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森之死：秘鲁政治终于“翻篇”了

当地时间9月12日，88岁的秘鲁前总统藤森千野（Alberto Fujimori，即阿尔贝托藤森）去世。

作为第二代日本移民，藤森1990年爆冷当选秘鲁总统时仍是个即便在本国也鲜为人知的农大校长，和不甚出名的数学家兼农业工程师，当时的秘鲁虽已摆脱长期军人执政，但内忧外患困扰，经济萧条，失业人口高达数百万，通胀严重，“光辉道路”游击队和犯罪、贩毒集团严重威胁社会稳定。

在以“素人”身份参选总统时，他一度“缺乏话题”到只能拿自己生日说事（1938年7月28日，恰好是秘鲁独立日）。此后，他竭力营造“温和东方人”的守成型人设，开着拖拉机在首都利马以外走街串户，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不会私有化、不会取消食品补贴”的口号取悦贫民和左翼，强调自己是“有色人种”，反对“白人精英政治”以吸引在秘鲁社会举足轻重的克丘亚语（印第安土著）和混血选民，最终他创造了奇迹——秘鲁当时势力强大的左翼政党将他引为同类，抛弃了对著名作家略萨的支持，令藤森当选秘鲁总统。

但宣誓就职后第八天，他便抛开一切选举承诺，立即废除了食品补贴、必需品限价法令，并在随后将秘鲁几十家骨干企业强制私有化，大幅降低关税，这种史称“富士冲击”的做法一时间造成社会动荡，人心惶惶和民怨沸腾，面对广泛“这样做的担保何在”质疑，藤森的财政部长只能答以“万能的上帝保佑”。

不过在一时间混乱后，由于藤森表现出明显的新保守主义右翼倾向，得到当时如日中天的美国里根(Ronald W. Reagan)政府青睐，以及同样秉承新保守主义的日本（藤森一直有日本和秘鲁双重国籍）支持、扶助，秘鲁经济在90年代前半叶一度蒸蒸日上，社会也趋于稳定，藤森也因此声名鹊起。

但美国的帮助最大条件，就是尽快平息左翼“光辉道路”（Shining Path）游击队。

为甩开体制羁绊，他在1992年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操作：自己发动政变推翻了自己，从而理直气壮地关闭国会和司法机构，按照自己意愿修改包括基本法在内各种法案，包括无节制推行私有化和自由市场改革，以及用严刑峻法对付国内游击队等。

在如此铁腕下，“光辉道路”遭遇重创，其领导人古斯芒（Abimael Guzman）1992年被抓获，他的声望如日中天，更在新保守主义盛极一时的国际背景下被誉为“拉美政治明星”。

但随着进入第二任期，他的声誉开始因为其经济措施的副作用（尤其是滋生贪腐和加剧贫富分化，导致一度狂热支持他的土著贫民开始背离），和政治、军事上的滥杀无辜殃及平民，而开始大幅逆转。1997年，反政府游击队“图帕克.阿马鲁革命运动”（MRTA）袭击日本驻秘鲁大使馆，劫持72名人质，和军警对峙长达112天，藤森在国际社会一致呼吁核平解决的背景下假意谈判，暗地里耗时费力挖掘隧道，使用突击队进行武力解救，最终14名劫持者都被打死，突击队员和人质分别仅死亡两人和一人，突袭成功后藤森亲临现场，并面无表情地从死者尸体上跨过，这一幕震惊了世界。

表面上，此次人质危机的解决为他赢得声誉，实则在很大程度上进一步败坏了其在国内外的政治声誉和信用。随着冷战的结束和日本泡沫经济的破灭，藤森最大法宝——美日大力支持开始削弱，而“人权外交”的兴起却让他在镇压“光辉道路”时的血腥手段和株连无辜做法饱受非议，其在社会治理中许多特别手段（如以“反贫困”为由对土著贫困社区女性强制性绝育）则开始广为人知，于此同时，经济和社会不平等的隐忧也进一步放大。

对此感到不安的藤森2000年试图再用“自我政变”手段度过危机，他再度修改基本法，让自己有权第三次参选总统（原本连任不得超过第二任）并顺利当选。但此后不久，其高级顾问兼情报主管蒙特西诺斯 (Vladimiro Montesinos) 向政客发放现金行贿的视频不胫而走，熬过大江大狼的藤森居然一触即溃，无可奈何地流亡日本——因为他一直保留日本国籍，而日本法律禁止以任何理由向外国引渡本国公民。

在日本，他通过传真宣布辞职，扬言“今后就是个日本人”，甚至参选日本参议员。但日本国民对这个出生在秘鲁的前外国总统并不买账，他未能当选。

“当日本人”未果，藤森试图重返拉美政坛，但此时拉美左翼风潮崛起，他这个曾上演“无间道”的右翼处处碰壁，在委内瑞拉，他因为偷录数百段政界人士、商界和媒体高管试图进行政治讹诈，差点不能全身而退。

2005年，他高调宣布“重返秘鲁”，并暗示有意继续参政，引发许多争议和不安。但在途径智利期间他被以“侵犯人权”的罪名拘留，2007年被引渡回秘鲁，2009年被判有罪并处刑25年。起诉书列举了其在镇压“光辉道路”过程中对土著社区滥施暴力、作有罪推定、实施“连坐法”和杀良冒功等行为，并将秘鲁行刑队枪杀25名平民的责任归咎于他，这使得他再创两个世界纪录：第一位被本国法院裁定犯有违反人权罪的本国民选总统；第一个被本国法庭裁定对行刑队非法杀人负有直接责任的本国当选总统。

因不满其各方面表现，其妻苏珊娜. 樋口（Susana Higuchi）与他任上离婚，后期客串第一夫人的是长女藤森惠子（Fujimor Keiko），后者也因此成为后藤森时代藤森派的首领，并作为右翼人民力量党总统候选人参加了三次总统大选，但不论冷门、热门，每次都以败选告终，分析家认为，“藤森的女儿”光环让惠子的竞争力每次都不容小觑，但同样也让她每次都落选——许多秘鲁人相信，她党总统的第一目的，是让藤森“政治复活”，事实上就在今年7月她还公开宣称，下届（2026年）大选她将转而支持其父参选，因为2000年藤森对总统连任限制所作的手脚至今未改回，尽管当真撑到2026年，藤森将是88岁高龄。

2017年，时任总统库琴斯基(Pedro Pablo Kuczynski)为调和国内左右翼矛盾，以 “身患胃溃疡、高血压、舌癌等疾病”为由宣布赦免藤森，并公布了其在医院病歪歪且衣冠不整的视频。但此举却加剧了国内政治动荡。几个月后库琴斯基被弹劾下台，秘鲁最高宪法法院（Peruvian court）随即宣布取消赦免，将藤森关押进专门为他腾空的巴巴迪略监狱。

2022年底，秘鲁再次爆发政治危机，左翼执政联盟破裂，总统卡斯蒂略被弹劾，取而代之的原副总统博卢阿尔（Dina Boluarte）再度乞灵左右调和，于2023年12月促成宪法法院追认了6年前对藤森的赦免，令后者得以出狱。

藤森死讯首先由其四个儿女（藤森惠子、藤森宏Fujimori Hiro、藤森佐知惠Fujimori Sachie、藤森健二Fujimori Kenji）发布的声明“经过长时间与癌症的斗争，我们的父亲刚刚离世去见主”；随后藤森的医生古铁雷斯（José Carlos Gutiérrez）证实，藤森死于9月12日当地时间18时，死因是舌癌。

对他的赦免，美洲人权法院（Inter-American Court of Human Rights.）曾表示强烈不满，指责他“必须为69000人在其铁腕下无辜死亡负责”，要求收回成命，

因特赦藤森深陷政治漩涡、惟恐步库琴斯基后尘 博卢阿尔特如今显然会因藤森之死如释重负，这位左翼出身的总统随即以“纪念已故前总统”的名义宣布“辍朝三日”。

有人注意到，和不平凡的出生日一样，藤森的死亡日也不同凡响：和2021年死于狱中的政治死敌、“光辉道路”领导人古斯芒同月同日死。

在网络社交平台，对立多年的两大群组#FujimoriPorSiempre（藤森永远存在）和#FujimoriNuncaMas（藤森永不再来）间爆发了近年来罪激烈的冲突——但这恐怕是藤森在秘鲁政治遗产最后的回光返照：多数分析家相信，随着藤森的消失，20年来一直围绕着“藤森复活”布局的藤森惠子将丧失着力点，不免逐渐被边缘化，未来秘鲁的政治博弈将翻开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