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浓墨重彩地路过了我 || 渡过

文 / 苏小艾

卧室的墙上有一幅挂画，是2020年过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的礼物。

算起来那年我读大一，现在我经常盯着那幅画出神，回忆已经模糊不清的曾经，然后问自己，为什么四年过去了，你还在读大学？我总是想笑，但又不知为何要笑，总是想哭，又觉得于事无补。

关于这几年，我想我可以写下无数大段大段的文字，可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疾病裹挟着时间呼啸着奔跑，狠狠地在我身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曾经我以为抑郁症是割腕跳楼，是非主流，是什么大文豪或者 艺术家才会沾染的。直到那年我彻夜难眠，即便在药物的作用下依然不能停止滔滔不绝的时候我才悲催的发现，自我了断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难以抵御的是不停反复的情绪，还有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的身体。

而当我因为“抑郁症”不得不放弃英语四级考试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未来的几年我也再没有机会拿到那张证书了。

后来我的状态每况愈下，我记得做过的近一万元的心理咨询；记得躺在ICU的那个晚上天花板明晃晃的灯光；记得喝下去的洗手液粘稠而带有一股苦涩的味道；记得割腕后的情绪很快从第一次缝针的兴奋变为受不住破伤风针的疼痛的痛苦。

第一次听说要住院的时候我非常积极，想着不用上课，又天真的以为住过院自己就会恢复如初。住院的几十天我并不记得许多，关于这一切，大概为我陪床的母亲会更加深刻，她是怎样在我用药失去行动能力后拖着我去厕所的；怎样在我大发脾气和医生护士无理取闹后与他们沟通交流的；还有怎样在几十个昼夜里细致入微的陪伴和照顾，倾听和理解，时间会记得，风会记得，爱也会记得。

出院后我并没有康复，于是放弃了学业，在家里休养。我再一次天真的将噩梦的开端当做了救赎的解药，以为只要休学结束，我就能像曾经一般，可休学结束，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2021年9月17日，我在母亲的陪伴下重返校园。 留级让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曾经的宿舍很快搬进新学妹，和那些曾经的舍友没有了朝夕相处，关系也渐行渐远，曾经的同学由于时间不再同频，不能一起上课吃饭，甚至难得一见。

更重要的，我需要有人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并全天候看护我变化不定的情绪，为此我不得不和母亲一起租住公寓，我的状态早已不再支持我进行正常的社交。药物会让我整日昏睡，我逃课，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床上，与之相伴的，还有疯狂飙升的体重。我一直维持在110斤左右的重量在数不清的药物作用下仅仅一年多就不受控制地升至170斤，我肥胖臃肿，更加行动不便。

自卑和孤独疯狂地吞噬着我，我对着手机，宣泄我的寂寞和欲望。最多的时候，微信的列表里有1000多个陌生的男女，我无法专注于学业，我渴望陪伴，渴望一点一滴的善意。我卑微又渺小，妄想付出全部换取别人的一分二分。每一次我都全力以赴，似乎真心是最廉价的东西，我掏心掏肺，把我拥有的毫无保留的奉献也依然觉得不够，我总是去借去贷，想要用金钱向那些人证明我的赤诚。 我最终一无所得，除了把自己变得更低廉。

对于现实中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也做过努力，在寒冷的时节买一杯奶茶送到她们的宿舍楼下，我拖着肥胖的身体，甩着长短不一乱糟糟的嫁接假发，气喘吁吁一步一停地向半山腰的宿舍走。她们开心的说，谢谢你呀，但是我们老师在线上开会，下次找你玩！然后匆匆回去了。我便落寞地缓慢而笨拙的返回了。

到今天，依然有人在和我说，看开点，你经历的不算什么，未来的事情还有很多。

可是未来会怎样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过去的三年真的很难很难：我只记得是由于培养方案差异，和任何人都不同步的课程；是一张张陌生的脸颊；是乱七八糟的网友；是在认知错乱下造成的无法挽回的伤害；是高中时代唯一的闺蜜由于我对关系的疏于维护，而放弃了和我继续深交。

旁观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三年的抑郁症究竟带给我怎样的中伤，不会理解我为何对年龄变得过分敏感，于我而言，留级不仅仅意味着晚毕业和年龄的不对等，更代表了休学的那段过去，灌注着生理与心理的扭曲，藏着整个人生轨迹天翻地覆的改变。

如果说那些在我生命里匆匆来去的人都无关紧要，我似乎不必过分在意，然而不理解我的还有我的父亲。长久以来我都极力想要向我的父亲解释自己，寻求认同和赞许，却始终收效甚微。

我又试图在此刻吐露一下杂乱不堪的心绪。

有些时候并不是我不能将交流进行下去，我歇斯底里，近乎咆哮地表达，是我过分的渴求得到认同。剖析我现今的状态，高度敏感，对外界充满敌意，排他性很强。

可我并非生来如此，我患病的起源在于被欺骗和抛弃，自2020年下半年起，我割腕吞药进ICU然后住进专科医院，2021年休学留级复学，一切就都回不去了，2022年情绪与病情反复的同时体重飙升，每天昏睡不醒，成绩倒数第一，也是那段时间，我开始无底线的堕落，因为我想让你们彻底放弃我，让我可以安心的离开。所以由于我的无知，继而遭受了更多的折磨与伤害，我一方面想要放弃自己，一方面也想自救，我被骗财骗色骗感情。

2023年体重回弹病情也渐趋平稳，直到实习回家，长达三年的“人生动乱”才算结束。你说我的脾气不能适应社会，寒窗十二年后我只住了几个月的大学宿舍，所有的事情便失控了，三年来我根本没有正常的社交，我早已与社会脱节，我如何知晓应当怎样与人和谐相处？其实话说回来，我病了三年，大约我还需要另一个三年来与世界重新接轨，你可以欣慰的是，当下的我，已经有独立做到这件事的能力了。

想起之前你评价我的母亲“对这个家庭的付出不够”，我能够理解两年多分居两地聚少离多对于你们夫妻感情的不利影响，也能够理解缺失妻子在近旁支持与关怀对你的伤害，可我依然想要告诉你，如果你看重家庭，我的母亲对这个家最大的付出是拯救了我。在每一个没有和你相伴的日夜，她在排解我乱七八糟的情绪，避免了无数次割腕缝针，吞药洗胃悲剧的发生；她在与我的各科老师交涉沟通，请他们照顾我的成绩；她在用时间精力和金钱招待我的朋友，尽最大的努力维护我所剩不多的友谊，保护着我留级后脆弱的内心。

你曾经十分不屑地说，这些你也可以做到，只是陪读的任务一开始交给了母亲罢了。 我不否认你在竭尽所能的爱我，可有些事情，你真的做不到。

你做不到看我在手机聊天一整天还情绪崩溃的时候耐着性子倾听和开导；你做不到看我最后一名的成绩单还能不紧不慢的安慰；你接受不了我由于几次三番失禁，甚至夏天留痕在公寓的电梯里被业主在群里讨论，或者穿着短裤在教学楼，排泄物顺着大腿流到地上……

这些难以描述的不堪，知道你不理解，认为这样丢脸，但这一切的一切，是我和我的母亲亲历的曾经，是767个真实存在过的白天和黑夜，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一句，我的母亲拯救了这个风雨里摇摇欲坠的家，使之回归正轨。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我二十二岁的生命里疾病如此浓墨重彩地路过了我，并不感恩也不会再抱怨，关于这场凌乱的战役，我想我还需要时间去和解，但眼下，我已经做到了坦然接纳。未来我有阳光满路，所以我将温暖如初。

封面图源：Pexels

作者简介：

苏小艾

一个热烈而向上的灵魂，始终相信，文字是荒芜生命里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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