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来源:Unsplash
前情提要
面对晶晶的情感倾诉,武小一如既往地选择了逃避。想要了解武小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的晶晶,完全没料到自己径直走入了武小生命中的至暗之处……
周琪因网聊版内工友的过分言论,再次在矿区食堂遭遇暴力冲突。从卫生院醒来时,一个更沉重的消息当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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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灯
14
一大片蓝白,逐渐被黑色的线条侵蚀,分割。随着黑色越来越宽,蓝白色也越来越亮,上面滑过一层层的回帖,闪烁的头像,肮脏的话语,直到一切都被旋进一个无底的旋涡……
外面的人声让周琪努力地睁开了眼睛。他头顶一片老旧的蓝白色吊顶,在宁家村的卫生所处置室里躺着,眼睛肿胀,鼻子也被裹了起来,脸像僵尸一样动弹不得,下颌骨酸痛无比。
远处是周建红的声音,近处依然是老旧的吊扇无聊地旋转着三片扇叶的嗡嗡声。周琪挣扎着坐起来,努力蹭向床边,对面的门却打开了。一个穿着申霖煤矿工服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明显没有意识到打开门就正迎上周琪的目光,愣住了。周琪则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来揍自己的,下意识地往床内侧靠了靠。发现那人目光有些闪躲、脸上略带一丝愧意后,周琪突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你是瓦检队的人?”周琪问。
“对……我是何贵。”
周琪一愣,随即激动起来。
“装聋做哑这么久,你终于出来了……你就是想看我被打一顿,对吧?”
“不是……我没有装聋作哑,王庆的钥匙就是我给你的。”
“你给我那个有屁用啊!”
周琪嚷完揉了揉腮帮子。
何贵赶紧示意他轻声:“别让周科长听见,我是偷溜进来的。”
“王庆的事,是他不让你说的?”
“嗯……周科长说了,矿里的事不要随便乱传。”
“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他要发火还是要罚你我都担着。”
何贵咽了咽口水,神情紧张:“其实,王庆最后一次下井,也就是顶我的班那次,井下确实爆炸了。但你放心,绝对没有出人身意外,王庆也没受伤,这个周科长可以作证。但这起事故是个秘密,因为矿里没有上报,只有当晚值班的班组人员知道这件事。周科长说,不上报一是因为集团对申霖有考核标准,矿长和领导们不好做,二是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及时报到监管局,属于迟报,矿里也会被处罚。”
这些,确实像周建红会分析和使用的。周琪相信周建红虽然算不上高尚正义,但也绝对不可能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上撒谎。
“就算没有人被炸死,你们工人难道不后怕吗?”
“怕啊,但又怕,命又贱。只有煤矿保住,我们才有工作,别的矿不一定有这里工资高,回家种地就更别提了,所以我们和周科长想的一样,这件事最好别让监管局和集团知道。”
听到这里,周琪脑中冒出来更多的问题:爆炸发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难道爆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接班的工人完全没有发现吗?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吧……但所有的话堵到嗓子眼,他只问出了当前他最关切的问题:
“那你知道王庆去哪儿了吗?”
“之前王庆跟我说,他老婆想出去旅游,所以他才使劲儿排班,还和我换班,就是为了多赚点儿,也能攒个调休请长假。后来我问了陈队长,他也这么说。”
“可陈队长跟我说他不知道王庆去哪儿了。而且爆炸刚发生他就去旅游了,很难让人相信这是王庆会做的事情。”
“嗯,你说的有道理,那是不是……”
何贵的语气突然变得无奈。
“这起爆炸事故,很可能是由王庆的操作失误引起的,他为了逃避责任,才突然请了长假,并不是真的去旅游。估计陈队长也为了规避瓦检队的责任选择隐瞒了这件事。”
顿了顿后,何贵继续感慨道:
“最近两年煤矿出的事故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操作粗心或者失误造成的。你也知道,王庆最近坚持换了新的瓦检仪,新的仪器就不可能出现问题,那一定是他没有及时查出瓦斯浓度的变化,所以才发生了爆炸。之前因为瓦检仪的事,他已经和队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对付了,要是让大家知道他在井下弄出爆炸了,他还混不混了?”
周琪直接反驳:“瓦斯好好的为什么会泄露?是什么原因产生了火花引起的爆炸?怎么感觉王庆成了事故发生的真正原因?”
何贵似乎没有想到周琪是这种态度,愣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些专业的问题我跟你解释不通。就说一个,井下爆炸造成的财务损失王庆有相关责任,这一点他是逃不脱的,这你能理解吧?周科长和陈队长也是怕其他工人激化矛盾,所以才同意他休长假的,他现在不在这儿,是好事。”
周琪突然觉得何贵的口吻越来越不对劲,好像他不是和王庆一样的工人,而是领导。正准备继续追问时,手机响了,是路小雁。
接起电话后,对面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喘息,周琪好半天才听出,那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的声音。
“周琪,你看到那个……西山……死人的新闻了吗……”
“怎么了?你在哪儿?”
“我在西山区公安分局……”
“你等我,我马上赶过去。”
周琪低叫着,挂断了电话,没有和何贵说一句话就夺门而出。他似乎在卫生所门口瞥见了周建红,但现在也顾不上了。
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追出来的何贵和抽着烟的周建红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看着彼此,互相点了点头。
周建红用夹着烟头的手指了指周琪:
“这是去哪儿?”
“不知道,接了个电话就跑了……”
停尸间里躺着的,确实是白柏倩。仪容已经被整理过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周琪仍没有她已经去世的实感。
据陪伴他们去停尸间的刑警说,白柏倩是从山上失足后摔死的。她生前大概率被监禁和虐待过,手脚有被捆绑的痕迹,胃里也是空的,身上还有多处伤痕。周琪听着这些话,一时间觉得像在听电视剧里的人物遭遇,他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些会发生在白柏倩身上。她几乎没有社交,性格不争不抢,到底谁会对她那么残忍,又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恨意……
直到返回分局的刑警室,看着一派忙碌严肃的场景,周琪才逐渐意识到,小白已经死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在笔录间,一个叫老朱的刑警想先了解一下他与路小雁同白柏倩的关系。
路小雁的情况很简单,她们是一个村里从小长大的发小,周琪的情况就有些复杂。他和白柏倩十个月前才认识,现在居然成了唯二来认领白柏倩尸体的人。周琪先是把自己和小白的聊天记录都传给了老朱,又详细讲了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情况。他也直言不讳,第一眼看到小白他确实心生喜欢,也因此才想和她结识,做朋友。他很早就知道白柏倩结婚了,所以一直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界限的言语和举动。
周琪从老朱的眼神里看到了怀疑,看到了他不相信男女之间的所谓友谊,即使他已经看过了他们的短信记录。
但老朱没有明说,周琪也没再解释。
“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勘察案发现场后,我们发现,小白最后的移动路线是从西青市方向逃向山里的,她试图回家可以理解,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西青市呢?”
“倩倩平时去市里只做一件事,就是去商贸城毛线店交货,但她一般都两三个月才去一次,而且我联系不上她后也去过商贸城,老板说她根本没见过小白。”
“周琪知道吗?”
“不知道……”
老朱长出了一口气,掏出本子画了两笔。“小左,保险起见,你一会儿再跑一趟商贸城。”
“好。”
老朱又向他俩谈起最近频发的农村妇女出逃事件,表示这些或许对白柏倩的案件有参考价值。其中不乏和家庭暴力有关的案例。有的丈夫为了把妻子留在家里,会直接将妻子囚禁在家里施暴。根据之前的办案经验,王庆很可能是犯罪嫌疑人,因为他们几乎同时失踪,白柏倩因为遭受家暴在逃跑过程中死亡,王庆害怕犯罪事实暴露,所以隐藏了自己。
“如果王庆看到了那些聊天信息,可能也会增加他的动机。”老朱对着一同做笔录的同事补充了这么一句,还故意瞥了周琪一眼。
“可是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我也可以替倩倩保证,她很爱王庆,和周琪只是朋友。” 路小雁说。
“他们夫妻间怎么相处的,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我们会全力搜查王庆的下落,寻找相关嫌疑人的线索,你们有任何线索,也随时联络……”
“……我有……关于王庆的线索。”
周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蓝色毛线手工钩织的钥匙链,递给了老朱。
“这是王庆在矿里的更衣柜钥匙,你们看了里面的东西就能知道小白不会离家出走,王庆不会伤害她,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是……王庆也遇害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老朱问。
“我在申霖煤矿工作,这个是王庆的工友给我的,这段日子我一直怀疑王庆的失踪和申霖煤矿有关。”
老朱沉吟片刻,接过蓝色钥匙链放进了证物袋。周琪开始详细讲述自己去申霖煤矿工作后的所有行动,包括跟每个人的谈话和争执,还把煤矿的版聊网址也发给了老朱。
最后,他反复回想,发现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一条线索:
“联系不到小白后,我去她家里找过她,却在她家门口见到了申霖煤矿副矿长徐清,他拿着礼品,说自己是小白他们家的朋友。”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老朱做着笔记,若有所思,“现在看来白柏倩的死亡和王庆的失踪,很可能都和申霖煤矿脱不开关系,我们会尽快去矿里做进一步调查。”
老朱把钥匙链的证据袋装进包里的同时,又掏出了另一个证物袋,两颗薄荷糖。
“你们看下这个,死者身上唯一的遗物……”
周琪背后一片湿冷。
他才在郑珏前夫的办公室里看到过,它清晰地指向一个人,武小。
“怎么,这糖有什么特殊的吗?”
“这糖是我一个朋友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这是泰国进口的薄荷糖,他是旅游社的导游,专门带团东南亚。”周琪说着,又想到村里杨大姐提到的信息,万一出于某种原因,武小真的认识白柏倩,真的去找过她呢?就像他认识张学兵一样……
“我问过市场里的人,这种糖已经有人进口并在西青市销售,任何人都能买到,旅游团的任何一个游客也能带回,你还确认他出自你朋友吗?”老朱问。
周琪沉默了。如果是这样,他确实没法确定这就是武小的糖。
路小雁不死心, “你们不能直接找周琪的朋友查吗?从朋友查起,一定能找到线索。”
老朱收起了证物。
“既然这个糖哪里都有,就不能通过它判断死者与任何人有直接关系……”
笔录要结束了,老朱终于没忍住问了周琪他刚才一直想问的问题:
“周琪,我刚说双湖那边的洗脚城有凶杀,你为什么就直接说是好旺角?你对那里熟悉吗?”
周琪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要不要把郑珏的事情也说出来,他不希望病中的郑珏被打扰,也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隐瞒他人的犯罪事实同样违法,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老朱警告道。
“我对那里不熟,但知道他们的大堂经理叫张学兵,我有一个正在住院的高中同学,很久不联系了,前阵子听说这个张学兵是我同学的前夫……其实我查了,他们根本就没结过婚……总之很混乱,我不知道……”周琪捂住了脑袋。
“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乱搞男女关系……”一旁做笔录的刑警听着周琪的话,无奈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朱并没有搭话,他转头向着周琪说:
“死者就是张学兵,他的财物没有损失。我们怀疑是仇杀,请把你同学的联系方式提供给我们。”
“她是精神病人,恐怕没有交流能力。”
“你是不是在试图隐瞒什么?”
老朱眯着眼睛看着周琪,敏锐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一切。
“没有。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可以给你们她的地址,但麻烦你们不要吓着她……”
坐上回宁家村的大巴,周琪和路小雁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路小雁靠着车窗若有所思,眼泪不时静静地流下来,周琪则微低着头,满脑袋都是老朱拿出来的那袋薄荷糖。
“我想再回村里找一下杨大姐。”
“我刚刚也这么想。”
车子快到站时,两人达成了一致。但他们没有想到,从大巴车上下来后,就总被一些怪异的眼神扫视。无论看到他们的是村民还是矿区家属,都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些人会在看到两人后故意转过身去,但稍后就会将眼神从暗处抛来。
村里的一颗老榆树下,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女生聊得正在兴头上,没有留神路过的周琪和路小雁,他俩才借机知道了宁家村的“热门话题”:有人去认领了西山的尸体,是家属区一个年轻男的,还有村里一个女的。女的是死者的朋友,至于那个男的,有在煤矿上班的人说那是矿里一个科长家的儿子。他在市里办事的时候,亲眼看着他坐上了警车。这男的一定和死者关系匪浅,哼,一男一女还能有什么关系呢?
据说死者出轨科长儿子,还被搞大了肚子,不堪丈夫羞辱自杀了;还有人说死者家欠了科长家钱一直不还,所以被科长儿子搞死了;还有还有,说是科长儿子为了霸占这个女的,杀了她老公,女的想给老公报仇,但也被杀了……
几个女孩越聊越兴奋,就像在讨论最时兴的电视剧情节。
周琪攥着拳头,正准备上前质问,被路小雁拦了下来。她向他摇摇头,重要的是先找到害了小白的人。于是周琪忍着火气,和路小雁去了杨大姐家。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杨大姐坐在自家门口择着豆角,神情有些慌张。看到两人来了,扔下豆角就小跑着过来。
“柏倩真的死了?”
路小雁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杨大姐也像是瞬间崩溃了,使劲搓着双手,又是咂嘴又是叹气。
“难道真是那天那个男的干的?可是好好的,他干吗来这山沟沟里,还盯上了柏倩啊!太惨了,太可怜了……”
“你再想想,关于那个男的,你还记得他有什么具体特征吗?”
杨大姐哽咽了一下,鼓起勇气开口:“我跟你们说,你们能别告诉警察吗?”
周琪不解:“为什么?”
“我就是偶然看见的,也不是很确定,我脑子现在也不好使嘛。你们都去警察那里了,我……我不想牵扯进去,这毕竟是……命案,我又跟白柏倩不熟,你说这事儿闹的……我一个山沟沟里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家,我家那个因为我跟你们说过这事,都骂了我半天了……”
杨大姐语无伦次地说着。周琪的心冷了下去,感到一阵悲哀。路小雁有些急,正想劝杨大姐,却被周琪拉住胳膊拦住了。
周琪淡淡地对杨大姐点了点头:
“你说吧,我想个办法,不让警察知道是你说的。”
杨大姐似乎放心了一些, “那个城里人那天应该是开车来的,村里有私家车的没几个,外面来的车一眼就认出来了,说不定有人看见过他的车,说不定还记得车牌号呢。”
“所以你没看见?那你为啥说他是开车来的?”路小雁问。
“你也知道那个王聋子吧?他们家每天都往外泼水,每天都把去柏倩家的路口泼成了泥地,大家说过他好几次都不改。我那天往柏倩家走的时候鞋就被弄脏了,我当时还特别留意了一下,那天除了我在边上蹭到的,没有一个泥脚印。”
听到这里,周琪想起周洁婚礼当天早上,周建红包了一辆小面把市里来的人都接了过来,开私家车的人的确屈指可数,武小是其中一个。
他仍然想不通武小怎么会和白柏倩扯上关系,即使知道武小已经在郑珏的事情里欺骗了自己,甚至欺骗了郑珏和医院,他仍然想不通。
宁家村的土路,砖墙,干草,细碎的塑料垃圾……这些与记忆中清亮的水波,还有高中时他们一起看到的山间落日,渐渐重叠,武小晶亮的眼睛不时在其中闪现,周琪觉得大脑混乱不堪。身旁,路小雁和杨大姐似乎又说了几句话,但他已经听不清了,脑袋里想起了尖利的鸣叫声……
他猛地撑住路小雁的胳膊,弯身呕吐起来。
“你咋了?没事吧!”路小雁尖叫着,慌乱地拍着周琪的背。
路小雁把周琪送回矿区家属院楼下时,天色已晚,她再三确认周琪可以自己走上去,才和他道了别。
周琪拖着虚弱的步子爬上楼梯,今天发生的所有都已经让他的身体和精神达到了极限。掏出钥匙,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关,一只鞋就直直地飞过来,砸到了周琪的脑门上。
周琪晃了两下身子,抬头一看,周建红正梗着脖子,坐在沙发上瞪着他。下一秒又已经抄起了另一只鞋砸了过来,这次周琪躲开了。
“你去西山干啥了?还去了局子?你怎么不直接死在外面!”
周建红怒吼着,周琪也反应了过来,周建红应该是听到了那些离谱的风言风语。他强行镇定下来,关好家门,走进客厅,正准备坐到周建红对面的沙发上,周建红已经站起身,狠狠在他脸上扇了几个耳光。
“我又没犯罪,又没杀人!”周琪吼着。他原本酝酿着要向周建红解释的平静,瞬间烟消云散。
“狗东西,说,你和那个白柏倩是什么关系!你在矿里一直揪着王庆的事不放,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女的!”
“是,怎么了?”
“你他妈的跟人家结了婚的女的搞在一起,畜生东西,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周建红又抽了周琪一耳光,周琪的脑袋里嗡嗡直响。在下一个耳光落下前,周琪一把抓住了周建红的胳膊。
“你嘴里干净点!她是我朋友,我们没有搞在一起!”
“老子打死你……”
周建红一把将周琪搡在沙发上拳脚相加,周琪挡了头又想挡肚子,他根本挡不住周建红的暴揍,身上到处都火辣辣地疼,羞愤的痛苦让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这么挨打?
于是周琪一声怒吼,腿上一使劲,直接把周建红从自己身上蹬开了。
周建红向后一摔,撞在了电视上,电视剧烈晃动着,坚持住了没有倒下。但周建红没有坚持住,他坐在地上,先是懵了,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这畜种货……老子没你这个……”
周琪捂着肚子,喘着粗气,嘴角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流了出来,不知是血还是口水。他看着地上的周建红,看到了很多影子。曾经和他干架干输了的宁霞,想劝架却被一把推翻只敢在房间里对自己下刀子的周洁,小时候被打得抱头鼠窜只能用几句不服输的气话捍卫最后尊严的自己……这个家的人打了这么久的架,其实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全都无知,弱小,窝囊。他们这几个没用的,聚集在一起,没有意义地互相伤害。
周琪这么想着,觉得一切都无比荒唐。
肚子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后,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伸手想把周建红拉起来。周建红虽然流着泪,但仍被愤怒支配着,他一把甩开周琪的手,反手就又是一耳光。
“老子一把年纪……活成了这样……外面人说的难听话就已经是一把把刀子了,你打老子这一下,更是想直接弄死老子……”
周建红说着哽咽了,他用那双打得通红的手摸了一把脸,泪水就这样盛在深深浅浅的皱纹里。
“她真的是我朋友。她是个好人,就因为内向在村里没有什么熟人,死了都没有人去认领尸体……可无论如何那是个人啊,不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人,难道我要因为别人的乱猜就不去吗?你嫌外面的人说话难听,嫌我闹事丢脸,可我觉得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够多,如果这些人能早点注意到小白,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周建红不说话了。周琪再次伸手想搀扶他的时候,还是被他一把甩开了,他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
“好,你现在开始教育老子了,真有你的……”
他真的没救了,周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掩上门,也没开灯,仰面就跌在了床上。
他很快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中,耳边有咔哒咔哒的声响。他分不清究竟是梦中听到的动静还是身边的确实存在,也没有精力顾及,彻底昏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第二天白天,望着窗帘透出的灰白色的光,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房外传来的一阵脚步声,透出了某种焦虑。他走到门边竖起耳朵。
“喂,老徐,你快点回矿里,老何说监管局的人来了……啊,他们现在都随机了,真是措手不及……本来是不着急啊,但那些新换的隔爆设备是金恒的……赵矿长坚持的,我也没办法……好,好,那你给小关打个电话说一下,我也马上赶到……”
看来是有领导要去矿里检查了,虽然周琪知道这是煤矿安全生产的检查,但检查肯定不止查设备查隐患,也会查制度查思想,要是能跟领导反映一下王庆提过的那些问题,是不是能帮他……周琪盘算着,想推门出去,但把手却丝毫转不动,他又使劲晃了晃,这才确定门被锁住了。
“爸!门怎么锁上了?”周琪喊道。
只有一声冷静的鼻音回应。
“你锁我门干什么,打开。”
“打开干啥?”
“周一了,我要上班,我要去矿里。”
“上你妈的班,你有没有一天是诚心好好上班的?还有脸说去上班?”
“那你也先打开,有话好好说……我总得吃饭上厕所吧?”
“你死里面算了,省得出来到处丢人。”
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便传来了防盗门被打开,再被用力磕上的声音。
周建红竟然把他锁在家里,走了。
未完待续,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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