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林
麦田芊芊(外两篇)
╱ 麦田芊芊╱
春风十里,荠麦青青。
当微软微凉的风,自江水之上而来,最先吹拂的,是我们江北平原上的小麦、油菜和红花草。它们一一伸展嫩叶,从旧年的薄雪里抬起身子,春阳里一层层脱掉斑驳残雪,开始一门心思往叶脉里灌溉绿的汁液——泥土之上,绿色墙似的高起来。其间,最好看的是小麦,剑形的叶子,柔柔薄薄的质地,它们步履一致似的拔节生长,姿态又挺拔又摇曳。
在江边的沙洲上,在平坦的泛着银光的沙地上,一畦畦的麦苗,是长长的一道道碧波,仿佛一口气荡下去,从沙地这头荡到河沟,荡到村庄……而彼时,田野和沙地之外,万木萧条。
童年时,对于油菜和红花草易识,但是对于冬小麦,却常感迷惑。
是野草?不对,谁会这样工整地种着成片的野草,种得千军万马一般绿色奔涌?何况还是残冬刚去的日子,人间草木多半还没醒转过来。是水稻?水稻也有这样长长的叶片,也是这样透透地绿着。可是水稻是长在浅浅的水里,夏日的微风吹拂,稻叶之下的水面一闪一闪的,其间可见倒映的月白天光。
这是南方早春的麦苗,那一畦畦整齐生长的姿态比野草要乖,仿佛怀着某种使命。它们不似稻禾那样平平仄仄地立于水田,可是剑似的叶子一样青嫩多汁。
那时,我常将小麦当成韭菜。在薄雪初融的长江中下游平原上,在早春的柔风里,我随着父母亲一道,去江洲上的外婆家拜年,常常会遇见麦苗。对于那三四寸长的一畦畦“芊芊绿草”,每次被父亲指问名称时,我回答的“韭菜”总招来父亲的大笑。待我自己成家有了小孩之后,偶尔带孩子自乡间田畴经过,早春的风日里遇见麦苗,我也常常像父亲当年问我一样问我的儿子,而儿子的答案也像我当年一样,认为那是韭菜。
其实,不止儿童识不准麦苗和韭菜,便是大人,如果不事稼禾,也难分清。所以才会有石崇的“韭菜泥”这一美食发明。据说西晋富豪石崇爱和当时的皇亲国戚王恺斗富,石崇家的厕所布置奢华,有锦缎香膏,以至曾被来客误以为是主人卧室。但特别令石崇自得的恐怕是石崇家的两道美味,一道是顷刻之间就能做好端出的豆粥,一道是在冬天还能吃到色味俱佳的韭菜泥,而这两道美味,王恺家都做不出。在还没有塑料大棚可以进行温室种植反季节蔬菜的西晋,冬天能吃到新鲜的韭菜实在奇妙。王恺自然想要探明诀窍,于是买通石崇身边的人,原来那韭菜泥的食材原料是麦苗和韭菜根。将麦苗和韭菜根捣碎,取麦苗之嫩和绿,取韭菜根之韭香,如此组合,便成了一道西晋时代的冬日稀世美味。
想想,石崇的这道“韭菜泥”里所取的麦苗只能是华北或江淮地区的麦苗,彼时彼地的麦苗嫩小,剁碎之后,再混入到韭菜碎根,容易被错认身份。到了长江中下游乃至岭南地区,此时麦苗芊芊,已经有了明显的纤维粗粝感,吃起来口感一定不佳。话说回来,即使在冬日,在中国南方地区,依然有众多品种的绿色蔬菜可供餐桌,所以一钵翠绿的韭菜泥的影响力也不会太大。
麦苗形态确如韭菜,但它缺少韭菜那诱人的、带有点辛辣味道的芳香。麦苗到底是禾本科植物,像玉米、水稻那些大多数的禾本科植物一样,有着微带泥土味的天然清凉的芬芳。嗅觉里的麦苗,是朴素的,它仿佛怀着深长的使命,不急于展示自己。是呀,麦苗确实是怀着使命的,它最终是要捧出一颗颗沉实的籽粒去填充一个个空旷的胃,它要做食物里的主角,所以不急于在深冬或早春就抵达人们的味蕾。
形容麦苗的诗文里,我最喜欢的是袁宏道的《满井游记》里的那句:麦田浅鬣寸许。文字干净形象,毛绒绒的细细麦苗,又柔又直,立在燕地犹寒的早春里。
有麦苗的地方,大地是安妥的。看麦苗芊芊,便觉岁月实可期待。
╱ 花 荡╱
每日上下班时会路过一个园子,园子里有一雕像,是个古代的将军骑着战马挥舞着兵器正在冲锋陷阵。春天时,会经常进园子看花,顺带着看一身戎装的将军雕像,看着看着,慢慢看得心惊。
似乎花开里,也有金戈铁马的动荡之气。
素白的梨花,娇媚的海棠,端庄的玉兰,以及小家碧玉似的粉色李花……那些累累簇簇的花儿,千军万马呼啸盛开。在我仰视的目光里,那么多的花蕾都张开了花冠,仿佛重门次第打开,迎接阳光的加冕和蜂蝶的朝贺。在春日,走在花阴下,便是走进了花的浩荡大军里,走进了花的奢华国度里。它们把所有的家底都兜出来,呈现盛开。开得真是盛,盛得让人担心。那么蓬勃盛大的开放,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不论桃还是李,不论海棠还是玉兰,这些树,在春天,开放得天真烂漫,也开放得烽烟四起。那些花瓣,饱含汁液,散发芳香,像是盛世霓裳,也像是前仆后继举起的战旗,向着更高更远处的树枝发起冲锋。
花朵内部似乎也有战争,它们彼此推搡排挤,都在追赶阳光,都在抢夺最好的向阳位置。它们相互追赶着盛开,一些开不动了,蔫下来,被新的花朵踩踏掩盖。在繁丽的花海之下,此消彼长,此生彼灭,倾轧和斗争一刻未停。坐在花阴下,听见蜂蝶飞舞的热闹之声,这些蜂蝶之声掩盖了花朵的喘息、呐喊、呻吟、叹息抑或唱诵。
在落雨的早晨,横穿一整个公园去上班,我像是晚明西湖边的那几个文人,横穿了一段改朝换代的历史。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一夜风和雨,带着草莽英雄扫荡而来似的钝力,加快花事涤荡。不论它们昨天是相互挤兑着开,还是齐心协力地开,现在,它们都败给了风雨。风雨清洗高处和低处的树枝,重新安排花朵及其他一些事物的命运。低处的灌木丛上,假山上,湿漉漉的林荫道上,草地上,小河上,到处都是流落无主的花瓣。红的,紫的,粉的,白的,数不清的碎花零落在地,在尘泥,在流水。昨日那奢华盛开的花花世界,已经四分五裂,已经七零八落。抬头看树顶,树顶已然空荡冷清,寥寥的几朵还没零落的花儿,像个落寞哀伤的送行者。
生命的轨迹是一根抛物线。在抛物线的顶点处,空气只需微微动点手脚,一点小小的空气的浪,那些堆积高耸的花朵便开始坍塌,瓦解,随风飘荡。是的,即使没有雨,花朵一样会坠落。它们会被自身的重量所诅咒,坠毁到低处。没有雨,它们可能会被微风吹送着,把流徙的旅程走得更远一些。微风会把这些被命运诅咒过的破碎花瓣送到游园人的头顶上,送到熙熙攘攘的街巷里,送到停在地铁口的共享单车的车筐里……它们最后被环卫工人收纳进垃圾桶里,运到城外去。它们再美,再盛,终归寂寂无名。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在夏初的宁静里,我抬眼看那些绿得近乎黛色的树枝,暗自感喟。回首它们的花开时节,多像养肥了的欲望。它们用颜色作姓氏,红最煊赫,黄是尊贵,紫和蓝暗藏凛然兵气,白作书香世家姿态……这些颜色,各寻高枝驻扎,俯视低处幼草、苔藓、菌类和奔忙的昆虫。这些花儿,在三春的阳光里,曾经开得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曾经开成高门望族赚尽世人的仰视。
三春之后,风雨过后,花朵被拆解,花朵回到泥土,比草更低,比苔藓、菌类和昆虫更低。比平民还平民。花朵终于安静,生出无限善意。它们与泥土交融,供养比它们高的植物和动物。
当绿叶在枝头膨胀,青涩的果子怯怯又欣欣然在枝叶缝隙间隐现,一棵树至此完成一个季节的更替,开始新一程的追赶和新旧交换。
每一回上下班,路过花事阑珊的公园,像路过销烟已歇的战场。那些曾经汁液奔涌的花儿,现在弃甲倒下,战袍遍地。隐约的花香像是还没干透的血液,像是还没被风吹散的呐喊,像是它们挂在胸前的姓名牌。它们被暂时辨认,它们很快被尘泥掩盖。
╱ 青黄时节 ╱
小满芒种之间,乡村青黄相接。
黄在枝头上的,是枇杷。我一位画家朋友,经常画枇杷,水墨枝叶,当中几颗黄而圆的果子相叠,画边题字“黄金果”。如此,寻常的枇杷,也有了金玉人家的贵气。
在我的家乡小镇,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院后都植有枇杷树。初夏时节,布谷鸟在田野上边飞边叫着“布谷布谷,割麦插禾”,乡人也不急,午饭后悠闲地在树下摘枇杷,一摘一大篮,伴着农具一起,拎到田边地头去。一下午,他们割麦,割油菜,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剥枇杷吃。枇杷黄澄澄的,小麦黄澄澄的,油菜也黄澄澄的。
我虽多年不事稼禾,可是每到初夏季节,在城里就待不住,就想回老家去。就像旧时乡下做喜事的人家,大人们满面红光地忙,小孩子也欢天喜地在人丛里挤,狗也快活地跟在小孩子后面摇着尾巴。到底是那块江北水乡的土地上走出来的人,想到庄稼成熟,想到果子成熟,心里也跟着生起了五谷丰登的丰收之喜。这样的季节,天晚得迟,下班后坐上回老家的高铁,看着窗外青黄相接的田野铺在金黄的夕阳下,我觉得我的鼻子瞬间长成了大象的鼻子,穿过玻璃长长地伸到田野上去,伸到村庄深处去,那里有油菜小麦刚被收割秸秆上散发的草木清香,那里有毛茸茸的枇杷、杏子剥去表皮后散发的果肉甜香。
这样的青黄时节,乡村悄悄熟着。一回老家,舅舅喊我去摘枇杷,姑妈喊我去摘枇杷……晚上在乡间散步,一路遇到的枇杷树比人还多,我就边走边摘那些人家的枇杷,然后边走边吃。即使被主人撞见了,就算不认识,人家也不责怪,还会笑嘻嘻地过来帮我摘,叫我多吃些。
杏子也在这时黄。我父亲栽的杏树,年年花开得好,但是果子结得稀,不知道是不是栽在水边的原因,它过得太滋润了,反倒忘记了自己的主业。尽管如此,那杏我还是常能吃到。“不知道大丫头哪天回来”,杏一黄,父亲就在杏树下念叨,盼我回家吃杏。珍贵的几颗杏,鸟也吃,散步的人路过也摘了吃,父亲总怕那杏等不上我。我在小镇的路边地摊上,常常能买到乡人们自家树上摘的杏,果子极新鲜,价格极便宜,差不多是半卖半送。“阿晴也买杏啊,你爸爸的杏树上还不够你吃吗?哈哈——”有时买杏子的当儿,忽听得一声招呼,是旧时乡邻叫我的乳名,就算我人到中年,他们看我还当我是当年的孩童。那一句还带着我乳名的招呼声,在我听来,也有杏的绵软和香甜了。
乡村像一列长长列车,开到初夏这一站,下来了金黄的枇杷、杏子、小麦、油菜,又上来了绿色的秧苗。如此青黄相接,大地在短暂的斑斓之后,又复归于安静、蓬勃的绿色大一统中。
小麦割过,油菜割过,土地很快被翻过,平整,然后灌了水,不到三五日,那遍地金黄的田野又全成了平平仄仄一样整齐的绿色世界。田里的水也沉淀下来,绿色的稻禾之间,水光一漾一漾的,倒映着蓝天、云朵和正在生长的稻禾的淡墨色影子。
此时,牛儿在田埂上吃草。牛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双抢”已过,它闲了。牛吃饱了,走到河边喝水,或者躺在河滩上的草地上睡觉,没人扰它。只有碧绿的野草野蒿和远处近处的芦苇在阳光下绿得越来越厚,似乎要把牛儿卷饼似的卷进绿色里。
在村庄里,陪着稻禾一起绿的,还有棉花、玉米、大豆,还有菜园里的各种果蔬,还有门前门后的梨、桃,还有窗前院后的芭蕉竹子……它们的旅程比枇杷杏子要长。
小满之后,一场黄梅雨下过,清甜多汁的乡间空气里,栀子花的香味里缠绕着麦芒开始腐烂的潮霉气息,是多少年不能忘去的故乡的味道。
【作者简介】许冬林,中作协会员,北师大和鲁院联办现当代文学(文学创作方向)硕士在读。作品见于《十月》《散文》《青年文学》等刊物。出版有散文集《忽有斯人可想》《外婆的石板洲》《春风里一直走》《与岁月慢慢商量》等15部作品。获奖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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