,正好可以窥见苏轼早期的行书面目:字形略长,稍显流畅,与后来成熟期的扁阔特征不同。而这扁阔之形,可能正有来自欧公的影响——欧公“用尖笔干墨,作方阔字” [66]特点,墨迹犹存,眉目犁然;而在苏轼《奉候帖》中有意学欧的几行中,这“扁阔”的特征,也时见端倪。
不过苏轼毕竟不是胶柱鼓瑟之人,我们不得已以刻舟求剑般的固执,对其作品进行的对比,至此也可以暂告消歇。苏轼从欧阳修而来的影响,最重要的远不止此,善学的他没有在面目上与欧公走得太近,而更多是在精神上承其衣钵。欧阳修说:
时在嘉祐五年春分,苏轼正在汴京,与欧公往来频繁,欧阳修所记的这一时心得,想必苏轼是耳熟能详的。“因李邕书得笔法”,李邕笔法如何呢?苏轼的学生李昭玘正有“李北海楷法好为卧笔” [68] 的评价,李氏之评,很可能是有鉴于苏轼与李北海笔法上的相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欧公所谓的“为字绝不相类”,学李邕,而能得意忘形——至此我们再联系一下欧阳棐苏轼书法似李邕的评价,便不难觉察这其中的联系。且不论苏轼日后直接取法李邕,仅由于欧阳修学李邕的关系,苏轼学欧公书,也未尝不会给人“大似李北海”的印象。欧、苏二人在书法上有着各自的追求,苏轼学欧可能只是嘉祐前后的一个阶段,后来多年的取舍积淀,于前人名迹博学多参,面目便愈趋于丰富与厚重。而欧公渐趋于成熟的个人风格,也与嘉祐时期颇有不同。曹宝麟先生考论欧阳修诸帖,已明言治平元年( 1064)欧书《集古录跋尾四则合卷》,与“八年前的《灼艾帖》相比,简直可谓是判若二人”。[69] 在欧公自己笔下,数年之间已然有此差异,何况学欧而能化的苏轼呢。此后,欧、苏之书在面目上的渐行渐远,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前文中欧阳棐与苏轼的对话,时在元祐六、七年间(1091、1092),与嘉祐之初已经相隔三十多年了。其时苏轼在多年的转益多师之后,书名已然大振,受欧公影响的痕迹也渐渐淡化。以欧、苏各自成熟期的书法面目论,已经很难找到彼此间的联系了。这或许就像黄庭坚学苏轼书法一样,文献中的渊源班班可考,而二人的代表性作品,却极为不同,正所谓善学柳下惠者。
不过,有一些影响可能并不曾真正消失,而是成为一种隐形的存在。曹宝麟先生注意到苏轼书法与时人的迥然异趣,甚至给人一种反其道而行的特点:
实际上,这些特点几乎无一例外地存在于欧阳修的书写之中。
与具体的书写相比,欧公观念、习惯带给苏轼的影响,就显得更为持久。一方面是遗貌取神、夺胎换骨的学古方式,所学都能在自己笔下陶铸融合,如晴空鸟迹、水面风痕,出入于有无之间。另一方面,对于唐人法度、实用书写的态度,对论书论画的观念,乃至对于书写工具的选择等诸多方面,苏轼都表现出与欧公相似的取舍之意,这与黄、米等人,显然大异其趣。
蜀中善书者的影响
雷简夫 兴州新开白水路碑
雷简夫 司马沂墓表
司马沂墓表(局部)
自北宋建国到苏轼生活的时期,蜀人工书者屈指可数,其中最著名的,莫如苏舜钦家族,然而苏氏自曾祖便已移居开封,其书法上的影响,是难以泽被蜀中的。再稍早,由西蜀入宋的王著(?-990)和李建中(945-1013),以及伪蜀士人冯侃 [72],亦以能书称,但都与苏轼时空悬隔,并无授受瓜葛。其余蜀人工书者,尚有阆州阆中(今四川阆中)陈尧佐( 963—1044),善古隶八分;梓州永泰(今四川盐亭)文同 (1018-1079);阆州阆中(今四川阆中)鲜于侁 ( 1019-1087) 以及简州阳安 ( 今四川简阳 ) 刘泾 (1043? ~ 1100?) 等。后三人与苏轼有交往,相识都在苏轼离开眉山之后。此外与苏轼交游的蜀中文士虽多,皆非善书者。[73] 苏轼少年时期,先后以张易简、刘巨(微之)、史清卿为师,诸人亦不以书名见称。
文献中明确言及蜀中与苏轼有授受瓜葛的,是李骘。李氏在当时以能书知名,董史说“东坡尝师之”。[74]史生卒不详,主要活动于南宋末年理宗、度宗时期,熟知宋人书学掌故,其说虽无旁证 [75],重要性却不容低估。他还引《成都续记》云:
董史还收藏有李骘草书《文赋》石刻一卷,认为“非虚得名也” [77],可知其书法造诣确有不俗之处。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其子李时雍(致尧)在熙宁年间曾与米芾同为书学博士,也是以书法享誉一时的人物。[78]人不善书,但外籍入蜀为官者,却不乏有善书之人。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大概要数同州郃阳人雷简夫,他不只有善书之名,且与苏氏家族交谊颇深。
雷简夫( 1001-1067),字太简,自号“山长”,《宋史》卷二百七十八有传。初隐居时,有盛誉,宋祁称他“高气横九州” [80],黄庭坚也说他才气高迈,信如所闻。[81]氏书迹,有两碑今日尚存。其一为嘉祐二年( 1057)的正书《兴州新开白水路碑》,位于甘肃徽县大河店乡王家河村,当地俗称《大石碑》。[82] 又据胡谧《山西金石记》,司马光从父司马沂的墓表是由雷简夫所书,该碑原石亦在,今位于山西运城司马光祠内(图 1-9、图 1-10)。[83] 值得一提的是,该碑的撰文者为王安石,篆额者为杨南仲,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组合。王安石文章的影响不必多言,杨南仲在当时也绝非泛泛之流。杨南仲,字元明 [84],是名相晏殊的外甥, 与欧阳修多有交往,小学成就极为欧公所推崇。杨氏知国子监书学十馀年,兼篆石经,以“文学艺能,见称于世”。[85] 安石文、简夫书、南仲篆,议者以为“皆一时选也” [86],雷氏书法在当时声誉可想而知。前人评其书“纯用柳法”“迹甚峻快”,此评与今日所见《司马沂墓表》颇为吻合,而《兴州新开白水路碑》则更为浑厚质朴,受到颜真卿的影响较多。
嘉祐元年( 1056)初,雷简夫时任雅州太守,苏轼兄弟随父亲苏洵曾至雅州拜谒,但苏轼文集中除了《书张少公判状》中有一语及之,别无只字提及雷简夫。甚至在编纂其父文集时,二苏兄弟也将与太简《请纳拜书》《太简墓铭》抽去不载,陆游 (1125-1210) 注意到这一现象,在文字中对此表示了不解 [87],稍早于陆游的邵博,也一样不得其详,以致要对二苏的动机表示质疑:
以苏氏兄弟的磊落胸怀,而至于以势利高下来对待雷简夫,这是难以使人信服的。但这一现象毕竟不合常理,其原由便值得考索。好在孔凡礼先生通过精密的史料爬梳,发现刘攽《彭城集》中所记雷简夫受人贿赂而为恶人张目之事,已经为我们窥破了此中隐情。[89] 苏轼兄弟自律甚严,眼中容不得砂砾,“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90]此不提雷简夫,大概正是出于称其善、扬其恶都不可为的不得已。
但恰恰是这种绝口不提其人其书的现象,更让我怀疑苏轼在书法上与雷简夫的关系,其理由有二:
一方面,蜀人不善书,而雷简夫在当时颇有书名。《书录》卷中载雷太简《江声帖》,自叙其学书云:
关于雷简夫的书法故实,大概这就是最为详细的了,据此我们知道其在任雅州太守之前,于书法已经用心有年,博学多参,虽“自憾未及其自然”, 毕竟也是有一定功力的。而听江声之事,时在初任雅州,平羌瀑涨促成了其悟入的机缘。嘉祐元年苏轼至雅州见雷简夫之时,大约正是雷氏于书法顿有心得,自谓得前人不传之秘的关头。对于一长一幼两个同样痴迷于书法者而言,话题触及书法,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况且苏轼平生文字,唯一提及雷简夫之处,正是关于雷氏听江声有所得这一事件。只是在苏轼的文字中,对于雷氏的书法见解,似乎与《江声帖》中太简自叙之言有所不同,苏轼此论是在言及张旭草书时,顺便提及雷氏而做的一个比较,他说:
雷简夫所云“听江声亦有所得”,乃承前文“自憾未及其自然”而来,旨在强调由江声波澜掀搕、迅驶奔走中,明白书法用笔与自然的相通之理。苏轼则概括为“闻江声而笔法进”,成了一种简单的因果关系,就显得雷简夫的悟道颇不合理了。不过这对于本文要讨论的问题,似乎无关大要,可以暂时搁置。而苏轼对于雷简夫悟道的不认同,可能正是对于早年所受影响的一种反思,与黄庭坚之批评周越书法,或许有着类似的原因。
而与此相应的另一方面,是苏轼心胸开阔,向来不喜掩人之美。譬如,吏能他自言得之于陈公弼 [93],画竹学文同,书学见解上多处引用称述欧阳修的观点,独于书法从不提及同时人中曾受到的影响。结合上文绝口不提雷简夫其人的原委来看,或非偶然的巧合。当然对于这一推测,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支撑,只是作为一种可能性提出来,绝非以此为定见。
在雷简夫之外,值得注意的是密州安丘(今山东安丘市)人董储。宝元二年(1039),董储以都官员外郎知眉州,苏洵曾与之游。后熙宁九年( 1076)十二月苏轼离密州赴京师,途经安丘,访其故居,见到董储之子希甫,留诗屋壁。[94]《苏轼文集》卷六十九有《跋董储书》二首,对董氏书法评价颇高,云:
这两则题跋文字当时或有年款,在后人编入文集时删去,可能也是离密州过安丘时所作。从“胜西台(李建中)”,和“近岁未见其比”的评价来看,董储所作自当不俗。苏轼对于李建中评价不低,并非如学者普遍认为的完全不屑,只有在论及蔡襄时他才对李建中有所不取,实则是出于为文尊题的考虑。李建中在书史上影响的减弱,与苏黄等人的后来居上有关,但在苏轼题诗董氏屋壁的熙宁年间,李建中的书名不可小觑。以为董氏书法胜李建中,在苏轼文字中绝非泛泛的客套浮词。
董储书法究竟作何面目,不得而知。他是真宗朝的进士,大中祥符四年(1011)作有《蓝田县重修玄圣文宣王庙记》,估计年龄至少要长苏洵二十岁左右;[96]果这个估计没有大的偏差,宝元二年苏洵与董储交游之时,董氏已经五十馀岁了。苏洵在书法上有没有受到董储的影响,有没有收藏董氏手迹以资借鉴,由于资料阙如,不得而知。上文中苏轼说董储“有名宝元、庆历( 1038——1048)间”,其时苏轼正从幼年成长为少年,即便未尝亲自拜谒受其指教,在其父与董储的往来中,少年苏轼或许多少也会受到一些影响。毕竟这是一位善书的长者,且曾近在乡梓。
手抄经史与习书
王安石 致通判比部尺牍
现在我们不妨回头看看黄庭坚的那句话,“余尝评东坡善书,乃其天性。” 这种表达作为一种常见的修辞,在古代文献中并不罕见,不可深信。但若置于东坡的时代来观察,其背后不免有一些信息值得重视。张邦基在评价王安石书法时说:
若结合苏轼对于王安石书法的评价,张邦基的意见就更好理解,所谓天然、所谓无法之法,“盖不学也”。黄、米将之对应到学王濛、杨凝式,其光环追加得不遗馀力,一时之论,几近于阿谀,是当不得真的。难怪温厚如文徵明,数百年后也对此不以为然。[98]人趋时贵书的风气之下,但凡时贵,能书与否都一样是会被追捧的。李宗谔的肥拙,陈尧佐的堆墨,哪有美感可言,当其位在高处,却是不乏追随者的。王安石,全然无意于临池,不过是常年的笔墨生涯而得一种手孰之便而已,面目之不同寻常,恰是因为没有来历。米芾在另一则文字中,则直言“王文公安石作相,士俗亦皆学其体,自此古法不讲” [99],亦见其前后所论,心口不一。
不过苏轼与王安石有着巨大的不同,他笃好书画,且勤于临池。黄庭坚将其善书视作天性,更多是对于其书学成就让人意外的赞叹!感慨苏书之妙,得来似乎不合常理。也就是说苏轼的学书可能有悖于古来学书者皆“从门入”的常规。在早年缺乏明师佳帖的情况下,苏轼笔下俨然已有不俗之处。山谷的文字或许可以视为对其巨大成就的优雅修辞。
在这个问题上,前文所引《春渚记闻》中的那段话,颇值得留意:
其中所变之“体”,可有两种解释,一是字体,篆、隶、真、行、草之类,一是书体,欧、虞、褚、薛,锺、王、颜、柳之类。以文末“皆自端楷中来”一语,可知必是后者。但“每一书成,辄变一体”,少年时期的苏轼,如何具备这样的能力呢?或许,手抄经史所体现的变化能力,并不是学书的结果,而恰恰是学书的过程。换言之,苏轼早年的书法基础,以及他笔下呈现出的丰富面目,与他抄书过程中受到刻本书籍的影响息息相关。
白谦慎先生在其《与古为徒和娟娟发屋》一书中,对于学书的取法范本有过深刻的讨论。书家的取法对象有时不只是古代优秀的法帖,古今普通人的书写也一样可以成为书法的范本;甚至古刻本的书籍,在善学者而言,都与案头法帖有着相似的价值。就像在名将麾下,乌合之众可以化为精兵强将一样,对善于取法者而言,信手拾来,无不是法帖。
苏轼早年手抄经史之时,这些经史书籍,是否也同时充当了书法范本?唐代手抄本,皆由当时高层官员子弟中选其工书者缮写,其楷法精美可想而知。但这些手抄本并不易得,且不论。而到了苏轼生活的时代,书籍的雕造印刷,已经极为发达,种类也日渐丰富。回顾雕版印刷的历史,唐代初创之际,制作尚未能精当,而到五代时期虽战乱更迭,雕版印刷却有了极大发展。对书写的重视,尤为书籍增色。《五代会要》卷八“经籍”条记后唐长兴三年(932)“委国子监于诸色选人中,召能书人端楷写出,旋付匠雕刻,每日五纸”,书写、雕刻分工明确,制作工艺也更趋于考究。并且已经有明确的书人记录。五代雕造《九经》,印版多为李鄂(一作李鹗)所书,为世所贵重。李鄂时为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书学欧阳询。赵明诚以为窘于法度,殊乏韵致[100],而欧阳修则将其楷法成就与王文秉篆书、杨凝式行草同论,并为一代之选。[101] 欧阳修眼里的另一位与之并列,同样以楷书见长的书家郭忠恕,也参与过《古文尚书》的书板。不难想见,书写上有了这些大家的参与,字迹必有可观,其为人所效法也就不足为怪了。李鄂所书,有《尔雅》一部至光绪末经黎庶昌覆刻入《古逸丛书》,而在黎氏之前,此本已经多次覆刊,李鄂楷书之原貌已经无从揣摩了[102]。
洪迈笔下的一则材料,尤其值得注意:
光绪末《古逸丛书》中李鄂书《尔雅》覆刻本
旧拓蜀刻《九经》局部
宋刻本《古今绝句》
文中“字画端严有楷法”“士人笔札”“贞观遗风”“可以传远”云云,无不是对于书法的高度评价。
《九经》原石,在成都府学周公礼殿之南,范镇犹及见之。[104] 黄庭坚亦有诗云:“成都九经石,岁久麝煤寒。字画参工拙,文章可鉴观。” [105] 此诗作于元祐年,可知其时原石尚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黄诗“字画参工拙”一句,透露出其书尚为人借鉴取法的信息。从洪迈“其字体亦皆精谨。两者并用士人笔札,犹有贞观遗风”的评价来看,益证山谷 “字画参工拙” 之言,当是实情。
《九经》原石虽毁,所幸尚有宋元拓本存世,1965年为北京图书馆从香港购藏,计墨拓本七册,木刻本一册,也是难得宝物。观其拓本,大体字画工谨,前人论说所谓“贞观遗风”云云,虽不无修饰之词,也绝非凡手可拟。除此拓本之外,《九经》书手遗墨不得一见,其人事迹,亦多不得考。但以零星的文字记载,尚可引导我们对于当时书籍中书写法度、风韵的揣想。如果再考虑到唐代著名书家钟绍京曾为书直,而王绍宗更是安然做了三十年的经生 [106],对于这些以抄写为业的书手水平,更是不容低估。而名家写板,除了上述五代北宋之例,此后也代不乏人,宋高宗赵构,就曾亲自参与其事。后来者南宋如吴说 [107],元人如张雨,明人如宋璲、俞允文,皆是斑斑可考者。108] 一代大家文徵明也曾将其祖父文洪的《括囊稿》手书付板 [109],其父文林的《文温州集》,相传也出自文徵明手书。[110]
文人自己写刻的传统风气由来已久,从五代和凝“有集百卷,自篆于版,模印数百帙,分惠于人” [111],到藏书史上著名的岳珂自书《玉楮诗稿》,这期间亦有苏轼为张方平书《楞伽经》以及书陶诗而刻板——这或许是我们目前所知道的大书家参与书板最为重要的事件了。
无独有偶,宋初书法史上最著名的篆书家徐铉,也有为其弟徐锴的著述书板的记载。[114]
此外,关于北宋国子监书手,也有零星的记录。广文馆进士韦宿,乡贡进士陈元吉,承奉郎守大理评事张致用,承奉郎守光禄寺丞赵安仁,都为当时刻书制版进行过书写。更多的书手由于衔名不存,已无从稽考。其中最著名,也是书写量最大的,要数雍熙二年( 985)进士赵安仁。在其登第之初,正遇上“国子监刻《五经正义》板,以安仁善楷隶,遂奏留书之”。 [115] 而他书写的《金刚般若经》等石刻至今尚存,王国维以为字体在欧柳之间。[116] 结体虽稍显刻板,在宋初书家中,亦绝非等闲。
这些书手的风格多是依托于唐代楷书大家,大体上点画结构富有法度,而风神韵度稍显不足是其共同特征。由于参与的书手众多,书籍中的“书法”面目之丰富多样,便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五代刻《文殊师利菩萨像》
北宋开宝六年刻《大藏》
宋刻递修本《东家杂记》
宋刻《李太白文集》,或以为北宋元丰三年晏处善平江府刻本
北宋刻《西湖结莲社集》
而另一方面,书籍雕造,刻工的作用也不可低估。宋王诗安、元代万安泰,更兼梓人与石工两种角色于一身。[117] 一般而言,对于书写不佳的底本,往往刻工也手段粗糙,而名家书写之本也往往会交付技艺精良的刻手操刀。这一现实中的自然选择,无意带来一个有益的结果是碑志书法风格的丰富性——法度精严的愈见其精严,而技艺粗疏的作品,由于书刻两方面的“合作”,会呈现一种天然的趣味。这种精粗的差异,只要想想刻石中的状况便不难明白。石刻在后世被书者广泛取法,书籍却很少有此殊遇,二者有着各自不同的命运。
从现存北宋书籍中,我们还可以感受到这种多样性,毕竟印刷字体之定型于“宋体”,是在印刷术的长期发展中才实现的,事物产生之初,规范少而可能性多,也是一种普遍的规律。今山东博物馆藏北宋嘉祐五年(1060)刊印的《妙法莲花经》,书者为琅琊王遂良,其人行实无考,所书风格却与苏轼楷书颇有几分相似。而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北宋淳化咸平间刊刻的《大方广佛华严经》 [118],更是与苏轼书风相近。这并非指实苏轼学习了王遂良或《大方广佛华严经》中的书法,只是在五代、北宋书籍大多散佚不存的情况下,借助这些现存的资料作为桥梁,可以帮助我们建立对苏轼所见书籍的一番想象。
北宋嘉祐五年刻《 妙法莲华经》
北宋淳化刻《大方广佛华严经》
郑思肖 墨兰图
苏轼豁达的性情与广泛的兴趣,颇有世间万物皆可以为法的包容。街谈巷说鄙俚之言,人以为不可用,在苏轼则全不拣择,一一皆化为笔下珠玑。在书写上,苏轼早年建立的扎实基础,以及众体随意变化的能力,与他手抄经史的经历息息相关,而抄书中受到版刻书迹的影响或不失为一种可能。所谓“笔下变化,皆自端楷中来”,或许正是版刻书籍所呈现“书写风格”的多样性,成为苏轼笔下变化多体的来源。
必须说明的是,目前这不过是一种猜想。千载之下,佐证阙如,只可传疑,未能取信。前辈学者在其他书迹上的研究成果,对我们的猜想或者可算是一种鼓励。吾师范景中先生已指出赵孟頫《汲黯传》的书写,是取径刻本;[119] 黄惇先生指出金农的肥笔楷书,其源来自对宋版书的借鉴吸收。[120] 当然,这里有一点本质的不同必须说明,赵孟頫、金农二人取法刻书,都是在他们已趋成熟的中晚期,而本文所论是苏轼少年时期的取法。如果这一悬想近于历史之真的话,不过是为苏轼早年的书写规范打下了一个基础,远不足以将他锻造成一名出群的书家。若没有后来对于传统经典的功夫,其笔下恐也难逃三馆楷书手,但有精丽,了无高韵, “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 [121] 的命运。刘元堂博士对于宋代版刻书法的研究中,发现郑思肖、岳珂的书写也都有着明显的雕版痕迹,正可以视作取法刻本,而最终没能在书写上有所超越、有所成就的鲜活实例。[122]
注释:
1. 李之仪:《跋东坡帖》,《姑溪居士全集》前集卷三八,丛书集成初编,上海:商务印书馆, 1935 年,第 4 册,第 299 页。
2. 同上,第 298 页。
3. 陈志平《黄庭坚书学研究》对此有详细的考证,见该书,北京:中华书局,2006 年,第 219-225 页。
4. 米友仁跋米芾临《右军四帖》,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二〇,《中国书画全书》,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 2009 年,第 2 册,第 576 页。
5. 米芾:《跋王右军帖》,《宝晋英光集》卷七,丛书集成初编,第 60 页。
6.《章子厚论书杂书》,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一〇,北京:中华书局, 2002 年,第 269 页。
7. 赵令畤《侯鲭录》卷八:客有自丹阳来,过颍,见东坡先生,说章子厚学书日临《兰亭》一本。坡笑云:“从门入者非宝,章七终不高耳。”,北京:中华书局, 2002 年,第 203 页。又,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五:“客有谓东坡曰:‘章子厚日临《兰亭》一本。’坡笑云:‘工摹临者非自得,章七终不高尔。’予尝见子厚在三司北轩所写《兰亭》两本,诚如坡公之言。”《全宋笔记》第 4 编,郑州:大象出版社, 2008 年,第 5 册,第 153 页。
8. 何薳:《笔下变化》,《春渚纪闻》卷六,北京:中华书局, 1997 年,第 94 页。
9. 有必要说明的是,苏轼手抄《汉书》并非全文抄录,而是一段事抄数字为题。其事见陈鹄《耆旧续闻》卷一,《全宋笔记》第 6 编,郑州:大象出版社, 2013 年,第 5 册,第 42 页。
10. 苏轼:《与程秀才三首》(其三),《苏轼全集校注》,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10 年,第 17 册,第 6071 页。
11. 吴师道:《苏文忠公杂书小册》,《礼部集》卷一七,《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 1985 年,第 1212 册,第 239-240 页。
12. 苏辙:《栾城集》卷二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9 年,第 477 页。
13. 黄庭坚:《跋东坡书》,《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 2008 年,下册,第 1566 页。
14. 黄庭坚:《跋东坡叙英皇事帖》,《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下册,第 1565 页。
15. 苏轼:《谢范舍人书》,《苏轼全集校注》,第 16 册,第 5316 页。
16. 杜佑:《通典》卷一四《选举二》,北京:中华书局, 1988 年,第1 册,第 340 页。
17. 朱长文:《续书断 • 序》,《墨池编》卷九 • 品藻四,《中国书画全书》,第 1 册,第 276 页。
18. 同上。
19. 唐宋之变,其说由来已久,其中影响最大的,是 20 世纪初日本史家内藤湖南的唐宋转型假说,内藤认为唐宋文化性质有显著差异,并将唐代视作中世的结束,而以宋代作为近世的开始,其说见内藤湖南《概括的唐宋时代观》,载《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 1 卷《通论》,北京:中华书局, 1992 年,第 10-18 页。宫崎市定于 1950 年发表的《东洋的近世》,对此说进一步阐发补充,学界反响颇大。关于文艺方面的
讨论,可以参看虞云国的文章《唐宋变革视野中文学艺术的转型》,载《社会科学》, 2010 年,第 9 期。
20. 何忠礼:《科举制度与宋代文化》,《科举与宋代社会》,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6 年,第 71 页。
21. 毛汉光:《唐代统治阶层社会变动》,台湾政治大学政治研究所博士论文, 1968 年 12 月。转引自何忠礼《科举制度与宋代文化》,《科举与宋代社会》,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6 年,第 70 页。
22. 陈义彦对宋史有传的 1533 人进行统计,发现其中布衣出身的占55.12%。见陈义彦《从布衣入仕情形分析北宋布衣阶层的社会流动》,台北:《思与言》, 1977 年 11 月,第 9 卷,第 4 期。
23.《宋史》卷四三一:“是夏(景德二年),上幸国子监阅库书,问昺经版几何, 昺曰:‘国初不及四千,今十馀万,经、传、正义皆具。臣少从师业儒时,经具有疏者百无一二,盖力不能传写。今板本大备,士庶家皆有之,斯乃儒者逢辰之幸也。’”,北京:中华书局, 1985 年,第 12798 页。又,《宋会要辑稿》职官一八之四九,秘阁:“国初,书止万二千卷。秘阁之建,图籍大备,至仁宗时,三万六千二百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4 年,第 6 册,第 3498 页。关于书籍的价格,举两则材料:1、《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〇,天禧元年九月癸亥条:“上封者言国子监所鬻书,其直甚轻,望令增定。上曰:‘此固非为利也,政欲文字流布尔。’不许。”,北京:中华书局,2004 年,第 4 册,第 2082 页。2、据王国维《五代两宋监本考》,有引元祐三年九月勅书云:“勅中书省勘会下项,医书册数重大,纸墨价高,民间难以买置。八月一日奉圣旨,令国子监别作小字雕印。内有浙路小字本者,令所属官司校对,别无差错即摹印雕板,并候了日广行印造,只收官纸工墨本价。”见黄丕烈、王国维等撰《宋版书考录》,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2003 年,第 605-606 页。两条文字一为天禧,一为元祐,大体有宋一代对于书籍流布之努力,可见一斑。
24.《新唐书 • 选举志》卷四五:“六品以下始集而试,观其书、判。已试而铨,察其身、言;已铨而注,询其便利而拟。”,北京:中华书局, 1975 年,第 4 册,第 1171-1172 页。
25. 曹家齐对这一问题的表述最为准确简明,其《宋代书判拔萃科考》一文云:“宋代书判拔萃科曾两置两废,首置于建隆三年九月,废于大中祥符元年( 1008 年)四月;再置于天圣七年闰二月,复废于景祐元年二月。”载《历史研究》, 2006 年第 2 期,第 106 页。
26. 释文莹:《玉壶清话》卷五,《全宋笔记》第 1 编,郑州:大象出版社,2003 年,第 6 册,第 131 页。
27. 当时官学对于学书尚有要求,今存《京兆府小学规碑》,刻于仁宗至和元年( 1054 年),对于学子尚有每日学书十行的规定。但这种规定,实际也是名存实亡。由于当时官学教育主要是儒家经典,而于辞章诗赋很少涉及,而这些又是科举中必考的内容,于是造成官学冷落,私学繁盛的局面。官学中关于书法的这些规定,于科考无用,自然也不会被学生认真对待。本文关于官学私学的讨论,参考了陈秀宏《唐宋科举制度研究》,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2 年,第四章,第二节“科举制度与唐宋私学教育的关系”中的相关成果。
28.《苏轼全集校注》,第 13 册,第 2845 页。
29. 欧阳发:《先公事迹》,《欧阳文忠公文集》附录卷第五,转引自《苏轼资料汇编》,北京:中华书局, 1994 年,上编,第 1 册,第 4 页。30.《宋会要辑稿 • 选举》三有云:“(庆历六年正月)二十三日,御史中丞贾昌朝言:‘省试举人策目已不誊录,则今后入试,不须尽写问目,庶令不辍翰墨之功,详为条对。’奏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第 9 册,第 5300 页。另,庆历四年( 1044)三月十三日,翰林学士宋祁等言:“其州郡封弥誊录、进士诸科帖经之类,皆细碎而无益者,一切罢之。”诏从之,且云:“可为永式。”同上第 5297-5300 页。《玉海》卷一一六云:“诸州易书,自景祐四年( 1037)始。”可见州郡诸试中广泛实行誊录,时间不过七年,以其徒劳无益,至此而罢。
31. 欧阳修:《唐安公美政颂》,《六一题跋》卷六,《中国书画全书》,第 1 册,第 550 页。欧阳修在《六一题跋》中类似的表述颇多,其他如卷四《范文度模本兰亭序》之二,同上第 536 页;卷一一《跋永城县学记》,第 576 页,皆对书学凋敝的现状生出慨叹。
32. 关于张商英卒年,学术界还有 1119 和 1122 年两种看法,本文依据罗凌《张商英生卒享年辨正》的意见,载《乐山师范学院学报》, 2008年,第 1 期。
33. 释惠洪:《冷斋夜話》,《全宋笔记》第 2 编,郑州:大象出版社,2006 年,第 9 册,第 74 页。
34. 苏轼:《题颜长道书》,《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849 页。
35. 黄庭坚:《与潘邠老帖五》其三,《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上册,第 610 页。
36. 朱弁:《唐以身言书判设科故书可观》,《曲洧旧闻》卷九(北京:中华书局, 2002 年),第 217-218 页。
37. 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栾城集》后集卷二二,第 1422 页。
38. 苏轼:《李氏山房藏书记》,《苏轼全集校注》,第 2 册,第 1132 页。
39. 苏籀:《栾城遗言》,《双溪集》附,丛书集成初编,第 215 页。
40. 苏轼:《跋先君与孙叔静帖》,《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7842 页。
41. 今日确知者,如苏洵撰《送石昌言使北引》,便由苏轼书写。苏轼《跋送石昌言引》:“右嘉祐元年九月十九日,先君《送石昌言北使》文一首。其字则轼年二十一时,所书与昌言本也。今蓄于陈履常氏。”《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418 页。
42. 苏轼:《子由幼达》,《苏轼全集校注》,第 20 册,第 8220 页。
43. 苏轼:《剑易张几仲龙尾子石砚诗跋》,见于高似孙《砚笺》卷二,《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 843 册,第 111 页。
44. 叶盛:《欧、苏书迹多少》,《水东日记》卷四,北京:中华书局,1980 年,第 41 页。
45. 苏轼:《书舟中作字》,《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881 页。
46. 黄庭坚:《题东坡字后》,《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中册,第 1093 页。
47. 李日华:《六研斋三笔》卷二,南京:凤凰出版社, 2010 年,第201-202 页。李日华所引与山谷文字小异,原文见《山谷老人刀笔》卷二《与王立之承奉直方》第六简。
48. 苏轼:《四菩萨阁记》,《苏轼全集校注》,第 11 册,第 1215 页。
49. 苏洵:《颜书》,《嘉祐集笺注》卷一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年,第 443 页。此诗作于嘉祐元年出蜀之前,参孔凡礼《三苏年谱》(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 2004 年),第 165 页。
50. 文同:《彭州张氏画记》,《丹渊集》,四部丛刊初编本。
51. 今知蜀中碑刻书迹,成都《诸葛武侯祠堂碑》,为柳公权之兄柳公绰所书,最为煊赫名品,其他如四川剑阁县城外的颜真卿书《大唐中兴颂》,是南宋翻刻,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五代所刻的《九经》,其他名迹鲜有所闻。我曾就相关问题请教王家葵先生,他认为从《集古录》《金石录》《隶释》等文献的记载可以看出,宋代有比较发达的金石拓片交易,所以对书法家而言,应该能够看到他们感兴趣的碑刻拓本,而不在乎这块碑的具体位置。
52. 苏轼:《书戴嵩画牛》,《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919 页。
53. 冯时行:《跋老苏书帖》,《缙云文集》卷四,《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 1138 册,第 893 页。
54. 黄庭坚:《题东坡大字》,《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中册,第 931 页。
55.《何绍基诗文集》文钞卷十一《跋邓木斋先生书册为守之作》。
56. 冯班:《钝吟书要》,《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 年,第 553 页。
57. 楼钥:《跋吴僧若逵所书观经》,《攻媿集》卷七二,丛书集成初编,第 12 册,第 979 页。
58. 欧阳玄:《欧阳文忠公墨迹跋》,《圭斋文集》卷一四,《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 1210 册,第 158 页。
59. 苏轼:《自评字》,《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858 页。
60. 祝尚书《论宋初的进士行卷与文学》一文以为“自太祖到真宗景德科举新制颁行,举子行卷的存在,盖不过四十馀年(景德后至仁宗前期的行卷,当多在州郡,已是尾声)。”《宋代科举与文学考论》(郑州:大象出版社, 2006 年),第 362 页。
61. 哲宗绍圣四年 (1097),黄庭坚在给李材的信中还提到“昨闻上司甚病士人以行贿成俗,极欲革此弊,恐举子道中投谒”,可见此风至北宋晚期也不曾消歇。黄庭坚《答李材》,《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中册,第 778 页。
62. 参见梁建国《北宋东京的士人拜谒》,载《中国史研究》, 2008 年,第 3 期,第 75-76 页。
63.“趋时贵书”是士人出于科举目的,在书法上仿效主文者书风的一时风气,其说出自米芾《书史》。相关讨论可以参看曹宝麟先生《中国书法史 • 宋辽金卷》,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 1999 年,第一章,第二节;李慧斌《米芾〈书史〉 所论宋初科举“誊录”制度与“趣时贵书”现象之真实关系的考证》,载《书法研究》 2006 年,第 3 期。
64. 苏轼:《评杨氏所藏欧蔡书》,《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7828 页。
65. 元好问论金初书家任询有云:“龙岩此卷大字,学东坡而稍有敛束,故步仍在。末后四行二十二字,如行云流水,自有奇趣。唯其在有意无意之间,故如出两手耳。”也是一卷之中,前后如出两手的情况。《跋龙岩书柳子厚独觉一诗》,《遗山集》卷四十,《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 1191 册,第 468-469 页。另外,关于书写中有意无意的问题,我在博士论文《苏轼的书法和他的时代》的第二章中亦有讨论。
66. 苏轼:《跋欧阳文忠公书》,《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820 页。
67. 欧阳修:《试笔 • 李邕书》,李之亮笺注《欧阳修集编年笺注》(成都:巴蜀书社出版社, 2007 年),第 7 册,第 170 页。
68. 李昭玘:《书笔工王玠》,《乐静集》卷九,《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 1122 册,第 301-302 页。
69. 曹宝麟:《欧阳修存帖汇考》,《抱瓮集》,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 年,第 390 页。
70.《中国书法史 • 宋辽金卷》,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 1999 年,第 117 页。
71. 黄庭坚:《跋秦氏所置法帖》,《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中册,第 820 页。
72. 朱长文称其能书,尤以执笔怪异闻名:“能书,得二王之法,然而以二指掐笔管而书,故每笔必二爪迹,可深二三分,斯书札之异者也。”见《墨池编》卷十九 • 器用一 • 笔,《中国书画全书》,第 1 册,第366 页。
73. 其他蜀人中与苏轼时代相近者,如范镇、杨寿祺、蒲安行、程建用、岑象求、蒲宗孟、范百禄、宋构、程之才、冯山、张商英等,皆无善书之名。
74. 董史:《皇宋书录》中篇“李骘”条,《中国书画全书》,第 3 册,第 210 页。
75. 陶宗仪《书史会要》卷六有相似记载:“李骘字显夫,成都人。官至朝散大夫。以能书名,得真行书三昧,而真尤胜。苏轼尝师之。”《中国书画全书》,第 3 册,第 590 页。陶氏的文字,显然取自董史《皇宋书录》。
76. 董史:《皇宋书录》中篇“李骘”条,《中国书画全书》,第 3 册,第 210 页。
77. 同上。
78. 同上条云:“时雍克嗣家声,与米元章同为书学博士。尝对御书‘跨鳌’二字,书‘鳌’字方及半,宫人以花簮之,不觉满头,于是能声高压元章。又尝以书出外国,敕以绛纱封臂,非被旨不许辄书。”
79. 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一五,北京:中华书局, 1983 年,第 118 页。
80. 朱长文:《续书断 • 下》,《墨池编》卷一〇 • 品藻五,《中国书画全书》,第 1 册,第 289 页。
81. 黄庭坚:《跋雷太简梅圣俞诗》,《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下册,第 1527 页。
82. 据曹宝麟先生《宋辽金书法史大事年表》,《中国书法史•宋辽金卷》,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 1999 年,附录,第 419 页。其文亦为雷简夫撰,见《陕西通志》卷九一。感谢方爱龙先生的指引,让我得以了解该碑的消息。
83. 感谢翁志飞先生告知该碑现状,并提供了所藏拓片的图片。感谢吕俊晓女士去实地为我拍摄了原碑。
84. 一说杨元明,字南仲,晚以字行。感谢李慧斌、张典友的艰辛研究,让我们得以对杨南仲等人的书学成就有了较为详细的了解。参阅李慧斌《宋代制度视阈中的书法史研究》,海口:南方出版社, 2011 年,第
212-227 页;张典友《北宋杨南仲考略》,载《中国书法》, 2012 年,第 10 期。
85. 王安石:《杨南仲太常博士制》,《临川先生文集》卷五一,北京:中华书局 1959 年,第 537 页。
86. 胡谧《山西金石记》之《宋故赠尚书都官郎中司马沂墓表》,见《石刻史料新编》,台北: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 1987 年,第 3 辑,第 30 册,第 428 页。雷氏属衔“朝奉郎,尚书都官员外郎,知同州,兼同群牧及管内劝农事,赐绯鱼袋借紫雷简夫书。”
87. 陆游:《老学庵笔记 • 续笔记》,《全宋笔记》第 5 编(郑州:大象出版社, 2012 年),第 8 册,第 126 页。
88. 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一五,第 118 页。
89. 孔凡礼《苏轼生平几个问题的考察》一文对此考述清晰,足以释疑。见《孔凡礼文存》,北京:中华书局, 2009 年,第 34-37 页。具体的事件原委见刘攽《彭城集》卷三五,《刘敞行状》。
90. 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栾城集》后集卷二二,第 1422 页。
91. 董史《皇宋书录》中篇“雷太简”条(原文作“雪太简”,误),《中国书画全书》,第 3 册,第 214 页。
92. 苏轼《书张少公判状》,《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796 页。
93. 张舜民《房州修城碑阴记》云:“蜀人大抵善词笔而少吏能。……是时苏子瞻登制举,签判府事,实佐公。其后,子瞻亦自负吏事,人或诘之,乃曰:‘吾得之陈公也。’”《画墁集》卷六,丛书集成初编,第 47 页。又,《能改斋漫录》卷一三《欧阳公多谈吏事》,引张舜民言欧阳修言吏事,有云:“是时,老苏父子间亦在焉,尝闻此语。其后子瞻亦以吏能自任,或问之,则答曰:‘我于欧阳公及陈公弼处学来。’”《全宋笔记》第 5 编,第 4 册,第 118 页。
94.《苏轼诗集》卷十四有《董储郎中尝知眉州,与先人游,过安丘,访其故居,见其子希甫,留诗屋壁》,《苏轼全集校注》,第 3 册,第1444 页。
95.《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812-7813 页。
96. 富弼在《上仁宗荐张昷之等九人可充转运使副》中称董储是宰臣晏殊的远亲,且说“其人实有才用,但年齿稍高”。按晏殊为相在庆历二年至四年间( 1042-1044),从此处言董储“年齿稍高”,亦可了解其大致的年龄。见赵汝愚编《宋名臣奏议》卷六十七,《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 431 册,第 812-813 页。
97.《王荆公书出天然》,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一,第 34 页。
98. 文徵明《停云馆帖十跋》之四:“王荆公本无所解,而山谷、海岳争媚之,何也?中间仅一二纷披老笔。”
99. 米芾《书史》,全文如下:“本朝太宗,挺生五代文物已尽之间,天纵好古之性,真造八法,草入三昧,行书无对,飞白入神,一时公卿,以上之所好,遂悉学锺、王。至李宗谔主文既久,士子始皆学其书,肥褊朴拙。是时不謄录,以投其好,用取科第。自此惟趣时贵书矣。宋宣献公绶作参政,倾朝学之,号曰“朝体”;韩忠献公琦好颜书,士俗皆学颜书;及蔡襄贵,士庶又皆学之。王文公安石作相,士俗亦皆学其体,自此古法不讲。”见《全宋笔记》第 2 编,第 4 册,第 260 页。这一段话历来学者引用颇多,都以“古法不讲”理解为趋时贵书的整体影响。我以为这样理解似乎于理未安。米氏上文中的诸家,蔡襄师古有法且不说,言及韩琦,并不说世俗皆学韩书,只是受其影响而学颜体,这哪里是古法不讲呢?大体宋绶、韩琦、蔡襄,在当时都有书名,与王安石自是不同,米氏论古法不讲,其意当自安石始。
100. 陈思《宝刻丛编》卷二十引《金石录》云:“《后唐汾阳王真堂记》,李棁撰,李鄂(鹗)正书,末帝清泰三年( 936 年)八月立,鄂五代时仕至国子丞,《九经》印板多其所书,前辈颇贵重之。余后得此记,其
笔法盖出于欧阳率更,然窘于法度而韵不能高,非名书也。”历代碑志丛书,清光绪十四年吴兴陆氏十万卷楼刊本,第 681 页。
101. 欧阳修:《跋永城县学记》,《六一题跋》卷十一,《中国书画全书》,第 1 册,第 576 页。
102. 此本在南宋时经国子监覆刻,日本室町时代又在南宋本基础上覆刻,光绪末,杨守敬为黎庶昌购得这一日本覆刻本,已是第三次覆刻。参考宿白《唐宋时期的雕版印刷》,北京:文物出版社, 1999 年,第 7
页、第 193 页。
103. 洪迈:《周蜀九经》,《容斋随笔 • 续笔》卷十四,北京:中华书局,2005 年,第 394-395 页。
104. 范镇:《东斋记事》卷四,《全宋笔记》第 1 编,郑州:大象出版社,2013 年,第 6 册,第 218 页。
105. 黄庭坚:《效进士作观成都石经诗》,《黄庭坚全集辑校编年》,上册,第 535 页。
106. 关于唐代职业书手的情况,更为详细的考察可参考朱关田《唐代楷书手、书直和经生》一文,见《初果集——朱关田论书文集》,北京:荣宝斋出版社, 2008 年,第 161-170 页。
107. 国家图书馆藏宋刻本《古今绝句》,末题:“得杜陵五言七言,凡一伯三十有二首;临川五言六言七言,凡六伯十有三首。日曰《古今绝句》。手写一本,锓木流传,以与天下后世有志于斯文者共之……绍兴二十三年岁在癸酉三月二十九日,钱塘吴说题。”
108. 元吴莱《渊颖吴先生集》十二卷,卷末一行云:“金华后学宋璲誊写”。瞿镛《铁琴铜剑楼藏书日录》称:元刘大彬《茅山志》十五卷,有“明永乐刻本,胡俨序谓原本为张雨所书,至为精洁。”又记菉竹堂叶氏得明刊本《云仙杂记》十卷,“倩友人俞质夫写而刻之”。参见陈红彦《名家写版考述》,载《文献》 2006 年 4 月第 2 期,第 160 页。
109. 李东阳:《括囊稿序》,李东阳著,钱振民点校《李东阳续集》,长沙:岳麓书社, 1997 年,第 182 页。
110. 据《士礼居题跋续记》著录,文林撰《文温州集》,“相传为其子文徵明手书以付剞劂者,故于明人集中最为珍重。”转引自陈红彦《名家写版考述》,同上,第 159 页。
111. 陈尚君辑纂:《旧五代史新辑会证 • 周书十八 • 和凝传》,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第 3898 页。
112. 苏轼:《书楞伽经后》,《苏轼全集校注》,第 19 册,第 7474 页。
113. 张丑:《真迹日录》初集,《中国书画全书》,第 6 册,第 14 页。
114.《徐铉传》:“徐锴尝以许慎《说文》依四声谱次为十卷,目曰《说文解字韵谱》……铉亲为之篆,镂板以行于世。” 《宋史》卷四百四十一,第 13047-13049 页。
115.《宋史》卷二百八十七《赵安仁传》,第 9656 页。
116. 王国维:《五代两宋监本考》,见《宋版书考录》,第 548 页。
117. 程章灿:《石刻刻工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8 年,第 60 页。
118.《大方广佛华严经》的图片由田振宇兄提供,特致感谢。
119. 范景中:《书籍之为艺术——赵孟頫的藏书与〈汲黯传〉 》,载《新美术》,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2009 年第 4 期。
120. 黄惇:《金农研究》,收在《风来堂集——黄惇书学文选》,北京:荣宝斋出版社, 2010 年,第 385-388 页。
121. 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四,《全宋笔记》第 2 编,第 3 册,第 113 页。
122. 刘元堂:《宋代版刻书法研究》,南京艺术学院 2012 届博士论文,第 125-126 页。
主 编
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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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工作》2020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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