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璞:形象地探究现代买话的缘由
——评长篇小说《买话》
2024年4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作家鬼子潜伏城乡底层18年创作的长篇小说《买话》,广受读者欢迎,首版5万册,现仍在多次再版。小说以写实与象征、历史与现实相融合的笔调,记述一个退休干部回乡生活的种种遭遇和斑驳追忆,描绘南方乡村风俗画,揭示人性的隐秘与乡愁。看似随意散漫,对人物和事件娓娓道来,实则深刻探究城乡二元结构下现代买话的缘由,人的灵魂碰撞以及对灵魂的拷问。
一、现代买话的语境
马克思有句名言:“人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大意是,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而是由所有社会关系的综合构成的;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人的存在和发展是在社会关系中实现的。
《买话》中的瓦村,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这里人的经历与性格各异,人与人关系错综复杂,充满各种各样的矛盾。以主人公刘耳为中心,人与人的思想隔阂、性格冲突,逐一展开,引向深入。故事的发生一开始就卷入矛盾的漩涡之中。第一章写道,刘耳患有老年性尿频尿急症,儿子所在政府机关的黄秘书带他去“那个地方”的桶里泡浴治病,不料那是个黄色场所。他在迷迷糊糊中被警察抓了,被勒令光着身子面壁蹲下。幸亏黄秘书来到,一个电话把他救了出来。但他的灵魂却受到迎头痛击。灵魂的碰撞,就是思想上的斗争,人生观的冲突,不仅是与他人灵魂的碰撞,也是自我灵魂的碰撞。刘耳退休后回归民间兆头不好,败下阵来。
小说揭示了灵魂碰撞的复杂性、隐蔽性、私密性,不受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限制。第九章写“明树是十四岁那年走的”,刘耳少年时的村庄好友明树,一个健壮的娃仔,因好奇摸索队里出故障的水轮泵而不幸受伤身亡。同玩的两个少年撕心裂肺自责,村人一片悲痛,队长含泪宣布明树为瓦村“英雄”“烈士”,众人明知明树的表现达不到烈士的标准,却齐声高呼拥护队长的决定。近半个世纪后,刘耳退休到明树的坟墓前,看到的是墓上多处裂开,杂草丛生,“烈士”已长久无人问津。他只好摆上三个苹果,寄托哀思。
矛盾无处不在,灵魂碰撞不可避免。不仅是刘耳,各色人物的灵魂碰撞处处可见。老人家夜里传遍半个村屯的大声咳嗽,香女的两次婚姻和安置,小扁豆的明察暗访,光棍委员会的酗酒闹腾,等等,无不隐藏着灵魂的碰撞。碰撞多多,蕴含着世态炎凉、风云变幻、时代变迁。
现代买话的灵魂拷问
小说的可贵之处,不单是敢于暴露人物的灵魂碰撞,更在于毫不留情进行深刻的灵魂拷问,无情的人性质疑。
西方哲学认为,“你是谁?”“你来自哪?”“你要去哪儿?”,这是拷问灵魂的人生三问。其实,对人的灵魂的拷问何止这三问。刘耳告老还乡,老屋已经修缮一新,本以为可以风平浪静,安度晚年,却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受到多层次的灵魂拷问。第一个拷问是物质层面的,刘耳吃腻了城里的山珍海味、麦片牛奶,一心想吃用生姜酸辣椒送的珍珠糯玉米粥。他登门拜访瓦村做玉米粥最好的老人家,恰逢老人家正在津津有味地吃香喷喷的玉米粥。刘耳放下身架,再三恳求老人家给一碗粥尝尝味道,老人家却说剩下的两碗留到晚上吃,就是不给他。当头棒喝的拷问,使刘耳灵魂颤抖。第二个拷问是精神层面的,刘耳从喧闹的瓦城回到落寞的瓦村,偶尔碰到的村人回答的都是清一色客套话。他为了听到真话和与他有关的真实故事,不得不掏出真金白银“买话”,而急切买到的却是云里雾里真假难辨的风言风语。刘耳本以为衣锦还乡顺风顺水,却似乎被开除了村籍,成了瓦村的陌生人,受到一次次精神刺激的拷问,食而无味,不得安眠。第三个拷问是道德层面的,刘耳的道德早已打开了缺口。少年时的挚友明通直至年老病危,临死都不要他的施舍。他心中有数,当年送鸡蛋慰问受伤的解放军战士,明明是明通的功劳,刘耳却耍小心眼,怂恿明通写了表扬自己的报道。结果刘耳一举成名,红了,提了干,明通却一直面朝黄土背朝天。刘耳不能不受到道德的煎熬。第四个拷问是心理层面的,心理这个东西是最隐秘的。少年刘耳在村里最爱慕的是两小无猜的美女竹子。但两人并没有谈婚论嫁。而是在刘耳离开乡村去城里当国家干部前一天晚上,与竹子在石灰窑附近的草垛下男女“一次交欢”。此后刘耳食言了,再也没有来看过竹子。竹子因未婚怀孕受到村人谗言恶语打击而不幸夭折。这是刘耳心中永远的痛,也是竹子的母亲老人家至死不原谅负心郎的原因。这对刘耳的心理是一次刻骨铭心的拷问。即使是老人家逝世,他突然良心发现自告奋勇抬棺送葬,内疚的灵魂也不可能完全解脱。
鲁迅说:“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坟·写在<坟>后面》)“解剖”,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动刀子之前,要问个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这不能没有灵魂的拷问。灵魂的拷问,人性的责备,贯穿《买话》故事的全过程,涉及人物的方方面面。七个鸡蛋空了,因为不是真正的鸡蛋,而是七把利刃,是悬挂在人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小说《买话》的价值
《买话》出版后,从南到北,举办过多场分享会、研讨会,好评如潮。有说是“先锋文学再出发”,有说是“开创性地颠倒了城乡关系”等等,从某个角度都不无道理。然而笔者认为这部小说的价值是多方面的。
歌颂与暴露的交织。阳光下的文学对现实是歌颂,还是暴露?是批判,还是维护?从上个世纪40年代以来一直争论不休,直到21世纪的今天,网上仍然吵得难分难解。《买话》的成功证明,好的小说,特别是长篇,不存在单纯的歌颂或者暴露,简单的批判或者维护,而是二者的交融和杂糅。这样才能引起读者的审美和思考。《买话》描绘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存在严重的污点,但除了幕后的某个贪官外,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坏人。改革开放带来城乡巨大变化,瓦村也面貌一新,人间香火未断,优良的乡风民俗还在延续,新的事物和人物正在生长,但这段时间也出现了精神贫乏、干群之间的冷漠和光棍成群。
创作方法上的创新。《买话》的创作方法,批判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传统或革命现实主义,传统或革命浪漫主义,现代主义,新写实,新乡土,先锋派,后现代,等等标签,笔者认为一个都贴不上。文学理论和概念来自文学创作和作品本身。让《买话》的故事情节展开,一个个桥段活起来,可以看到作者力求掌握十八般武艺,采用适应于内容的现代与传统相融合的多种多样手法,创造出不同于前人和超越自我的作品。现代派的象征,后现代隐喻,传统的想象、悬念、映像、白描、留白等,都派上了用场。作者对《文艺报》记者说,“人生的隐秘,往往不是想解就能解的”。门口的“七个空鸡蛋”,是谁放的?为什么放?为什么是空的?全书都找不出谜底。这不是作者疏漏,而是有意设置。其实找不找得到始作俑者并不重要,而是借此衬托人物的心理活动,推动故事的发展。这部小说如何定位?如果一定要作出概括,《买话》是否可称为“二元化下新文学”或者“转型新文学”。
贡献出变革时代的新人物。一部优秀作品,中外能上文学史的大作,无不是创造性地成功塑造了性格独特而又有时代性的新的艺术形象,马恩文论说的典型环境中不可替代的“这一个”。《红楼梦》的贾宝玉林黛玉,鲁迅《阿Q正传》的阿Q,塞万提斯《唐·吉诃德》的唐·吉诃德,巴尔扎克《高老头》的高老头,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安娜·卡列尼娜,夏洛蒂·勃朗特《简·爱》的简·爱,等等。无一不是作品塑造了人物,人物照亮了作品。当然还不能说《买话》到达了这样的高度,但《买话》人物刻画功力非凡。在当代中国文学画廊中笔者还没有见到过如此遭受层层叠叠灵魂拷问的人物。刘耳有可能成为城乡二元结构转型时期一个典型性争议性文学形象,为新时代中国文学增添一抹色彩。
据《文艺报》2024年6月5日5版刊发的陈艾玎对鬼子专访提供的资料,实录如下。《买话》作者鬼子,本名廖润柏,仫佬族,广西罗城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广西文坛三剑客”之一。主要作品有小说“瓦城三部曲”(《瓦城上空的麦田》《上午打瞌睡的女孩》《被雨淋湿的河》),长篇小说《一根水做的绳子》等。曾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年度优秀小说奖、《小说选刊》年度优秀小说奖、百花文学奖等。近日,他历时18年精心打磨的新长篇小说《买话》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陈学璞简介: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全国优秀社会科学普及专家,广西社会科学名家,广西壮族自治区党校二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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