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林：平均主义是如何砸掉大锅饭的？

近来，“均贫富”的口号响彻网络。我忽然想起刮“共产风”那些年的大锅饭来。当时要求生产队的所有社员，不分干群，都必须到公共食堂吃大锅饭。

开始的时候人们敞开肚皮吃。臊水桶里丢的都是馒头、米饭。不到两个月，生产队的粮库空了，就到其它生产队去平调。如此坚持了不到三个月，所有生产队的粮库都空了，大锅里不再有白花花米饭，蒸笼里也没有了白生生的馒头。只有野菜和着少量玉米粉、薯类熬成的可以照见人影子的所谓稀粥。从此，大家一起进入挨饿模式。

如今回忆往事，人们只记得挨饿，不记得为什么挨饿了。

为什么挨饿呢？平均主义砸掉了大锅饭！

当时之所以如此，正是基于一种理想化的共富模式——平均主义。事与愿违，共富模式没有实现，却迎来了共穷模式。

理想主义的设计是：绝对平均了，不分干群、不分劳动力贡献大小，都享受完全一样的劳动果实。在分配上人人绝对平等，一定可以调动劳动者的积极性，每个人都愿意全力以赴投入生产，那么生产产量就会提高，就会实现绝对均衡的共同富裕。

然而，实际情况是平均主义严重挫伤了劳动者的积极性，人们到田间出工不出力，农业生产的产量不但没有提高，反而降低。加上胡夸风，虚报产量欺骗上级，本来就不多的粮食还被平调去支援灾区，更加剧了本地的饥荒。

平均主义为什么不能调动人们的积极性呢？

原来，人们参与社会劳动的积极性决定于是否可以多劳多得、优劳优得。即劳动者的劳动对积累社会财富贡献大者理应分配到更多的劳动果实。

当时的农村，体力是决定劳动价值的主要因素。体力好的社员劳动效率高，同一时间内体力好的社员的劳动成果大于体力差的社员的劳动成果。所以，纠正了“共产风”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生产队计工分时分全劳力和半劳力，全劳力每天计十个工分，半劳力每天计八个工分。

这在一定程度上调动了社员们的积极性，但是还不够。因为差别太小，不足以充分调动社员们的积极性，出工不出力的现象仍然普遍存在。与此同时，其它非体力的劳动得不到充分的承认，又抑制了人们通过技术进步提高劳动效率的积极性。这就是农业生产长期处于低水平运行的原因。这种情况持续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农村搞起了包产到户才得以缓解。

包产到户能极大地调动农民的积极性，说到底就是可以做到了多劳多得。我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投入足够的劳动（包括体力的和脑力的）我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劳动成果，当然我的积极性就有了。我们看到的结果是：包产到户很快就解决了农民吃饱饭的问题。

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历史给我们上的政治课：平均主义要不得！为了学到这个“平均主义要不得”的真理，我们付出的学费就是挨饿。

所以，社会主义社会最基本的分配原则是：按劳分配。一次分配必须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优劳优得。

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社会分工越来越复杂，生成了许多新业态又淘汰了许多旧业态。如何界定“多劳”成了一个普遍的难题。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后，便把这个难题交给市场去解决，所以有了岗位差异和行业差异。

人们的知识水平、个人才能、社会机遇的不同导致其在社会劳动产生的社会效益和成果不同，因此根据按劳分配的原则，人们在一次分配中分得的劳动果实也不同，初步的贫富差距就这样产生了。

正常情况下，知识水平、个人才能和社会机遇处于优势的个体会步入良性循环越来越富，相反知识水平、个人才能和社会机遇处于劣势的个体可能越来越穷。时间久了，贫富差距就越来越大，出现贫富悬殊现象。国家为了缩小贫富差距，采用了二次分配和三次分配。

二次分配的来源主要依靠税收，用收来的税提高公共福利和个人福利。税收和福利之间的关系很显然是一个相互制约的关系：高福利必须高税收来支持。但税收过高，会损害中低收入者的一次分配成果。所以我国对个人所得税实行分层收税政策，规定了一个起征点，收入在起征点以下的不征税。起征点以上的实行收入越高交税越多的办法，也就是说中高收入者是个人所得税的主要来源。通过个人所得税，拉低中高收入者的收入，这样缩小贫富差距，防止贫富悬殊。但对中高收入者，征税也要适可而止，如果竭泽而渔，也会伤害他们创造社会财富的积极性，最终会伤害整个社会的财富积累。所以，国家一直在根据实际调节个税征收政策，使其趋于合理。

另一种税就是企业缴纳的企业所得税，不管是国企还是民企，只要达到一定的规模（小规模的个体经营户免税，全免农业税）就得交企业所得税。这恐怕是国家税收的主要来源。当然，国家还开辟了其它的一些税种。

大家都懂得，税收不能全部用来提高福利，还要用于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根本利益的一个例子比如安全，为了安全我们必须发展军事和创造安全的国际环境。长远利益的一个例子比如科学技术，只有发展好科学技术，在未来的国与国的竞争中我们才不会落入下风。落入下风就意味着我们的共同富裕不会实现，即便暂时实现了也会再失去。

这么大个国家要运转，必须有一个公职人员队伍（包括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服务于人民的各种需求，这些人也是要付出劳动的，也是要遵循按劳分配原则来得到一次分配的，也是要依法纳税的。

由于我们实行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什么是市场经济呢？那就是由市场自身的运行规律来调节资产的分配。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可以通过玩资本致富。玩资本的方式很多，大家熟悉的是金融资本，例如玩股票证券。玩资本也可以投入实业，即投资给企业，从企业的收益中分得利益。还可以投资给创业者，比如风险投资，一旦成功就会取得很丰厚的收益。比如最初的马云就是一个接受风险投资的创业者，他成功了，他又可以去进行风险投资，他又成功了，所以他的财富爆发式增长。风险投资和创业本身就是一种高智商的脑力劳动，广义上讲马云也遵循的是按劳分配原则。

我们理解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市场经济，那社会主义意味着什么呢？那就是要维护绝大多数知识水平、个人能力和社会机遇不占优势的从事普通工作的劳动者的利益。二次分配和三次分配都属于这个范畴，但二次分配和三次分配的一个主要作用就是兜底，在兜底的前提下适当缩小贫富差距。贫富差距只能适当缩小，不能完全消灭。完全消灭了贫富差距，那就回到我们文章开头说的刮“共产风”时的那个大锅饭——平均主义，其结果就是共同贫穷。

对二次分配，我们有所感受。比如老百姓可以使用的各种公共服务设施就属于二次分配中的公共福利部分。九年义务教育属于二次分配中的一种兼具个人和公共性质的福利。还有我们的基本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就是二次分配中的个人福利。比如养老保险，我们缴纳的养老保险费数额和缴费年限平均都低于我们领取的养老金数额和领取年限，那么多出来的部分从哪里来呢？是国家想办法投入的（例如可能有通过对大家交的保险费的某种投资性操作赚取的收益，也可能有税收的注入）。

对三次分配，大家可能感受不多。比如发展慈善事业，帮助生活困难者获得生活能力。还有一个特别的例子，大家可能没有意识到它也是三次分配，那就是我们的脱贫攻坚。据统计，脱贫攻坚帮助了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这在全世界都是史无前例的；数以百万计的公务人员投入到这项工作中，这在全世界也是史无前例的。还有最低工资标准的制定，对困难群众的特殊的生活补助，对残疾人的一系列帮扶政策等等都属于三次分配的范畴。

以上，我们大致说明白了一个道理：平均主义要不得，按劳分配才是最公平的社会财富分配。

社会公平，主要是劳动机会的公平，不是劳动成果的平均分配。比如我们刚才说到的知识水平、个人能力和社会机遇只是个人获得劳动机会的三个必要条件。这三个必要条件，国家可以控制的只有提供公平的受教育机会以提高人们的知识水平、培养人们的个人能力。比如，国家可以提供九年义务教育，每一个适龄儿童都可以有机会学习。但国家不能保证每个儿童通过学习得到同样高的知识水平和个人能力，知识水平和个人能力还取决于学习者的个人天赋等其它因素。至于社会机遇，国家也只能在公开劳动机会上做些工作。比如国家可以要求招工单位公开招工条件并规定不能有招工歧视，必须做到对每一个人信息公平，但不能保证有工作意愿的人都符合招工条件。有的人的社会资源丰富，就是会占有更多的信息资源，国家也没有权利去剥夺它。

也就是说，客观上讲国家对每一个人致富的责任只能是有限的，只能帮你致富不能包你致富，只能给你满足上述三个必要条件提供一些更加基础的条件。按照西方的理论：政府只能负有限责任而不能承担无限责任。所以，新冠致死百多万美国人，美国政府没人为此承担责任，因为在美国人看来每个人自己才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而不是政府。致富和健康是一个道理。

那么，那些沸沸扬扬的“均贫富”的呼声是谁在呼呢？怎么呼的呢？又在呼些啥呢？

我们不难发现，网络上呼吁声很大的那些人绝对不是“贫困户”本人，那些写文章做视频的人没有一个是穷人。道理很简单，脱贫攻坚取得历史性成就之后接着就是防止返贫的各种措施跟进，原来的贫困户在政府那里都是挂了号的。一旦有可能返贫，政府就有责任人去对接，采取措施防止其返贫。真的贫困户只需给当地政府反映即可得到回应，有必要在网络上呼吁吗？再说，真的有新生的贫困户要在网上反映自己的的情况，应该是真名实姓地反映，具体陈述自己的贫困状态，而不是在哪里高呼口号，号召老百姓起来“造反”呀！

所以，在网络上打着“为民请命”等耸人听闻的招牌的只有三类人：一是吃了狗粮的故意散布谣言、制造话题、唯恐中国不乱的人；二是跟在后面哗众取宠想蹭流量的人；第三是某些遭遇导致对社会不满想借题发泄的人。我们善良的网友就不要在评论区为这些人摇旗呐喊了！

当然，我不是说这么大个中国就没有贫困人群了。如果真想为贫困人群着想，帮他们摆脱贫穷，那就去做一个深入的社会调查，用事实和数据写一份报告交给有关部门或媒体上发表。如果真想为某个贫困户呼吁，也真实地写一份报告交给有关部门或在媒体上发表。不要“标题党”，不要“挑事文”。我反对那些蹭流量致富却让国家为他背书的人，这是在消费贫困户不是在帮助贫困户！

网上“大声疾呼”的一些文章和视频，除了“为贫困户请命”以外就是呼吁“三免一平均”。所谓三免，即医疗免费、住房免费、教育免费。一平均，即所有人退休金平均。这类文章或视频的话术套路就是编一套某某某国家都是全免的故事，企图给读者一个印象：全世界都免费了，只有中国没有免费。全世界退休老人有丰厚养老金，只有中国没有。于是，评论区义愤填膺，一副要起来“高举义旗”的架势恨不得“揭竿而起”。

真实的情况是，除了北欧少数几个小国外是福利国家外，没有所谓“三免一平均”的。美国没有，法国、德国、日本没有。有些人居然说印度也是“三免”，朝鲜也是“三免”。

新加坡够发达了吧？我在那里生活了五年，我可以作证新加坡没有所谓“三免一平均”。我们的许多福利政策就是跟新加坡学的。

比如新加坡也是以基本医疗保险为基础，个人买商业医疗保险做补充，也是按比例报销。

新加坡的公立幼儿教育是要收费的，私立的幼儿园是市场化的，更贵。它的公立基础教育类似我们九年义务教育，上半天课，另外半天由学生自己参加社会教育机构的学习，费用是市场化的。学生在学校吃饭是要缴费的。

新加坡住房都是要花钱买的，只是“组屋”是政府控制的，相对便宜，大约五十万可买一百平方，可以按揭贷款。公寓是市场化的，价格是组屋的五到十倍不等，这都不是永久产权的。有永久产权的房子，那就更贵，比公寓贵好几倍，真正的有钱人才买得起。

它的养老金也是根据个人交的养老保险的多少决定领取多少。但它是实行的总数制而不是像我们的终身制。什么意思呢？每个人应领的养老金是一个总数，你的计划你活多少年决定每年领取多少。活的长的人，可能人活着钱没了。所以，你会看到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还在打工，以补充养老金的不足，政府会给老人提供打工机会。而中国的退休老人是吃饭挣钱、终身领取。

中国的党和政府脑子是清醒的，世界上只有一个超级大国美国我们叫它第一世界，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发达国家我们叫它们第二世界。我们属于第三世界，是发展中国家。我们的人均GDP只有美国的七分之一！如此综合实力，如果“三免”，那么立刻就会把家底搞光，大家又瞬间回到刮“共产风”的大锅饭时代，你真的愿意吗？

我们的党和政府明确地说，中国的基本矛盾是发展不充分和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的矛盾。这说明我们的党和政府头脑非常清醒，老百姓希望更好的福利的想法党和政府看到了、听到了，清醒明白我们发展还不充分、不平衡。“三免”是要实现，但不是当下。如果我们能够团结一致努力奋斗，也许“三免”会早日到来。如果瞎折腾，那就不是“三免”的问题，而是永远不可能“三免”的问题。

还有这“一平均”就更不值一驳了。这等于说，一个混到了退休时享受的生活待遇与共和国功臣一个标准，那公平吗？那不就是刮“共产风”时的大锅饭景象的翻版吗？

人们一定要牢牢记住：是平均主义砸掉大锅饭的。最大的公平不是平均主义而是按劳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