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8月24日,写了《茶馆》《骆驼祥子》的著名作家老舍在北京西城区太平湖边坐了一天,跳入太平湖。
《老舍之死口述实录》中这样描述跳湖后被捞上来的老舍:见到他已被人捞了起来,平放在地上。他嘴、鼻都流着血,上身穿白汗衫,下身穿蓝裤子,脚上的黑色千层底鞋子,白色的袜子等 都干干净净,可见那是他把头埋进水中之后,自己用双手硬性扒住湖崖石头淹死的。那本他带出去的《毛主席诗词》还漂在水里没有沉下去。
1951年,老舍热情满怀地在《新社会就是一座大学校》里描写了一个个“控诉大会”,15年以后,他遭遇了他笔下描写的场景,只是他自己成了这场景的悲剧主角之一。
8月23日,老舍自杀的前一天,下午三点,太阳还很大,一脸懵的29个文联、文化局的“问题人”(肖军回忆说是29人,王松声回忆是三四十人)被叫到一起,每个人脖子上被套上一块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罪名的牌子,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一小时后,他们被赶上卡车,女红卫兵拿着皮带,让大家低头,跪下,有的人蹲下,老舍蹲下时问旁边的王松声,松声,这怎么回事﹖然后说他刚出院,能不能不跪。
卡车把他们从机关运到东城区国子监“文庙”的院子里,小兵们架起火堆,焚烧戏剧服装和书籍等。而他们从卡车下来后,在火堆前围成圈,头顶地跪着,任由几百名红卫兵毒打,有的用舞台道具木刀、长枪和金瓜锤乱打,有的解下腰间的军用铜头皮带狠狠抽打。
29人中有端木蕻良、肖军等,老舍跪在肖军旁边,脸色煞白,额头有血流下来。据肖军回忆,他们被毒打的三个多小时里,没人制止,也没人打电话报告市里和中央的领导请他们来制止暴行。但是浩然说他主动给文化部打电话,还派人跟去了文庙想保护老舍,“当听说老舍在孔庙被打伤,又派车把老舍接回文联。却赶上串联的红卫兵聚在院子里,让老舍站在高台阶上,接着批斗。老舍打了红卫兵以后,我打电话通知西长安街派出所,派车将老舍接走。意在保护老舍。”
老舍被带回到北京市文联,继续挨打。当时在场的作家杨沫也在日记中写道:“在文联楼门前的台阶上,有几个女学生紧围他,询问他,不时还用皮带抽打两下。我们都被迫围绕在这个会场边。当时,我不敢走开,站在旁边,心如火燎。我们中的一位作家还当场站出来,义愤填膺地批判老舍拿了美金。”
杨沫口里的“一位作家”叫草明,草明说:“开始时红卫兵没有打老舍。我说过一句,就是‘他还把《骆驼祥子》的版权卖给外国人’。就说这么一句。”
后来老舍又被送到公安局,半夜获准回家,并被命令第二天还要去机关接受“批斗”。
老舍的儿子舒乙在《父亲的最后两天》中说,8月23日被“斗争”后,父亲深夜回到家中,告诉母亲说:“人民是理解我的!党和毛主席是理解我的!总理(指周恩来)是最了解我的。”
很多文章说压死老舍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亲情,说子女和他划清界限,说夫人对他冷漠,还引用老舍的话说,自己家屋外到处贴满了大字报,子女们又都在极“左”思潮压制下,被迫与“反革命”的父亲“划清界限”。
我认为这个理由不成立,家人划清界限又不是23日、24日那两天发生的,但之前他并没自尽。我觉得压死老舍最后一根稻草是,跪在地上挨打,身体疼痛和丢尽知识分子颜面不说,第二天还得继续去挨打!第三天呢,难说会不会继续跪着挨打,以后呢?这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的恐惧,让他最终绝望。
第二天,老舍离开了家,却没在机关中出现,而是去了太平湖,像《八月骄阳》中所写那样,在湖边的长椅上默默坐了一天,红卫兵拎着铜头皮带到他家中没见到人。
25日清晨,太平湖中发现了老舍。北京市文联开出了一封“我会舒舍予(老舍本名--笔者注)自绝于人民,特此证明”的公文介绍信后,儿子舒乙到火葬场办理老舍的火葬手续,但不允许带走骨灰。
1978年,老舍得到平反,恢复“人民艺术家”的称号。墓碑上刻写着老舍的一句话:“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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