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日本的四季分明是旅游者的福音。每到金秋时节,兵库县的砥峰高原那一望无尽的芒草总会令人神往。在随风拂动的金色波浪前,安静地立着的“挪威的森林”的石牌,会使人想起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同名小说。雄大而旷阔的空间,透露无法言语的孤寂和沉静,同名电影选此为外景地,想必也看中了这里的“情绪价值”。
我不怎么懂音乐,但知道这部小说取名自上世纪60年代风靡全球的甲壳虫乐队唱响整个年轻一代的“Norwegian Wood”。在我看来,村上春树为小说取这个名,除了在文字和情感上营造了一片青春的海洋之外,也一定希望读者们品书如听歌,在他的笔尖能品出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吧。
村上春树的文学人气远远大于他获得的文学名誉。作为一个多年“陪跑”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村上春树始终只能在“畅销书作者”榜上奔跑。日本评论家栗原裕一郎认为,村上春树的文学在是否拥有“理想主义倾向”上模糊。按照他的意思,村上春树的缺憾在于,道德、启蒙的社会功能不足。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并不影响《挪威的森林》打开一扇日本社会的青春迷茫、焦虑、虚无而又救赎的精神世界和时代写照。
《挪威的森林》融合了日本60年代的“黄金”,80年代的虚无和当今的微妙。莫大的都市空间,和同样愈发变大的人与人、人与社会的疏离感,和年轻一代正在萎缩的精神生存空间形成鲜明的对比。主人公都是纠结的,无论是直子,还是渡边,都要直面彷徨、恐惧、摸索和迷惑。其实,无论是村上春树,还是他的《挪威的森林》,都有着很强的辩证法。黑格尔说,生命本身即包含着死亡的种子。村上春树在这部小说中也写道,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对自杀这样的人生方式,并不一定要用终结的视角来看待。“挪威的森林”在女主人公的感官里,时常成为一个又寒冷又空荡的存在,但也同样冷静地让人参悟人生,直面死亡。《挪威的森林》,打造了一处关于生死的哲学空间。
《挪威的森林》被视为青春恋爱小说,可有读者读完大呼“上当受骗”。显然,它不是泪笑参半、青春无限好的琼瑶剧,展现的是自闭中的苦闷青春和绝境边缘行走的爱情。和普通青春小说不同,《挪威的森林》远离俗套的情爱,它更多是作者解读社会空虚、品味现实的产物。日本评论家川本三郎指出,村上春树既不是时尚的都市小说写手,也不是酷酷的青春小说作家,他是和空虚做斗争的作家。其实,从读者的角度看,村上在小说中也提供了某种解决的线索。和作为理想与现实矛盾体的直子相比,人物之一的绿子是充满生命力的角色。两个女性的不同生活和命运,也是现实中人生抉择的两条路。《挪威的森林》,提供了一个人生去向的思考空间。
1968年的10月,东京的新宿爆发了大规模反战抗议示威,周边的公共交通几乎陷入瘫痪,还出现了大量人员被捕、大学学生罢课听课的现象。这既是彼时日本的真实社会,也是《挪威的森林》中的文学场景。都说艺术源于生活,村上春树直接把生活“搬”进了艺术,强烈的代入感让人追忆自由、不羁、叛逆的。在这背后,更有几乎被复制的作者自己。站在时代潮头的,往往是年轻一代。社会的沉浮包裹进青春和爱情,如何接纳社会,接纳自己,《挪威的森林》,展现了一面文学与现实的观察镜子。
村上春树面对采访曾说过,“人就像是实验室一样的东西。”在他的眼中,做一个小说家,何尝又不是一个现实操盘的“实验手”。得不得诺贝尔文学奖,似乎也并不影响我们穿过“挪威的森林”,从他身上解读带着极强普遍性和时代性的日本和日本人。(2024年8月16日写于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NACHO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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