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龙江故事｜欢喜地

《路边菜市场》 纸本水彩 26×36cm 王焕堤

肇源城的南边，有个早市，太阳一冒红，它就活起来了。卖早餐的，捅旺了炉火，不一会儿，摊子前后便热气腾腾，香味儿随着风，跳着脚地蹿。卖菜的大娘，地上铺了一块布，把菜摘得干干净净，整齐地一摆，喊着：“没上化肥，没掸农药，纯绿色的！”卖鱼的大哥则扯开了粗壮的嗓子，边喊着：“江鱼了！江鱼了！”边把一桶桶活蹦乱跳的鱼卸下来。瘪着嘴的大爷，摆弄着一堆黄瓜和一堆茄子，本来摆得整整齐齐了，还是要再摆弄摆弄。卖肉的小伙子，翻弄着案板上还热乎着的猪肉，手板灵活地轰打着苍蝇。刚刚赶来的农用车，突突地响着。聚来的人群持续地膨胀。还在拉长的摊子，排出去老远，翘着脚看，还是看不到边儿。卖货的喊着，眼睛却贼着每一个走过的人，但凡有人停了下脚儿，他便急着介绍开了，说他的货，如何如何的好，价格多么多么的便宜。买货的聚拢起眼神，看着，挑着，或摇摇头，或喜滋滋地回上一句：“不贵不贵，真是贱到家了。”

卖窝瓜的老汉，他的摊子前，本来围了好些人，不知咋的，一个个看了几眼便走了，等好半天再没人光顾了。他回头回脑地瞧着，过来一个人，就急吼吼地说他的窝瓜，看他的样子，恨不能把人家拽住了买他的窝瓜。又有人过来，这人摸了摸他摊子上的窝瓜，他响亮着嗓子说：“买一个吧！我这窝瓜，甜滋滋的面，要是不面，我都是松花江里这么大个儿的。”说着，他两手张开了比划，意思是，他要说谎，他是江里的王八。

来这儿摆摊的人，大多是城边的农民，大田种了苞米或是水稻，房前屋后的小园子，种上了各种小菜，豆角、黄瓜、茄子、香菜、臭菜、生菜、土豆、角瓜、窝瓜，大概有几十种吧，花花绿绿的，赶在季节上，错着日子地熟了。新鲜的菜，顶着露珠儿，起了大早，摘了些，赶着这一阵儿的早市，拿来卖了，虽不是大进项，总比荒了园子，待着要强。自家一春零八夏的菜够吃了，还能卖点钱，填补些家用。

这女人看上去岁数不大，脸上却卧着一层层的皱纹，她的手麻麻咧咧的，正稀罕巴巴地摆弄着地上的一小堆菜，有人问：“哪儿的人啊？”她笑呵呵地答着：“解放村的。”又问：“离这儿远吗？”答：“城南边，一二里的路。”这女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像是收不住了，嘴里叨叨地说个没完，也不管人家是不是还在听，“可沾了县城的光了，几步远的道，挎着筐就把菜倒腾来了，自家小园子种的，也没啥本钱，这茄子，（一斤）两元钱就卖。看看，俺家的嘎啦果儿柿子，也是小园子的，可甜可甜了！”一说自家小园的，自然就有感觉，好像这菜的品质，一下子从地上升到了天上，联想着，这菜一定是没农药，没化肥的。

这市面上的东西，便宜得很，比起大城市，有些货，价格低得，能惊掉了你的下巴。新杀的牛，热烘烘的肉香味儿，还扑着脸，一问，那卖肉的说：“买吧！二十元一斤，肉嘎嘎好，不带掺假的。”两个外地人站在摊子前，一脸的可惜，说着：“再便宜，也没法买。”原来他们是来参加一个会议的，得下午才能走，早上买了肉，没地方存，大热的天，放在车里时间长了，不坏才怪。卖肉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铁塔说：“看见没，那个大移动的下边，我的店就在那儿，叫小伟鲜肉店，下午你们去，牛肉我给你留着，价格嘛，不变，还按（每斤）二十元，要不是在早市上定的，进了店，我这牛肉，（每斤）三十元，手捂手按着照卖。”

有戴口罩的大眼睛女人，蹲在摊子后边，扒弄着一堆切掉蒜头后扔掉的蒜梗儿，她张开剪子，麻利地嘎噔嘎噔地剪着，欢喜着脸膛说：“这蒜梗儿扔了白瞎了，拿回家，腌成咸菜，或用鸡蛋炒了，都特别好吃，一分钱不花，白捡的。”矮个子女人晃悠着肥厚的身子，她正拎着一大兜柿子，欢快地走在人群里，边走边喊着：“柿子了，三块钱一兜。便宜死了！”旁边地摊上，又有人喊起来：“辣妹子，辣妹子了，一块钱一斤了。”又喊：“马齿苋，一块五毛钱，两大堆。”约莫着看，得有五六斤。那大娘说：“这可是纯野生的，还是一剂中药呢，蒸包子、包饺子都行，老好吃了。”

市场的一个角上，全是卖江鱼的，三花五罗十八子，看得到好多种，鳌花、鳊花、大白鱼、嘎牙子、葫芦子、鲶鱼球子、小鲤拐子、黑鱼棒子、大草根子……这边问：“大胖头，多少钱？”那边答：“三块五一斤。”又一个摊上，喊过来：“过来看看，我这胖头，贼新鲜，（一斤）三块钱就卖。”拄着拐杖的老大爷问：“这鱼是野生的，是哪儿的？江里的，还是河里的？”那卖鱼的不答，老爷子还问：“到底是哪儿的？”卖鱼的大哥急叽歪了，回他：“哪儿的鱼？我家炕头上长的，我家炕头上就出鱼。”一阵阵哄笑，都当个小乐子，边笑着，边咂摸着。

江里的鱼，小园儿种的菜，笨养的猪肉，老站人做的羊汤，土碱发的面，暄腾腾的苞米面、大饼子，豆面卷子，黏豆包，走一会，就看得到，某个摊子旁，早排出一个小长队。这一串鱼摊子，又围出了一堆人，喊着：“给我称几条大鲤子，秤准成点啊！”卖鱼的回着话：“糊弄人的事，咱可不干，秤要不准，你就给我砸了。”

上千个摊儿，上万个品种，数不清的人，聚在一起，唱着小园经济、路边经济。有需求，市场便红火起来，场地倒显得其次了。怎么说呢？以莲花闻名的肇源，如今又以这活鲜鲜的早市，呈现着一种魅力，它牵着人心，勾着小城人的魂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