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白玉：我也有不坚强的自由

我出生在内蒙古东部一个布满森林的城市，四岁多就上小学了。学校组织过一次郊游，去森林里。因为我比其他同学小得多，老师就派了一个大我三岁的班干部，陪着我等其他同学徒步回来。我觉得很无聊，陪我的班干部也怨声载道。我说，我们自己进去，她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就进了森林。

当然，我们迷路了。后来，全校的老师和职工都加入了搜救我们的大军。但与此同时，我和那个班干部——我的照顾者，也是冒险者同伴——玩得不亦乐乎。

森林里有巨型的蚂蚁窝，我们把蚂蚁窝拨开，看里面的蚂蚁王国到底是什么形态；我们顺着一条小溪走，水喝光了就喝那些溪水；我们见到了一种特别好看的虫子，它比蚂蚱大一点，头上有一个红色的小旗帜，身体是令人愉悦的绿色，上面有美妙的花纹。我们蹲在地上观察了很久，惊讶于上帝造出一个这么精美的小东西。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虫子。

我们一路追着漂亮的野花采，甚至想着晚上就在那片花海里睡了。老师们最后找到我们时，发现我们在一片野坟墓周围的花丛里。我们失踪了差不多十个小时，外面的世界爆炸了似的找我们，而两个小孩在无忧无虑地玩，完全不觉得紧张或害怕。后来想起，那就像我喜欢的一首瑞典诗人的诗《林间空地》的开头：“森林里有一块迷路时才能找到的空地。”

长大后我没有重见过像那个森林里那么美、那么意外的景象。这样美的体验，不管是视觉上还是心灵上，对我一生有很大影响，让我长大以后不太担心未知的事情。后来我还去钻过废弃的精神病院，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Q1：你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一名「女性」？

鞠白玉我小时候是非常典型的性倒错。我一直是圆寸，玩枪刀玩具，还和一群表哥玩“攻山头”游戏。在学校里，老师知道我生理上是女生，但我穿的是男生校服，站在男生的队伍里。后来因为大学附近剪头发特别贵，我才留了长长的头发。

我发现，一个人自我的性别认知也取决于别人怎么对待你。从小到大，他们像对男孩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就是一个男孩；等所有人像对一个女孩一样对待我时，我突然就有一点女孩的样子了。

Q2：你的女性主义意识启蒙是什么？

鞠白玉小时候，我的通读读物中有一本《小妇人》。电影版《小妇人》里有一句台词：“我觉得女人，她们有思想、有灵魂，而不仅仅有感情；她们有抱负、有才华，而不仅仅有美貌。所以我受够了人们说，女人只适合谈情说爱。”我才意识到《小妇人》对我有很大影响。

Q3：你眼中最有勇气的人是谁？

鞠白玉我认识一位非常出色的女性，但是她的孩子很特殊，需要额外的照顾。她放弃了有前途的事业、积累了几十年的职业生涯，要把全部的爱给她的孩子。对我来说，这是一份很大的勇气。我觉得勇气是建立在抉择和取舍上的，所有有勇气的故事背后，一定有很心碎的东西。

Q4：你会通过什么方式积蓄自己的勇气？

鞠白玉勇气有的时候是本能，有时则是一种人文式的训练，如果没有训练，那就是一种粗鲁和鲁莽。有时候，我有勇气放弃和失去，可能比我有勇气去得到更了不起。出自善良和责任的勇气，是真正可贵的勇气。

Q5：你最想对哪一条对女性的要求说“不”？

鞠白玉结婚是我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女性的时候，而且有强烈的被剥夺感。最初我们一起玩乐、一起旅行，生活特别像过家家。但我们有了孩子以后生活就改变了，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社会，其实都会有对母职的强烈期待。我既想是一个好妈妈，也想有我自己，不想丢失以前的职业经验。刚有孩子那几年，我在用我所有的能量和力气去活。

妈妈们已经拼尽全力了，不应该再承受社会所说的你应该做一个怎样的母亲。女性主义是在袒露一种真实，这个真实就是，我也有不坚强的自由。

Q6：男性能轻易拥有但女性很难拥有的是什么？

鞠白玉有时候我羡慕那些男性，他们对很多事情的钝感，可以使他们免于一些痛苦和责任心。

Q7：你会有为自己是女性而高兴的时候吗？

鞠白玉有孩子。虽然我可以用“艰辛”来形容刚有孩子的那段生活，但内心永远是充盈的。我知道此生不会再孤独了，有一个完完全全需要我去承担的生命。

这和当爸爸不一样。你知道孩子在你身体里住了很久，然后从身体里分离出来，不管是生物学上，还是心理上，都是一件特别令人惊讶的事：一个人怎么可能变出另外一个人？

当然，作为女性最好的时刻，一定不是单一的，也一定掺杂着很多复杂的、要流着眼泪经历的事。

Q8：你想对男性朋友们说点什么？

鞠白玉我们不要任何人的经验，我们只要我们自己的经验。

Q9：如果女性可以做一次集体冒险，你希望是去做什么？

鞠白玉我想和我喜欢的女性们一起去做一些极端环境下的事情，比如和爱斯基摩人一起狩猎，在亚马逊雨林共度数天。

Q10：分享一部你喜爱的女性主义作品，并说说理由。

鞠白玉国内的艺术家里，我喜欢姜杰、向京的作品。我不崇拜也不向往那些看上去非常强大的女性，我喜欢女性那种复杂的、有机的、丰富的感受与表达。我为姜杰的展览《俯仰之间》写过艺术评论，我看到的是很多脆弱的部分组合在一起，但是它们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很有韧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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