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案“拖了一年多,历届官长都不碰,终于落到雨村头上。
任务很艰巨:
凶手必须开脱;
死者家属情绪很不稳定,总是在闹;
毕竟打死了人,民意滔滔,也要安抚。
这是一个“既要”、“又要”、“还要”的难题。
案发已经一年多,群众好不容易盼来个新官,再搁着,不单于自己的官声有碍,也难保苦主不做出点激烈的动作,这就要影响金陵城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雨村向来自诩英雄,英雄可以坏,但不能蠢,更不能怂。
头一炮就放不响,威信就废了。
何况,有些事,拖着拖着就没了,但这件事,于公于私,拖着拖着就僵了。
门子给贾雨村提出了个主意:
“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
这个办法,门子自己很得意,夸口说: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
那这个主意好不好?
说实话,非常好。
本案最大的难点,不是审,不是判,而是抓人。
审也好,判也好,总要先有原告被告。
所以,第一步是抓人,一天抓不到人,官府就逃不了干系。
朝廷养着你,养着衙役三班,就是让你干这个的,这是你的法定责任。
不抓人,就没法立案,苦主不会放过你,民意不会放过你,连上级也不会放过你。
但问题是,薛蟠是抓不得的,也是抓不到的。
别说抓,连通缉都不行,一字入公门,九牛拽不回,海捕文书上留个薛大少的名字,给人留下的麻烦大了去了。
所有的矛盾都集聚在官府。
这才是真正的困境,因为官府不是局外人,而是局内人。
自以为是棋手,其实是棋子,还是最被动的那颗棋子。
这是个极其被动的局面,而门子的办法,把雨村救出了棋盘。
关键就是一句话:
老爷,凶手不用抓,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了.....
凶手死了,肯定不用抓了,也不用审不用判了。
棋都没了,这局棋当然不用下了。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釜底抽薪,化被动为主动。
形势顿时清爽,格局一下子打开了。
但是,办法好,怎么实施呢?
人明明活着,怎么就死了呢?
那就搞个死亡证明呗。
但门子的思路很缜密:他认为,要证明一个活人死了,需要多做一步:
1、要有客观的死亡证明
2、要有神仙的背书
加量不加价,买一送一。
死亡证明,门子自告奉勇,可以代办
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
而神仙的背书,就需要雨村亲自动手了,办法是用乩坛来扶乩。
扶乩这个办法,在现在人看来,自然近乎胡闹,但却是一个古代常见做法,例子是不少的:
比如《广东通志》提到:
”乾隆四十四年,郝巡抚玉麟于处理某命案时,设乩坛于府衙,请示神灵,盼获灵示,以解案情之疑。”
这离《红楼梦》的时间是很近的。
连名臣也不例外,甚至越是名臣,越容易有这种念头:
比如《海瑞集》中说海瑞:
”瑞公廉洁自持,然民间百姓有言灵异,瑞公亦偶听之,思有所悟。“
至于民间传说就更多了,传说中的包公日断阳夜断阴,小说《三侠五义》讲包公:
“包公听罢,思索片刻,忽有所悟,暗道:“此案甚是诡异,不若问问当地百姓,或有神异之言可供参考。”
虽然说子不语怪理论神,但圣天子天命在身,自然要行天意。所以地方官代天巡狩,到任时先要拜本地城隍,表明诚惶诚恐,绝不敢徇私。
这种不昧天不昧心的态度,民间也很认可,而地方官遇到疑难案子,设坛请神,恰是不欺神明、遵循民意的表示。
《聊斋志异》开卷第一篇,就是《考城隍》,蒲松龄一辈子都是秀才,出仕是做不到了,但幻想一下死后能当个清明的城隍,算是为这个传统致敬吧。
这套装神弄鬼的仪式,天是不是可欺,我们无从得知。但民间却是很买账的。
既然买账,就可利用,就可欺,而且这一回,还必须要欺一欺。
门子本是佛家出身,现在又当着官府的门子,人情世故熟透的人,他知道薛家势大,光让地方上出个薛蟠”暴病身亡“的”保呈“,公信力不足。
所以必须官府出面,神仙担保,才能把这点舆论压下去。
那就请雨村登台,亲自宣告”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症,冯魂追索已死“,以满足民间那点”恶有恶报“的期望。
这真是把人心琢磨透了。
当年
当下
雨村有没有依计而行,书中没有明说,理由是脂批所谓”不过是如此等事,又何用细写。可谓此书不敢干涉廊庙者,即此等处也,莫谓写之不到。“
写不到就写不到吧,再写得细,确实就更阴暗了。
传统小说,很爱写江湖中的奇人,比如《水浒》中的王婆,以十分挨光计闻名至今,而《红楼梦》的门子常被评论者说成傲慢,这条计策中的才华却是被埋没了。
只不过,江湖毕竟是江湖,小人物始终是小人物,王婆再聪敏,最后落一个剐刑,门子再机敏,也被充了军。
历代读书人爱当军师毒士,开口孔明闭口刘伯温,总奢望成帝师而分羹,殊不知,德不配位是祸,才不配位也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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