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男爵》倔强地反抗了一生：人类不过是有理性思维的两足动物

本期为你解读的是卡尔维诺的长篇小说《树上的男爵》。卡尔维诺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他是王小波最推崇的作家。无论在小说还是杂文中，王小波都曾多次赞叹卡尔维诺那天外飞龙般澎湃的想象力和荒诞奇趣，以及孩子般的天真。

今天我要讲的这本书，就是王小波最喜欢的卡尔维诺的一个作品系列——祖先三部曲中的一部，也是其中最长的一部。当然，选这本书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你也许听过这位作家的其他作品，比如《看不见的城市》、《寒冬夜行人》等等。没错，这些是他最有名的作品，但它们的实验性太强。比如《看不见的城市》是由哲学化的碎片组成的，而《寒冬夜行人》则是由十个不同的小说开头组成的。说实话，它们是你亲自去读才能体会乐趣的作品。

相比之下，《树上的男爵》更像一个寓言故事。书中的主人公与卡尔维诺本人也非常贴近。除此之外，这本书在卡尔维诺的创作生涯中，就像一个里程碑。正是从这本书开始，可以说这本书是理解卡尔维诺创作的最佳入口。卡尔维诺是意大利当代最具世界影响力的作家，198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但就在那一年，他不幸突然去世了。

从文学地位上来说，卡尔维诺和博尔赫斯一样，都是那种作家们的作家，是作家们学习的对象。他对当代文学的影响是非常深刻的。《树上的男爵》这本书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叫柯西莫的孩子，在12岁那年爬到了树上，给自己立了个flag，就是绝不下树。大家都以为这个孩子只是在赌气，没想到他真的在树上生活了一辈子，度过了传奇的一生。

你可能会想，猴子才住树上呢，人类祖先花了那么多年才下了树，学会了直立行走，成为文明体面的人类，为什么柯西莫又上树了？这不是退化成猴子了吗？这是一个关于远离尘嚣的故事，一个意大利版的桃花源，鲁滨逊和瓦尔登湖的故事吗？并不是，柯西莫的故事恰恰是对他们的超越。

用卡尔维诺的话说，这本书讲的是自由的一个阶段。主人公通过走出了一条树上的道路，通过对自我的个人主义的坚持，而达到了通往非个人主义的完整。这是什么意思？树上的道路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首先，树上的道路是一条坚守自我的路。因为对自我的坚守，主人公成了一个高贵的野蛮人。

第二，树上的道路是一条通往完整的路。这一部分我要说的是个人与社会的辩证关系。最后，树上的道路是一条独创者的路。我们来聊聊卡尔维诺在艺术上的独创性。

首先我们说第一个主题，对自我的坚守。故事发生在18世纪，意大利翁布罗萨的一个贵族家庭。我们的主人公柯西莫是一个12岁的男孩，是家中的长子和爵位继承人。叙事者是柯西莫八岁的弟弟比亚乔，故事开始于一场寻常的家庭午餐，这一餐吃的是蜗牛。柯西莫最讨厌吃蜗牛了。为了表达自己对蜗牛的坚决拒绝，他爬到了树上。

我们的叙事者比亚乔弟弟说，这是一次造反运动。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来看看这兄弟俩的家庭氛围。他们的父母都是意大利王位继承战争时代的遗老，母亲是个女将军，父亲是男爵。为了得到更高的爵位，娶了母亲。对他来说，最要紧的就是光耀门庭。他对两个儿子的期望，就是他们都能娶到某位显赫的公爵家的小姐。

当时时局激烈动荡，孩子们和大人见面的唯一时机就是吃饭的时候。于是饭桌就成了大人检验孩子是否符合宫廷礼仪的唯一时机。怎么吃、怎么做、怎么打扮，每个细节都要接受大人检阅。就拿这顿午饭来说吧，父亲端坐在首席头上，戴着路易14式的垂直而下的长假发，柯西莫头戴三角帽，身穿燕尾服，戴领带，穿护腿套，戴一把配件，头发上还要铺粉。显然，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在这种环境下，孩子们无法彰显自己的天性。不仅如此，有的孩子还出现了扭曲。兄弟俩还有个姐姐叫巴蒂斯塔，她因为早恋过早失去了贞洁，被父母禁足在家，成了居家修女，专门负责做饭。姐姐其实是个桀骜不驯的女孩，她被强制成为修女后，心情非常恶劣，便把自己的一腔怒火和可怕的想象力都倾注到了烹饪上。老鼠、蚱蜢、猪尾巴、蜗牛都是她的烹饪食材。

不仅如此，这些食物在造型上也是屡屡给人惊吓，简直倒足胃口。在这种情况下，饭桌就成了暴露一家人对立和矛盾的场所，也成了柯西莫发起造反运动的地方。对一个孩子来说，家庭就是他全部的体制和规则所在的。柯西莫为拒绝吃蜗牛而爬到树上，宣告着他对体制和规则的拒绝与叛逆。

不过，上树是一回事儿，永远不下树又是另一回事儿。让柯西莫坚定永不下树的决心的是他当天下午的一次邂逅。那天柯西莫顺着自家院里的大树，爬到了邻居家院里的树冠上。这可是他第一次踏足邻居家的花园，两家相互仇视，在别墅之间筑起一道高墙，老死不相往来。然而对树上的柯西莫来说，围墙根本不存在。

在侯爵家的树上，柯西莫撞见了一个荡秋千的小女孩，她叫薇薇拉，十岁，后来成为柯西莫一生的挚爱。维德拉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她长得非常美，性格却很桀骜，还有很强的控制欲。她虽然出身于当地最高贵的贵族家庭，却喜欢跟一群流浪的野孩子玩。她组织流浪儿偷树上的果子，取一匹小马给他们放哨，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还喜欢用卖弄风情捉弄他们，让他们互相争风吃醋。总之，这个贵族小姑娘成了一群流浪儿的女王。

维罗拉见到树上的柯西莫吓了一跳，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一眼看出这是个贵族孩子，却像野孩子一样在树上爬来爬去，实在有趣。小姑娘对柯西莫说：“你一辈子别下树啊，树下都是我的领地。你只要一只脚踏上我的领地，就要成为我的奴隶。”这是柯西莫上述后遇到的第一次考验。这时候柯西莫已经对小姑娘一见钟情了。他完全可以选择下树，但他说：“我不会下树的。”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虽然喜欢这个小姑娘，但他不想成为她的奴隶，她只想成为他自己。当时的翁布罗萨，树木异常繁茂，一望无际。据说一只猴子假若从罗马出发，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脚不落地地往前走，可以到达西班牙大地上的世界，被私有制分割成一个个被高墙围绕的花园。而在地面之上，连绵的树木却连接起了城镇和山谷，构成了一个乌托邦般的树上的世界。这一天，柯西莫选择了树上的世界。

这当然是不容易的。首先，地面上平直的道路不再存在了，树上的道路只有曲折和反复。其次是睡眠，他会在清晨湿冷的露水中颤抖着醒来，浑身僵硬，腿脚发麻。然后是自然中时刻潜伏的危险。在树上生活没多久，柯西莫就遇到了第二场考验，她遇到了一只极其凶恶的野猫。不知为什么，在他与野猫正面相逢时，野猫变得像老虎一样可怕。柯西莫没有野外生活的经验，并不是野猫的对手。

他完全可以下树，等野猫走了再上去，但他没有。他与野猫展开了殊死搏斗，直到浑身鲜血淋漓。最后，柯西莫终于用自己的佩剑杀死了野猫。胜利的那一刻，他明白他从此踏上了自己所选定的道路，就再也没有了失败者的退路。他立即带着猎物去找威格拉，但不幸的是，威格拉正被家人送往寄宿学校，离开了别墅，两人就此分别了。

为了纪念自己的第一场胜利，柯西莫把野猫皮做成了一顶帽子，戴在头上。这是无人欣赏的，他对自己的加冕。慢慢地，柯西莫在树上的生活实现了自给自足。他在连绵的树冠上跳来跳去，学会了打猎和钓鱼。他是在皮囊里用猎物的皮毛做衣服做鞋，用羊毛编织裤子。他把打来的猎物烤了吃，多余的就拿去跟农民换蔬菜和水果。他用树皮做了个空中水渠，把悬崖上的山泉水引过来，这样就可以喝水、洗澡、洗衣服。

但他并没有因此成为真正的野蛮人。他还是像一个绅士那样生活，遵从着自己和邻人的行为规范。他会去排污，河边的树上上厕所，不随便吃树上的果实。他还是一个求职者，让弟弟从家里不断拿书，从书店买书给他读，最后成了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分子，还跟当时的大哲学家伏尔泰、狄德罗通信。总之，像鲁滨逊一样，柯西莫成了一个生活在自然世界中的高贵的野蛮人。

不过，与鲁滨逊不同的是，他不是被迫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而是主动选择生活在树上的。而且树上与树下一步之遥，生活中有什么不方便，生命安全，遇到危险或者受到爱情的诱惑，又或者家人需要他的帮助，他都可以从树上下来。但是你想，一旦柯西莫下了，属于他之前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这就好比一个行为艺术家，他要做的行为就是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一个月不用手机。这时候突然有人告诉他，诶，你家人给你打电话了，有急事。你说他是接还是不接？如果接了，不仅意味着这个作品失败了，还意味着对这个艺术家来说，艺术不是他的首要原则，生活是重于艺术的。

对柯西莫来说，树上的世界就是这个行为艺术家的笼子，这是他选择的一个自律的世界。这个自律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时间管理、节食减肥的自律，而是相对于他律来说的。这种自律的意思是，这个人所遵从的不是外界强加给他的律法，而是他内心中的道德准则。对柯西莫来说，不下树就是他的自律。这不是小孩过家家，而是一种崇高的事业，要用无比坚定的意志去完成。

这样看，柯西莫就是另一个鲁滨逊，只不过他是主动选择了孤绝的生活。然而，这并非故事的全部。第二部分，我们来说说树上的道路是一条通往完整的路。一个人要怎样才算完整？我们可以从柯西莫与家庭、社会和爱情的关系来寻找答案。

接着讲故事。首先是家庭，这是现代人最难以彻底摆脱的关系。你可能会想，柯西莫这么叛逆，他一定像一个出家人那样彻底斩断尘缘了吧？其实并没有，反而他一直与家人保持着联系，以他自己的方式生活在家人身边。他会与家人一道去做弥撒，当然他是站在树上坐的。节日时，他也会穿出节日的盛装，当然就是他出走时穿的那件已经破旧的燕尾服。

他还是会让自己的家庭教师和神父给自己上课，后来因为他精进太快，反倒成了神父的老师。老神父一天到晚往树上爬，听他讲述最新的学问。怪咖姐姐终于出嫁了，他也偷偷在树上参加了姐姐的婚礼。母亲临终前，他悲痛又温柔地陪伴在母亲身边，当然是蹲在母亲窗口外的树枝上。他用剑挑起母亲需要的生活物品，送到她面前，日夜守护着她。

你看，柯西莫不是一个疯癫成魔的叛逆者，他依然真诚地履行着家庭的责任和义务。不仅如此，他还履行着自己的社会责任。弟弟比亚乔说，柯西莫是一个不回避人的孤独者，他心中只有众人。在树上，他长久地看农民干活，为他们指出田垄处直了还是弯了，向他们报告地里的西红柿已经熟了。有时还帮他们跑跑腿，比如去告诉一个割草人的妻子，送块磨石刀来，或者通知人们给菜园浇水。

当他看见麻雀停在麦田里，就会挥动帽子，大声叫嚷，把他们轰走。这是他走在地面上时从未做过的事情，因为那时他是一个贵族少爷，从没有与村民和仆人说话的机会。后来，他开始帮翁布罗萨的农民摘水果，修剪树枝，还帮他们修建了水渠，扑灭了森林大火，打败了狼群，成了颇受当地人敬仰的怪杰侠士。

柯西莫的父亲老男爵去世后，他被授予了男爵爵位，成了人们心服口服的树上的男爵。除了农民，柯西莫服务的对象还有住在森林里的流浪者。那时候四处流浪的穷人都到森林里安身，他们在露天里设立作坊，用铁皮盖简陋的房子睡觉。柯西莫同这些人结下了友谊，他长时间观看他们干活，替他们传递消息，晚上他们坐在篝火边时，他就坐在很近的枝头上，听他们讲故事。

有一次，他意外发现了海盗的藏宝地点，那些宝贝很可能是本地贵族和商人的财产，但柯西莫却干了件劫富济贫的事。他通知这帮森林里的朋友们，跟自己一起去打海盗，结果他们成功打败了海盗，夺走了宝藏。一群人在森林里开开心心地大吃了几天，后来还发生了好多精彩的冒险故事，我就不一一介绍了。简单来说，柯西莫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成了翁布罗萨的庇护者，也成为了他自己一个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分子。

大哲学家卢梭在《艾米尔》中曾经说过一句话：“人不能同时做一个好的人，也做一个好的公民。”这句话说的是坚守自我与服务社会之间的矛盾，但柯西莫用自己的实践推翻了这个说法。他爱怜人，爱自然也爱自己。他既是一个拥有完善自我的好人，也是一个好的社会人。而且他也反驳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种说法。他不需要打就可以兼济天下。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个柯西莫是个凡人，但其实不是的。卡尔维诺没有一味拔高柯西莫，他把柯西莫写成了一个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这就要说到人人都逃不开的爱情了。还记得那个叫薇格拉的贵族小姑娘吗？我们说过，她是柯西莫一生的挚爱。自从他被送去寄宿学校，俩人就再没见过维阿拉。成人后，父母觉得他太爱卖弄风情，就逼她嫁人。在所有求婚者中，她选择了最衰老的一个，结婚的时候，那人已经80岁了，婚后第二年老头就死了。

薇格拉如愿以偿地成了自由的寡妇，她继续自己童年的游戏，让围绕身边的男人为她赴汤蹈火，争风吃醋，却对谁也不付出真心。这一天，她回到旧宅，还是在那棵树下与柯西莫相遇了。这一次，他们相爱了。这份爱让两个特立独行的孤独者都感到了完整。通过薇格拉，柯西莫第一次认识了自己。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想，柯西莫的人生已经圆满了，但卡尔维诺没有这样写。薇格拉这个姑娘和柯西莫一样，个性也很强烈，有她自己坚持的东西。她追求极致的爱，觉得爱情就是要绝对献身，牺牲自我的。当年，她让柯西莫永不下树，柯西莫做到了，她因此而爱他。现在，她又想让柯西莫下树，也就是放弃自我，这样她才能相信柯西莫是真的爱自己。这时，柯西莫非常痛苦，但他拒绝了。他说：“如果不充满力量地保持自我，就不可能有爱情。”

就这样，薇格拉走了，柯西莫失去了爱情。他极度痛苦，爱情的失败导致他在疯癫中度过了后半生。不过，疯癫的他似乎也更有智慧了。他开始继续印刷一份周刊，里面写的是他对于人类的理解。开始，他把这个刊物叫做《两足动物观察》，后来改名为《有理性思维的脊椎动物》。从这个名字你就能看出它与人类所保持的距离。

就像他所说的：“谁想看清尘世，就应当同他保持必要的距离。”晚年的柯西莫心中始终放不下他的社会理想。他总是在黑夜里把人们集合到森林中，围坐在一棵树下，他就在那棵树上演讲。往往他会从一种手工技艺的简单规章制度，慢慢谈到在他的想象中，他创立了在树顶上的一个完善国家，说服全人类在那里定居，并且生活得幸福。而他自己却走下树，生活在已经荒芜的大地上。

这里卡尔维诺还写了个小插曲，他讲到在拿破仑征服欧洲所向披靡的时代，柯西莫声名远播，连拿破仑都专程去温布罗萨拜访柯西莫。拿破仑说：“如果我不是拿破仑皇帝的话，我很愿做柯西莫的公民。”在柯西莫生命的最后时刻，弟弟比亚乔找到他，对他说：“你在树上生活了一辈子了，现在可以下来了吧？就是一艘船也有靠岸的时刻呀。”但柯西莫没有说话。

翁布罗萨的百姓等候在他的树上，准备在他死后接住他坠落的身体。但就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刻，一只热气球飞过了那棵树，柯西莫一跃而起，抓住了热气球的绳索，就这样飘走了，飞上了天空。就这样，柯西莫度过了自律的一生，到死也没有把脚踩在地上。他的墓碑上刻着他一生的总结：“柯西莫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当然了，坟墓里没有他的身体，他的坟墓是天空和大海。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服务集体，柯西莫走向了人格的完整；因为与维格拉的爱情，柯西莫走向了自我的完整。这就是卡尔维诺所说的，一个坚守自我的人，最终走向非个人主义的完整的含义。这里存在着个人与集体的辩证，柯西莫正是因为远离人群，才能与集体生活在一起的。同样，他也是因为保持了独立的人格，才赢得了维格拉的爱情，当然也因此失去了他。

显然，这不是一个桃花源、瓦尔登湖或鲁滨逊的故事，而是一个超越他们的故事。说完了对自我的坚守以及自我与他人的关系，现在来说最后一点：树上的道路也是一条独创者的路，是卡尔维诺本人所选择的文学之路。

卡尔维诺这个作家写的所有作品都有强烈的预言色彩，这本书也不例外。它可以看作是一个作家对艺术与现实的关系的思考。关于艺术与现实的关系，卡尔维诺经历过一场重大的转变。年轻的时候，他经历了二战。在创作早期，他写了大量现实主义的作品，主要内容是底层人民的反法西斯革命，有点像革命文学。这种创作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服务现实，在当时的文学环境中也并不特别。这是卡尔维诺现身集体主义事业的时期。

战争结束后，他开始了反思，开始寻找个人良知，也因此进入了创作的第二个阶段。这个阶段的卡尔维诺重新成为一个写作上的个人主义者，一个独行者。他的作品变得更像是寓言和童话，非常奇幻并荒诞。不过，卡尔维诺并没有弃绝现实，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关照现实。

他有一本著名的文学讲稿，叫《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在那里，他说在希腊神话中，有一个长着蛇发女妖叫美杜莎，倘若直接注视美杜莎，你就会变成石头。但如果你能飞起来，并拿着一面镜子去看她，就可以杀死她。这个有着残酷目光的美杜莎就是现实，直接写现实艺术就会变成石头，而用镜子折射现实艺术就可以获得生命。这个镜子就是艺术家对现实的变形处理。

对卡尔维诺来说，就是用奇幻荒诞的方式去关照现实。《祖先三部曲》就是卡尔维诺这个阶段的代表作，我们讲的这本书就是其中最长的一部。在谈到这本书时，卡尔维诺曾经说过：“我过去现在一贯的真正主题，就是一个人甘心情愿地给自己立一条严格的规矩，并且坚持到底。因为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没有这条规矩，他将不再是他自己。”

可以说，这本书就是卡尔维诺坚定地回归自我，并开辟出一条独创性的文学之路的标准。《树上的男爵》就是卡尔维诺自己。此后，他的创作进入了第三个阶段，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以《看不见的城市》、《寒冬夜行人》为代表的，探讨文学写作的无限可能性的阶段。

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卡尔维诺讲了自己心中优秀的文学作品应该具有的六个特质，分别是轻易、轻重的、轻飘逸的、意迅速、意见确切、繁复以及连贯。最后一篇连贯，没来得及动笔写，他就突发脑溢血死去了。这是他总结出的，可以交付给21世纪的人类的六项文学遗产，也是他自己的创作所严格履行的原则。

什么是轻易？卡尔维诺有过一番解释，他说就是去减轻分量。他说自己写了40年小说，探索过各种道路，进行过各种实验，总结起来自己的工作其实就是为了减轻分量。有时他尽力减轻生物的分量，有时尽力减轻天体的分量，有时尽力减轻城市的分量。王小波说过，包括《树上的男爵》在内的《祖先三部曲》，正是轻易的典范。

你想，柯西莫在树上跳来跳去，简直像是鸟儿在飞翔，这是一个无比自由的形象，好像摆脱了万有引力，摆脱了大地和人生的重一般。这是人物的情，但倘若仅仅如此，柯西莫这个人物就会成为轻飘飘的、远离尘世的幻想。这并不是卡尔维诺心中的情意。在他心中，真正的情意是辩证的。

他说，就像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表达的那样，我们在生活中选择与珍惜的一切，轻松的东西，将来都不可避免地会变成沉重的负担。那么，怎样才能摆脱现代生活的沉重呢？对卡尔维诺来说，绝不是切断一切与现实的牵连，躲到乌托邦里去，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观察这个世界，以另一种逻辑、另一种认识与检验的方法去看待这个世界。

于是我们看到，在小说中，柯西莫虽然是凌空漫游的，但也是有根的，记在大地上。这是柯西莫的人生选择，也是卡尔维诺的艺术选择。这本书的内容就为你解说到这里了。

一次倔强的反抗，让柯西莫决定永不下树，从此他一生都生活在树上，却将生命更紧密地与大地相连。柯西莫生活在树上，却并没有像猴子一样生活，反而活出了一个人本应该有的样子。他同时是一个好的人，也是一个好公民。这是一个关于自由与自我的故事。

用卡尔维诺的话说，就是通过对个人抉择矢志不移的努力，而达到的非个人主义的完整。对柯西莫来说，一个人只有远离人群，才能真正和他们在一起。同样，一个艺术家，只有远离人群，才能去书写关于人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