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砍大树

《战辽东》的主题是写明末辽东的战事，从努尔哈赤的崛起，写到山海关之战，整体字数在15到20万字之间，每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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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辽东(36)：皇太极砍大树

大凌河之战，虽然皇太极取得了胜利，毁坏了大凌河城，收获了1万多名关宁军的精锐，并且缴获大量的军械，但这些军械并没有被全部带走。

后金军撤走之后，明军派人前去查看被毁的大凌河城，惊奇地发现在战场遗留很多火器：有夷炮3位，灭虏炮22位，马炮3位，马蹄炮7位，花瓶炮2位，天字号炮1位，玄字号炮1位，不堪天字号炮1位，不堪飞将军一位。如果说火炮比较笨重，不好携带，尚勉强说得过去，但还遗留了很多火药就明显存在着不合理：有火药18篓，另外还有火药800斤，火罐1129个，大小铁子1090斤。这些明显可以带走或者销毁的武器，竟然留给了明军。明军把这些武器收集起来，用来进行加强防御。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后金将士作战的一个重要动力就是获取战利品，俘获牲畜和人口。但锦州一战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战争，锦州城内没有百姓，牲畜、粮草也被吃完，根本就没有什么战利品。

后金将士自己带着粮食奔袭数百里，花费几个月时间，冒着生命危险来作战，最后却一无所获，就以丢弃火药武器来发泄心头不满。

所以阿济阿济格就说：

先我兵围大凌河，四阅月，尽获其良将精兵。在皇上与诸贝勒大臣，固有得人之庆；但部下士卒，及新附蒙古等，一无所获，皆以为徒劳。 ——《清太宗文皇帝实录》卷14，天聪七年六月戊寅

这种情况就是皇太极所必须考虑的问题。

为何皇太极拿下大凌河之后，不继续围困锦州？因为要考虑士兵们获取战利品的需求。锦州防守严密，如果围困，城中粮草被吃完，士兵依旧没有战利品。

获取战利品是后金军作战之根本动力。

举个例子。

皇太极曾经多次严令军纪，崇祯十年（1637）皇太极攻打朝鲜的丙子之役，在朝鲜国王投降之后，皇太极曾经下令：

尔等各宜严禁彼地满洲、蒙古、汉人士卒勿得劫掠降民，违者该管章京及骑校小拨什等一治罪，劫之人置之重典，为首者斩以徇。 ——《清太宗文皇帝实录》卷34，崇德二年二月四日

如果只看这条记载，多半会信以为真，然而真实的情况绝非如此。朝鲜人记载，清军的劫掠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而诸道援兵既败后，彼兵远近蹂躏，自忠清道至江原道，初面郡县，酷被兵祸，而湖南（全罗道）溃卒，乘时作乱，迫逐守宰，焚劫官府，公私波荡，蓄积一空，其得全者，庆尚一道而已。初二日始收兵，十五日毕渡汉江。被俘人口无虑五十余万，分四路作行，以便蒭粮。而到处留连，恣行掠夺，深山穷谷，无远不到，抢掠之患，甚于来时。 ——赵庆男：《续杂录》四，《大东野乘》卷三十四。

一些朝鲜官员因为清军劫掠而冻死：

百官之留在山城者，将还京师，道被贼兵掠夺。兵曹参知李尚饭，冻死于路，上命赐敛葬之具。 ——《朝鲜王朝实录·仁祖实录》卷34，十五年二月初二日条

试想，清（后金）军作战都是靠以战养战，以获取战利品为重要目的，不抢掠，怎么可能呢？所以，皇太极这个所谓的这个命令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所以皇太极下一步的行动必须考虑到士兵获取战利品的需求，而皇太极又想进一步削弱明朝，所以一个计划应运而生。

皇太极说：彼山海关、锦州，防守甚坚，徒劳我师，攻之何益？惟当深入内地，攻其无备城邑可也。 ——《清太宗文皇帝实录》卷6，天聪四年二月甲寅

皇太极又说：

取燕京如伐大树，须先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朕今不取关外四城（指宁远、中后所、前屯卫、中前所），岂能即克山海？今明国精兵已尽，我兵四围纵略，彼国势日衰，我兵力日强，从此燕京可得矣。 ——《清太宗实录》卷62

不得不承认，皇太极极具战略眼光，远超其对手崇祯皇帝。

他把明朝比作一棵大树，要想攻打北京，要想一次砍倒是不可能的，大明根基200多年，只有从两旁一斧头一斧头不断地砍，砍到一定程度，大树自然就倒了。

皇太极入关“砍大树”的策略，既可以让将士们获得战利品，又可以削弱明朝，还可以避免在关宁地区和明军硬碰硬，一举多得。

既然策略已经制定，执行即可。

崇祯七年（1634），皇太极举大军伐明，其兵锋直指宣府、大同。宣府、大同皆为九边之一，是明军西北防御的重镇，和辽东一左一右肩担北京的防御。但由于辽东战事紧张，宣府、大同的兵员不断地抽调到辽东、京城作战，比如己巳之变中，满桂所率领的部队，很多都是来自宣、大，这导致了宣、大地区防御力的下降。

皇太极此举很明显和“砍大树”的策略一脉相承，要砍掉明朝的强枝。皇太极于五月二十二日出发，将大军兵分四路，直扑宣大而来。崇祯获悉之后，调宁远总兵吴襄、山海关总兵尤世威率领2万关宁军入援。吴襄基本上是一触即溃，尤世威稍微好一些，斩杀了30级，两路援军至此则再无消息。

皇太极大军直扑重镇大同，总兵曹文诏派军在城下与后金军打了一仗，随即退回城内。皇太极欲战不能，强行攻城损失又太大，遂不断写信给城中官员、将领、监军，甚至是城中的代王母亲，想要议和。但议和是一件极为敏感的事情，袁崇焕的先例在前，谁又敢去跟皇太极谈和呢？

皇太极面临的情况是战不能战，和不能和，他最后甚至说：

若尔出兵一万，予止以千人应之；尔出兵一千，予止以百人应之。 ——《清太宗实录》卷19

即便如此，城中明军已久不肯出战。

战和不能的皇太极于九月十九日回到沈阳，这一次虽然没有能够攻下明朝的重镇大同，但围攻大小城、镇、堡50多座，蹂躏宣大地区长达5个月，战利品无数。

明朝在这场战争中极度无能，只能以坚城避战，任由后金大军劫掠。在山西的崞县，后金20骑掠夺子女千人，押送而行，在过代州之时，被俘人员和代州城上的亲人相望而悲啼，哭声震天，但城上的士兵不敢出击，甚至一箭未发，任由后金饱掠而去。

明军在军事上的无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崇祯八年（1635），皇太极又派多尔衮、萨哈廉、豪格、岳托等率军再次入关，肆掠山西。崇祯帝这次让祖大寿派遣关宁军入援，明军3000人，被后金将领图尔格一冲即败，但这尚且不是败得最惨的。在忻州，明军派遣千人出城作战，后金以哨骑即将其击败。既然是哨骑，料想不会多于百人。

后金军退去之后，明军派遣300人在后面尾随，后金派遣40人在忻口埋伏，明军被杀者过半。

此时的战场上，后金军往往以明军十分之一的兵力就可以击败明军，战争呈现出一边倒的情况。

明军的表现甚至不如一些乡勇，根据吴甡的《汇报擒斩虏贼功级情形疏》，此役乡勇的作用甚至要大于官军：

臣饬所属州县遵行惟谨，各乡堡寨查给枪炮火药，乡民皆能奋勇击贼，贼以是屡攻堡寨不能克，而被枪炮中伤死者甚多，强半拉去，无征不信，不敢入塘报也，而斩虏首百余级，擒活夷十余名，夺牛马无算，种种见报，臣一一亲验，皆实量赏示劝。乃将士反不能乘瑕击惰何哉，亦足羞矣！ ——《柴庵疏集》卷13

这次入关，后金贡俘获人口、牲畜76200（后金统计将人口和牲畜一起统计，二者具体数量多少，今不得知）。

是役也，我军入明边驰略，自平鲁冲入朔州，直抵长城，又经宁武关、代州、忻州、崞县、黑峰口、应州，而复还平鲁，斩击明兵六千余人，计俘获人口、牲畜七万六千二百有奇。 ——《清太宗文皇帝实录》卷24，天聪九年八月庚辰

崇祯九年（1636），皇太极再派阿济格、阿巴泰率领主力10万人破边墙入关，又派多尔衮、多铎、岳托、豪格率偏师在关宁地区牵制明军关宁军主力。

这一次清军主力直指京畿地区，这显示出，后金前两次肆掠山西之后，决定对明朝的核心地区发起进攻，故而此次战争规模尤大。

后金大军从喜峰口入关，在昌平地区遭到了大同总兵王朴的阻击，王朴斩杀了1104人，俘获了143人，这个数字来自谈迁的《国榷》卷95。

但这个数字值得高度怀疑。

在崇祯八年的后金军入山西之战中，大同总兵就是王朴，他在此战中的表现极为糟糕，甚至可以用无能来形容。

兵部尚书张凤翼曾经向崇祯皇帝控告王朴：

计贼六月十一日入口，由迎恩而平虏、威远、井坪、朔州等处，四日内据按臣疏称掠过村屯八十三处，杀死男妇八十九名口，抢去男妇二百四十二名口，牛羊马骡驴七千三百九十六匹头只，俱属王朴辖地，未闻一矢相加。及贼送所掠人畜出口，正好伏兵邀之，亦未闻发一旅截击。至贼扎营忻口，又不与宁武兵合营，甫至关即借口无粮，掉臂以去。厥后贼自定襄拔营东返，时朴在崞县则避之雁门，贼至雁代则避之应州，贼至应州又避之迎恩。最可憾者，自许于迎恩设伏待贼，先期驰至，意定计于早，虏来必堕陷阱，大创一番，为中国吐气。乃仅仅令张守印夜扑其营，斩级一颗，我兵且多伤亡，而又饰报大获全胜，此王朴始终避贼之罪案也。

——《明档》第19本 一五七〇 兵部尚书张凤翼等为特派赴剿奴插之帅王朴等员怯懦避贼请降级事题行稿（尾缺） 崇祯八年七月十七日373

面对敌人，王朴不加一矢；敌人到雁代，他避战到应州，敌人到应州，他避战到迎恩；好不容易壮起胆子实施一次夜袭，只斩杀一个敌人，自己损失则很多。

这就是大同总兵王朴。

一年前不敢战，一年后即斩首1104人，俘获143人，如此天壤之别，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尤其是俘获143人，尤难。后金与明大战10多年，俘获超百人的战例，屈指可数。

昌平是北京门户，又是皇陵所在，其重要程度自不待言，崇祯皇帝派遣兵部侍郎张元佐镇昌平，但仍不能抵挡阿济格，昌平城破。

而明军各路援军也先后赶到，山东总兵刘泽清5000人，山西总兵王忠、猛如虎4000人，大同总兵王朴4000人，保定总兵董用文5000人，祖大寿的15000人，还有祖大乐、马如龙等人率领的17000人，合计51000人。

兵部尚书张凤翼因为清军大举入关，自请督师，与宣大总督梁廷栋，监军高启潜一起抗敌。

八月，明军在京畿南边与清军打了几仗，王朴在涿州斩杀了200余级；后张凤翼、梁廷栋在涿州南斩杀清军300级，算是这一战中唯一的两次亮点。在其后，明军根本不敢与清军正面作战，因为在前面与清军作战中吃亏不小，所以要么坐守坚城，要么避敌不战，任由清军在京畿地区肆掠。

兵部尚书张凤翼知崇祯帝的脾性，自知自己绝无生路，故而每日吞食大黄而死。宣大总督梁廷栋，也曾担任过兵部尚书，也学张凤翼吞食大黄而死。两位前线主官，不求杀敌，自杀身亡，无异于是对大明王朝最辛辣的讽刺。

当然，明朝也不是没有人，唐王朱聿键自募千人勤王，被崇祯帝废为庶人，下狱。

九月初一，清军携带着大量战利品，从容出冷口（今河北迁安东北）北归。此时，张凤翼、梁廷栋已死，军中负责人为监军高起潜，他估摸着清军已经全部出边墙了，开始率军进石门山，斩杀了3名敌人而归。

建虏出冷口，掠我子女，俱艳饰乘骑，奏乐凯归。斫塞上木白而书曰：“各官免送！”凡四日乃尽。侦骑拾其遗牌，亦书“各官免送”。高起潜度退尽，始进石门山，报斩三级。 ——《国榷》卷95

大明王朝真的无人吗？你还真别说，清军的下一次入关劫掠，将有一位主战派，誓与清军拼杀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