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纪三四十年代,陈垣开设 “中国史学名著评论”的课程;60年代初,何兹全讲授史学名著 《三国志》;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钱穆也开讲 “中国史学名著”。三位名家的讲授,风采各异,纷纷彰显大家气度。近读有关课程讲稿、课堂实录及相关资料,深受启发,获益良多。30年前,笔者曾撰一小文《怎样讲授史学名著》,今作此文,以为续篇,一是为了展现三位史学前辈的学术风采,二是为了表明这门课程的重要。
关键词:陈垣 钱穆 何兹全 史学名著
1985年,我在 《河南师大学报》(今 《河南大学学报》前身)发表了一篇题为 《怎样讲授史学名著——记何兹全讲 〈三国志〉》的小文,所论说的是20世纪60年代我读大学本科时,聆听何兹全讲陈寿 《三国志》一书时的简要记载和自己的一些粗浅认识。后来得知,史学界有的朋友读了拙文之后,即开设了有关 《三国志》研读的课程。一位是张习孔,他在北京市教师进修学院开设了 “《三国志》研读”课程;另一位是张大可,他在兰州大学历史系开设了 “《三国志》选读” 课程,还编印了这方面的讲义。他们把这一消息告诉我,我自然感到高兴。不是高兴我的文章写得如何如何,而是高兴何先生讲《三国志》这件事情产生了影响,高兴的是史学名著确有受到后人关注的魅力。
前几年,读了钱穆 《中国史学名著》(一)(二)两册,这本是钱先生1969—1971年间所开设课程的讲课记录,可谓侃侃而谈,读来使人兴致盎然。我感到对史学名著有了新的认识,对怎样讲授史学名著也产生了新的理解。近来,又有机会读了陈垣所著 《中国史学名著评论》讲稿 (陈智超编,商务印书馆2014年出版)。据编者说明:“从20世纪20年代末起,援庵先生先后在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京大学开设 ‘史学名著选读’和 ‘史学名著评论’两门相关课程,他自己称它们是姊妹课。”[1] 这份 “‘中国史学名著评论’课的讲稿,它写在燕京大学的 ‘点名成绩记录簿’上,共两本。毛笔竖行,全为陈垣手书,也有少量钢笔笔迹。这部讲稿是一个提纲。因为陈垣对于讲课内容已有长期深入的研究,烂熟于胸。所以讲课时根据这份提纲,挥洒自如,许多即兴发挥也十分精彩。读者如结合教学日记和听课笔记阅读,当会有亲切感受和启发。”[2] 这就是说,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是陈垣讲授 《中国史学名著评论》课程的提纲,尽管不是讲义全文,但我们从中仍可窥见陈垣对这门课程的重视程度和基本要求,进而显示出陈垣的开阔视野和独到见解。
由于这些阅读和感受,联想到20世纪60年代何兹全讲 《三国志》的情景和自己的收获,于是我产生了写一篇 《再谈怎样讲授史学名著》的文章,把所思所想写出来,一是为了展现三位史学前辈的学术风采,二是为了表明这门课程的重要。
一、讲授史学名著的基本宗旨
我在上面提及的 《怎样讲授史学名著》一文中,讲到白寿彝提倡青年教师和本科高年级学生要读一二部史学名著,目的在于:一是借以提高阅读古文的水平,二是借以获得治学的根基。前者是有关阅读能力,后者是有关研究能力。当然,这只是一个概括的说法。
今读陈垣 《中国史学名著评论》一书,开篇就是两则 “中国史学名著评论课程说明”,文甚精炼,照录如下:
取历代史学名著,说明著者之生平,本书之体例,以及史料来源,编纂方法,版本异同等等,俾学者读书、引书时得一明了向导。
教科书、笔记、参考书、史部各书。(约写于20世纪30年代)
取史学上有名之著作,而加以批评。每书举作者之略历,史料之来源,编纂之体制,板本之异同,以及后人对此书之批评等等,以为学者读史之先导。(1946年1月)[3]
这两则写于不同时间的 “课程说明”在课程内容的要点上基本相同,但也有一些明显的差异,即1946年1月的 “说明”,多了一句 “以及后人对此书之批评”,从而提出了对所讲授之史学名著的学术史考察。还有一点值得重视的,是1946年1月的说明,前后两处用了 “批评”一词,而前一处 “批评”,显然是包含了讲授者在内,后一处 “批评”则并非一定包含讲授者。课程名为 “评论”,此处强调了 “批评”,可见在陈垣那里,“评论”与 “批评”本无太大的区别。因此,这至少可以避免一种误解,即 “批评”并非专挑 “毛病”,而是一种全面的评价和深入的分析。明确了这一点,我们可以大讲 “史学批评”,发展史学批评,进而推动史学进步。
上引两则 “课程说明”的教学目的,一是 “俾学者读书、引书时得一明了向导”,一是 “以为学者读史之先导”,前者宽泛一些,后者则确指 “读史”,似更符合课程名称的内涵。
钱穆讲 “中国史学名著”时,没有专门写出 “课程说明”,他的 《中国史学名著》一书的 《自序》只是交代了讲这门课的时间,以及这份 “课堂实录”产生的过程,没有涉及讲授这门课程的内容、目的和方法。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钱穆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他把宗旨贯穿于讲授之中,此即 《自序》中所说“题外发挥,语多劝诫”。他尤其要求人们关注这样两个问题,即史学名著是怎样写出来的,写史学名著的人是怎样的人。弄清楚了这两个问题,也就更深刻理解了史学名著本身,并在自己未来的经历中得到启示,有所遵循。钱穆讲 “中国史学名著”时,像这样的 “题外发挥,语多劝诫”,往往是同讲授课程的基本宗旨相关的。
何兹全也没有关于讲授史学名著基本宗旨的表述,但从他讲授 《三国志》的过程来看,他是通过讲授 《三国志》希望学生们对三国时期的历史和人物有更深入的认识,即把史学名著和史学名著所论述的历史紧密地结合起来,达到叙述历史和解释历史相统一的目的。
陈垣、钱穆、何兹全三位先生都讲授过史学名著,但他们讲授的侧重点各不相同,具有鲜明的特点,概括起来,何兹全重史事,陈垣重文献,钱穆重学术史。凡致力于此者,根据自己的兴趣与发展前景,或走综合之路,或扬一家之长,都是明智的抉择。
二、讲清楚史学名著所记述的历史
这是何兹全讲授史学名著的突出特点。他在讲授陈寿的 《三国志》时,重点讲了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历史大势,二是典章制度,三是历史人物。他讲历史大势,不是按照史学名著的编次按部就班地阐述,而是选择那些足以反映历史大势的篇目,经过融会贯通其所述内容,把相关的重大史事联系起来加以阐述。例如,他以 《三国志·魏书》中的 《武帝纪》、《董卓传》和 《袁绍传》所记史事,概括了三国前期的历史大势,认为中央集权和地方分权的斗争,是这一时期的历史特点。因此,他在讲授这一纪二传所记史事时,都要反复说明,上述斗争从秦始皇开始,降至两汉,而三国前期则是其延续。他这样勾勒历史大势,可以帮助人们读史著时避免就事论事的局限。与此相关联的是何先生通过讲解 《三国志·魏书》中的 《曹爽传》、《夏侯尚传》,揭示了曹氏政权向司马氏政权的过渡,强调指出这是反映三国后期政治形势的两篇传记。而 《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则是魏晋更迭的记录。
通过讲授史学名著而讲清楚相关的历史,不仅要着眼于历史大势,还要关注重要的史事,尤其是与某种制度相联系的史事。如关于魏的 “九品官人法”的由来,从 《三国志·魏书·陈群传》可略知魏初政治及此项制度的设立。如孙吴的兵制是世袭领兵制,这是从 《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记周瑜死后,诸葛瑾、步骘二人上书提出周瑜之子周胤 “还兵复爵”的建议一事所表明。在了解历史大势的同时,了解一些历史上的重要史事,是讲授史学名著重要的一环。
历史是人创造的,讲史学名著总离不开讲人,而人是最难讲的。一来是要在大的历史背景下讲人,二来是要通过具体的事讲人,如何把二者结合起来,是把人讲好的关键。何兹全讲 《三国志》中的历史人物,是做到了这一点的。如把曹操、袁绍这两人置于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斗争的大背景下进行考察,则二人的政治倾向、个人气质自然凸显出来。又如何先生在讲 《三国志·蜀书·庞统传》时,用两件事来说明庞统这个人并不高明。一是刘备与刘璋相会,庞统主张以武力除掉刘璋,而刘备认为 “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主张首先在于结人心,可见庞统短视,刘备远见。二是在讲 《三国志·蜀书·彭羕传》时,指出庞统对彭羕其人 “大善之”,而此人负才狂妄,终以身败,说明庞统不能识人。在讲《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时,他作了这样的分析与评价:一是诸葛亮的 “隆中对”,对当时形势的判断是合理的;二是后来为刘备制定的行动方略是有见地的;三是 “西和诸戎,南抚夷越”的民族政策是诸葛亮的一大贡献。[4]
何先生是治魏晋南北朝史名家,他讲 《三国志》侧重讲 《三国志》所记述的历史并追溯前史,以阐明历史大势。其间,何先生的独立见解多有发挥,显示出一位有个性、有创见的史学家的风采。
三、揭示与史学名著相关的历史文献
陈垣作为近代中国历史文献学的奠基人,他讲授史学名著,十分注重揭示与史学名著相关的历史文献,显示出他在这方面的独特风格和高深造诣。
陈垣的 《中国史学名著评论》是一部讲稿,而且并非讲稿的全文,只是讲稿的提纲。诚如该书编者所说:“因为陈垣对于讲课内容已有长期深入的研究,烂熟于胸,所以讲课时根据这份提纲,挥洒自如,许多即兴发挥也十分精彩。读者如结合教学日记和听课笔记阅读,当会有亲切感受和启发。”[5]
我们先从 “提纲”中选出一部分来学习、领会。该书第9-11页,是关于李延寿 《南史》、《北史》的讲课提纲,从中可以看出,陈垣对与 “二史”相关的文献作了细致的考察,共包含以下五个方面。
(一)《南史》、《北史》一般面貌
《南史》八十卷 起宋永初元年 (420),至陈祯明三年 (589),共一百七十年。《北史》一百卷多六十三年,起魏登国元年 (386),至隋义宁二年 (618),共二百三十三年。李延寿撰。《南史》先成,《四库》评其四点最当。[6]
这是交代 《南史》、《北史》的卷帙与所述史事的起讫年代,以及 “四库”著录与评价。其中,特意说明《北史》记事年代多于 《南史》63年。这是历史意识鲜明的一种表现。
(二)“二史”与 “八书”类传设置之比较
一、因 《宋书》无 《文学传》,《南史·文学传》遂始于齐之丘灵鞠,而不补宋之谢灵运、裴松之、范蔚宗诸人。
二、 因 《宋》、 《齐》、 《梁》、 《陈书》 无 《列女传》, 《南史》 遂不立 《列女传》, 而将散见于各传之萧矫妻羊氏等八九人缉出,入于 《孝义传》中,以至男女无别。
三、《周书》亦无 《文苑传》,而 《北史》则取列传中之庾信、王褒等入之,何以 《南史》独不尔?
四、《北齐》、《周书》亦无 《列女传》,而 《北史》则取西魏之赵氏、陈氏等二三人入 《列女》,何以 《南史》 独不立 《列女》?
《陈书》无 《隐逸传》,《南史》之 《隐逸传》有陈一人马枢。《北齐》、《周书》亦无 《隐逸传》,《北史》之 《隐逸传》遂无北齐、周人。
《宋》、 《齐》、 《梁》、 《陈》 无 《艺术传》, 《南史》 亦无 《艺术传》。《魏》、 《齐》、 《周》、 《隋》有 《艺术传》, 《北史》 亦有 《艺术传》。
《梁》、《陈》无 《幸臣传》,《南史·恩幸传》无梁人,有陈司马申一人,并增八人。《周》、《隋》无 《幸臣传》,《北史·恩幸传》无周、隋人。
《宋》、《齐》无 《儒林传》,《南史·儒林》无宋、齐人。
《陈》、《周》无 《良吏传》,《南》、《北史》之 《循吏传》无陈、周人。
《宋》、 《齐》、 《梁》、 《陈》 无 《酷吏传》, 《南史》 遂无 《酷吏传》。《周书》 无 《酷吏传》, 《北史·酷吏传》无周人。
这里涉及的类传有文学 (文苑)、列女、隐逸、艺术、幸臣 (恩幸)、儒林、良吏 (循吏)、酷吏凡八种。从比较中可以看出以下几种情况:“八书”中设立了某种类传,有时 《北史》亦设立,而 《南史》一般不设立;“八书”中设立了某种类传,《北史》一般补充有关朝代之人物,而 《南史》则一般不补充。据此,陈垣指出:“何以 《南史》独不尔?”(指不补充 《文苑传》之人物)“何以 《南史》独不立 《列女》?” 《南史》把女性列入 《孝义传》,陈垣批评这是 “男女无别”,等等。
为什么 《南史》、《北史》在与八书的比较中二者处置情况有所不同?这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南史》成书早于 《北史》,故在类传设置的考虑上不如 《北史》细致;二是 《南史》面对 《宋书》、《南齐书》两部前朝史家所修之史,协调起来较难,《北史》面对仅一部 《魏书》系前朝史家所修,协调起来较易。是否如此,还可进一步考察。
(三)后人评论及 “二史”体例
《新唐书·李延寿传》,极奖延寿。称其 “过本书远甚,时人见其年少位下,不甚称其书”云。
王鸣盛极诋之,谓其只有两法,一删削,二迁移,学识浅陋,才短,位又甚卑,著述传世千余年,实为幸运云云。
《南》、《北史》无志,志之材料多纳入纪、传中。
《南》、《北史》多以子孙附传。拆八史为一史①,以家族为主,仿于 《魏书》。《廿二史札记》亦谓为不便,因每阅一卷。即当检阅数朝之事云。
《北史》各传改编亦甚,《廿二史札记》 “《北史》改编各传”条可参看。
①笔者按:“拆八史为一史”当系笔误,应是“拆四史为一史”。
这里提到了 《新唐书·李延寿传》、王鸣盛 《十七史商榷》和赵翼 《廿二史札记》的有关评论,长短各异,此处不来深究。这里要说明两点:一是陈垣指出二史 “以家族为主,仿于 《魏书》”,当是确论。二是 《南史》、《北史》无志,原因是 《宋书》、《南齐书》、《魏书》各有志,加之唐修 《五代史志》,似当以 “八书”皆有志视之,且李延寿亦是修 《五代史志》的参与者。二史无志,在情理之中。
除上引之外,这里需要补充司马光评论 《南史》、《北史》的一段话,司马光说:
光少时惟得 《高氏小史》读之,自宋讫隋,并 《南史》、《北史》或未尝得见,或读之不熟,今因修南北朝 《通鉴》,方得细观,乃知李延寿之书亦近世之佳史也。虽于 祥诙嘲小事无所不载,然叙事简径,比于南、北正史,无繁冗、芜秽之辞。窃谓陈寿之后,惟延寿可以亚之也。[7]
司马光称赞 《南史》、《北史》是 “近世佳史”,也是从两个方面说的。一个方面,是说它们 “叙事简径”,“无繁冗、芜秽之辞”,这同欧阳修、宋祁说的 “删落酿辞”是一个意思。又一个方面,是认为李延寿可以与陈寿相比拟。在李延寿之前有很多史学家,司马光为什么偏以李延寿和陈寿相比拟呢?这里有一个原因:陈寿的 《三国志》撰写了魏、蜀、吴三国历史,是一个开创性的工作;李延寿以 《南史》、《北史》总揽宋、齐、梁、陈、魏、齐、周、隋八代史事,也是一个开创性工作,所以司马光说 “陈寿之后,惟延寿可以亚之”,足见他对李延寿的评价之高。
(四)“二史”增删 “八书”情况
《南》、《北史》两国交兵不详载,自是因各本史偏于自国,不胜其考核之烦。
一、《宋》删多增少;《齐》增多,《豫章王嶷传》则删;《梁》增删各半;《陈》无甚增删。二、《魏》删最多,增绝少;《齐》增甚多;《周》增甚多;《隋》无甚增删。三、《北齐》、《周》成于贞观,每书皆须进呈,故琐碎事不书;《北史》故多增入。
李延寿父大师尝拟著南北史,仿编年体,未成而卒。
“两国交兵不详载”,这是李延寿的聪明做法,也符合他父亲李大师 “编年以备南北”的编纂宗旨和他自己 “追终先志”成一统的心愿。二史增删八书处甚多,赵翼 《廿二史札记》考之甚详。这里,陈垣按宋、齐、梁、陈与魏、齐、周、隋依次作了概括,化烦琐为简明,易于明了。同时,解释了 《北齐书》、《周书》简略,故 《北史》增添史事较多,这也表明李延寿不只是 “抄书”而已。
(五)梳理后世与 《南史》、《北史》相关之文献
《南北史捃华》八卷,周嘉猷,钱塘人,官山东知县,乾隆间人。此书仿 《世说》之例,仍分三十四门,惜其不全。本旧史而自有更正之处。《四库》未著录。
周有 《南北史世系年表》七卷,乾四八刊。
《南北史识小录》,各八卷,沈名荪、朱昆田。不分门目,按原书次第排列,而各著其篇名,殊无谓也,而 《四库》乃著录之。
《南北史合注》一百九十一卷,李清撰。
《南北史补志》,天文、地理、五行、礼仪。
如果说上文主要是就 《南史》、《北史》本身或是以二史与八书之关系讨论文献问题,那么,这里就是讨论 《南史》、《北史》问世后,后人之所作而与 《南史》、《北史》相关联的文献了。文中所引五种文献,除李清为明末清初人外,其他都是清朝之人。
其中,周嘉猷的 《南北史世系年表》,另有5卷本 《南北史表》:依次是 《南北史年表》1卷,记宋、齐、梁、陈、魏、齐、周、隋八代梗概;《南北史帝王世系表》1卷,其余3卷是 《南北史世系表》,记大臣世系。该书对阅读 《南史》、《北史》具有工具书的作用。《南北史补志》,清人汪士铎撰,14卷,含天文 (卷1至4)、地理 (卷5至8)、五行 (卷9至10)、礼仪 (卷11至14)。这是一部未完成的著作,说明后人始终有补志之意。至于李清所撰 《南北史合注》曾被人称为与吴任臣 《十国春秋》、顾祖禹 《读史方舆纪要》是 “天下不可少之三书”,但从 《来新夏听课笔记》来看,陈垣对李清所撰《南北史合注》一书,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予严厉批评。其一,“《南北史合注》不照原卷数,并改动原来编辑方法。既云合注,即不能动原来次序。《四库简明目录》极称之,然实不合著书体例也。”其二,“注、撰不同。注书可以纠正书之错误,不得改易原书。裴注 《三国》,刘注 《世说》,其不以为然者,多加小注说明即可。撰述不然,撰书自己重新组织,合诸家而成书撰。”其三,“《南北史合注》大改特改,非注书,又曰合注,非撰之体,此为著书之大毛病。”[8]陈垣借着介绍 《南北史合注》一书,把 “注书”与 “著书”、“注”与 “撰”讲得十分清晰、可辨,同时严厉地批评了不合体例的学风和文风,今天看来,仍有针砭时弊的意义。
关于与 《南史》、《北史》在流传中所产生的相关文献,大致有三种情况:一是抄录和摘编,二是补撰和注释,三是比较和考证。这三种情况,各有产品,或存或佚,都从不同方面反映了 《南史》、《北史》的流传及其影响,这在文献学史上是值得重视的
综观以上几个方面,可以看出陈垣是从史学名著自身及其在流传中与之相关的撰述,就文献上的状况、得失、价值一一作了介绍和评价,其间时时处处涉及读书、治学、学风等问题,可见侧重于文献讲授史学名著,殊非易事。如若细察 《来新夏听课笔记》,看看陈垣讲授 “前四史”多涉及材料来源、编纂方法、版本异同、后人评论等,有时还牵涉疑难问题,如 “文章得失”、“范蔚宗谋反问题”等等,就更加认识到讲授之不易,惟其如此,听者当受大益。
四、围绕史学名著而展开的学术史考察
钱穆讲史学名著的特点,是围绕史学名著而展开有关学术史的考察,从而把史学名著的精髓显现出来,它在史学史上的地位也就十分明确了。如他讲杜佑 《通典》一书,有关学术史方面的内容和对 《通典》本身的分析,几乎各占一半的篇幅。
钱穆对于学习、研究历史的青年朋友,有一个总的要求,即认识时代和学术。他说:
我们学历史的人,第一要懂得时代,时代自然会变,从来历史上,古今中外,没有不变的时代。我们又要注意到每一个时代的学术。学术不仅要跟着时代变,还要能创新。有了学术创新,才能跟着有时代创新。[9]
认识时代与学术的这种关系及其重要性,有两点意义:一是推进对学术之社会价值的认识,二是为认识学术史提供了总的前提。
围绕着讲授杜佑 《通典》而展开学术史的考察和评论,钱穆阐述了这样几点看法:
第一,在 《通典》问世之前,“从周公 《诗》《书》到孔子 《春秋》到司马迁 《史记》,正是在那里一步步地翻出新的来,一步步地有创造。下面从班固 《汉书》到陈寿 《三国志》、范蔚宗 《后汉书》,乃及其他在 《隋书•经籍志》里所见的史书,大体都是在走下坡路。他们仅能模仿,又仅能在小处浅处模仿。而刘知幾 《史通》,也仅是这样,也仅能以从小处浅处着眼。”[10]总的来看,从东汉、魏晋南北朝到唐初,是中国古代史学的 “衰微”时期。
第二,在 《通典》问世以后,“……在史学方面,唐代也有一番创造开新。论其成果,似并不比韩柳古文运动、李杜古诗之成果为小。这就是杜佑的 《通典》。这部书,可以说在中国史学里是一个大创辟。而这一种大创辟,也可以影响时代。”此前,中国史书有记事体如 《尚书》中的 《周书》;有编年体,如孔子 《春秋》;有 《纪传体》,如司马迁 《史记》。“以后史学上只不过沿袭这三体,到杜佑 《通典》才有第四体,并通称之曰 ‘政书’。因其专讲政治制度,所以称作 ‘典’。可是这种政书,在中国史学里来讲,也可说是中国的通史。”[11]“所以讲制度史就是中国的通史,创其始者是 《通典》。此下有《通志》、 《通考》、 《续通典》、 《续通志》、 《续通考》、 《清通典》、 《清通志》、 《清通考》”。[12]
第三,与西方作比较,“诸位读西洋史,在第九世纪时,真是很不像样。现代国家如英国、法国等,都还没有。可是读杜佑 《通典》这部书,当时中国的各项政治制度,已经更历了几千年的因革变迁。所以说中国文化深厚,一如今天我们大家讲的 ‘伦理’。伦理不仅是在家孝父母,更大的伦理,应该是能治国、平天下。中国人的传统政治,也应为伦理所包括。”[13]
第四,要了解名著是怎样被写出来的,同时要懂得写此书的人。钱穆指出:
像 《通典》这样的书,却该细读。要学他怎样地来写这书,要学到它 “详而不烦,简而有要”,把群经、诸史,各代文集一起拿来,这一种编纂方法,正是何等体大思精。若诸位自己懂得这方法,将来自己写书始有基础。我们更要晓得,要读一部书,还该懂得写此书的人。我们能知学那写书的人,才是学到了他书的精神,成为一种活的学问。我们读杜佑通典,也该要能想见其人。[14]
这是讲授史学名著过程应当遵循的一个原则。这里强调了研究对象是怎样产生出来的,以及创造这研究对象的人是怎样一个人。一般说来,当人们了解了 “写这书”的深意和艰难,了解了 “写这书”的人之旨趣与经历,则必然对 “这书”有更深刻的理解。正如章学诚论知人论世所说:“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文辞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处,亦不可以遽论其文也。”[15]
上述四个方面的有关学术史问题,从纵向上看,不论对 《通典》问世之前还是问世之后的分析,都有明确的阐释;从横向上看,大到世界范围,小到 “该懂得写此书的人”,上下兼揽,言及巨细,把《通典》及其作者杜佑在学术史上的重要地位,论述得清晰、透彻,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当然,就学术观点来说,上述有关学术史上的一些问题的判断与评价,人们或许并不完全赞同钱穆的观点与说法,如说从班固往下,直至 《隋书·经籍志》里所著录班固 《汉书》此后的史书,“大体都是在走下坡路”,这不免有些绝对了。别的理由姑且不论,就从钱穆先说所肯定的 “二十四史”来说,自班固至唐初所修八史,就有十四部 “正史”成书于此时。又如,说刘知幾 《史通》 “不仅不能创,它仅是代表一个衰世的史学,仅能在枝节问题上零零碎碎作批评。”[16]这里似也有两个问题可以进一步斟酌:一是所指史学的 “衰世”是否恰当?如以 《史记》为标准,这时期确无可与 《史记》比肩之书;如从史学发展的趋势来看,《隋志》著录之史书则远过 《汉志》所著录之史书。要之,史学在更大的范围、以更丰富的形式发展、变化,似不应视为 “衰世”。二是刘知幾在史学上的地位,不是以他是否写出一部编年体或纪传体的巨著作为评价尺度,他的特殊的史学地位是他十分自觉地全面反省以往的史学成果,犀利地指点得失,开系统史学批评之先河,虽也存一些批评失当之处,但其开创之功还是受到古往今来许多学人的称赞和好评。
此处举出以上二例,只是为了说明,尽管人们可能在学术史的某个问题上不赞成钱穆的观点,但是,这同他以史学名著为中心而展开的学术史论说,用以讲授史学名著的思路和方法,并无不谐之处。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思路和方法,对于讲授者来说,是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这个要求,按我的理解,既需要通识,也需要深入浅出。显然,这是需要经过多年的努力和积累才能达到的境界。
钱穆讲授 《通典》时,首先分析了 《通典》的逻辑结构,他结合乾隆皇帝为重刻 《通典》所作的序文指出:“从食货开始,就是 ‘先养而后教’,下面是 ‘先礼而后刑’、‘安内以驭外’,‘本末次第’都有条理。我们只从这一大体上,就可看出 《通典》之 ‘体大思精’。”[17]关于 《通典》的具体内容,钱穆举《选举典》为例,写道:“光是关于选举制度,一来是叙述这制度,一来是网络历代各家各项批评”,[18]认为这对后人了解历史非常重要。
对于 《通典·礼典》,钱穆格外强调,认为:“中国传统政治理想是礼治”,“一部 《通典》里,很大的贡献就在这里。”[19]在简略地讲述兵、刑、州郡、边防之后,还强调礼、乐的重要,他说:“在中国历史上,明明是一路下来有此两项,至少,今天的我们也该有人知道此所说礼乐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些礼乐,又和政治有什么一种关系?我想学历史人,至少有此责任。那么最先便应该翻翻杜佑 《通典》。可以说,杜佑 《通典》实在是中国史学上一部独创的书。”[20]钱穆对 《通典·礼典》的分析,颇多真知卓见。在讲授 《通典》这部史学名著的最后,钱穆对杜佑作了如下的评价,他认为:
杜佑心里并非仅为史学,他不是只为自己要做一个史学家来写一部历史,而是对国家、社会、政府、上下古今,他有他一个研究的方面。杜佑说:太上立德,我是学不到。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杜佑至少是一个有心人,他不是限制在史学里面专讲史学。[21]
在讲授一部史学名著的最后,对名著作者作一个概括性的评价,既是情理中事,也是人们在认识上所需要的。诚然,我们还是应当称杜佑既是政治家,又是史学家:“他是精通政治的史学家,他又是洞察历史的政治家。”[22]
五、赘语
以上就三位史学前辈讲授史学名著的特点略申个人的一点浅见,也算是反映了在这个问题上的愚者之思罢。当然,历史、文献和学术史,并不是截然分开的,这里只是就其主要侧重面而加以讨论的。
讲授史学名著,可以使人们进一步懂得历史、史学、史家,从而更加明确治史之路,为史之道,用史之途,做一个有理想、有作为的史学家。
讲授史学名著,可以从更深的层次上揭示中国史学的优良传统和中国史学的魅力,从而增强人们的历史观念,丰富人们的历史智慧,培育人们的历史精神,有益于提高人们的人文修养。
讲授史学名著,自不必局限于古代部分,近代以来,中国史学亦不乏名作名著。约当2000年世纪之交之际,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了 “二十世纪中国史学名著”丛书,汇集了当时已故30多位史学家的50多种著作,深受学术界的好评。2007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马宝珠主编的 《20世纪中国史学名著提要》一书,书中评价了100种历史著作,评价文章多出于名家之手,故该书有 “名家评名著”的美誉。上述丛书与 《提要》,或可作为讲授中国近现代史学名著时的参考。
讲授中国史学名著,是教学工作,也是研究工作;没有深入的研究,教学搞不好;有了深入的研究而不讲授,史学名著的影响力难以扩大。因此,研究和教学的融合,是做好这项工作的基础。笔者因受陈垣 《中国史学名著评论》一书的启发和他本人致力于此项工作之认真态度的教育,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乃为此文,藉以自励并向同行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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