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甲骨文“在 + 地名 + 官名 + 人名”结构 ——也谈“在□田”一语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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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殷墟甲骨文中存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犬”“田”“牧”“卫”等官名都可以出现在上述结构中，这是最繁复的结构，它还有一些省减形式。《合补》4923反和《缀汇》585反中的“在□田”，不应解释为在某地的田地，而是指在某地的田官；“在□田”后的“”，不是指耕作的人，而是人名。

关键词：甲骨文；“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同位短语

黄天树先生的《读契札记三则》（2019）、黄先生的《甲骨文“寇”“农”二字补释》（2020），都谈到《合补》4923反和《缀汇》585反中的“在□田”一语。黄先生认为其意思是在□地之田地的农耕者，其中的“”应释为“农”，是指耕作的人。甲骨文中的“ ”，或释为“蓐”。这个字在卜辞中还没有其他表示“农耕者”意义的用例。所以，黄先生的说法值得商榷。

一

讨论这个问题，还要从甲骨文中的“在+地名+官名+人名”这种结构说起。对于这个问题，不少学者都讨论过，其中赵鹏（2007）讨论得最为详细。她对甲骨文中的各种“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及其各种省略形式多有涉及，其观点笔者也是赞同的。由于篇幅所限，在此一并说明，下文一般不再提及。本文在前人和时贤研究的基础上，对这个问题做进一步的探究。最早讲到这种结构的，应该是裘锡圭先生。裘锡圭（1983）在谈到“才攸田武其来告”（合10989正）中的“才攸田武”时，认为其意思是攸地的“田”名武者，这是一种“在某（地名）田某（人名）”的称呼格式，“田”可读为“甸”，是指被商王派驻在商都以外某地从事农垦的官员。裘先生的说法是正确的，在甲骨文中确实存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依据这种结构中官名的不同，可以把它分成几类：

第一类是官名为“犬”的。例如（下引例1、39、54、56、57、58等，为了便于比较，在列举辞例时把不同版上的卜辞编入同一个编号中，特此说明）：

（1）戊辰卜：在犬中告麋，王其射，亡，擒？（合27902）

惠在犬中比，亡，擒？（屯625）

（2）辛亥卜：翌日壬王其比在成犬，弗每，亡，擒？（合27925）

（3）在盂犬山（此处似脱一“告”字）在麓，王其比，亡？（合28899）

（4）惠在犬大比，亡，擒？（合27910）

（5）□□卜，贞：在犬告其比，惠戊申，利，亡？（合36424）

（6）戊戌卜，贞：在鸡犬淲告鹿，王其比射，往来亡災，王侃？（合37439）

上引各例中“在犬中”“在成犬”“在盂犬山”“在犬大”“在犬”“在鸡犬淲”都是“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其中的“犬”都是官名。这种官员是被商王派驻在商都以外某地管理田猎事务的官员，是相当于周代“迹人”的犬官。这种官员分布于殷王朝的各个田猎区，发现野兽就及时向商王报告，商王据此打猎。卜辞中有“多犬”一词，就是指众犬官。“犬”前的“在+地名”就是犬官所在的田猎区，“犬”后的名词是犬官的私名。

第二类是官名为“田”的。例如：

（7）在攸田武其来告？（合10989）

（8）乙未卜，暊贞：在泞田黄又（右）赤马其？（合28196）

（9）叀在庞田丰示，王弗每[]？

叀在祼田有示，王弗每？吉。

叀在泞田示，王弗每？吉。（屯2409）

（10）□子卜：在蘄田龙（？）祇塞其？（合29365）

（11）丁酉中录卜，在兮贞：在田□其又（右）人，亡災？（合35344）

（12）庚戌在夫田旅？大吉。（中402）

上引各例中的“在攸田武”“在泞田黄”“在庞田丰”“在祼田有”“在泞田”“在蘄田龙”“在田□”“在夫田旅”都是“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其中的“田”可读为“甸”，是被商王派驻在商都以外某地从事农垦的官员。卜辞中有“多田”一语，指众田（甸）官。“田”前的“才+地名”，表示田（甸）官所在的地方，“田”后的名词，也是田官的私名。殷代金文中也有这样的例子：“在林田俞。”（《文物》1979年12期74页）

第三类是官名为“牧”的。例如：

（13）丙午卜，在攸贞：王其乎在爿牧延执胄人方焚萀，弗悔？才正月，隹来正人方。

弜执？（缀汇893）

（14）甲辰卜：在爿牧延又□□□旅（？）邑□？（屯2320）

（15）丁酉卜，争贞：在丂□妥来羌二人，延［于］丁用？（合228）

上引例（13）中的“在爿牧延”和例（14）中的“在爿牧延”都是指在爿地之牧名“延”者，即名字叫“延”的在爿地之“牧”。例（15），裘锡圭（1983）认为在“丂”后残去一个“牧”字，“妥”是“在丂牧”之名，这是正确的。上引各例中的“牧”也是官名，是指被商王派驻在商都以外某地从事畜牧的官员，跟“田”“犬”相类。

第四类是官名为“卫”的。例如：

（16）其取在演卫凡于□，王弗每？（屯1008）

上例中“取”的宾语应该是“在演卫凡”，这是指名叫“凡”的在演地的“卫”官。“卫”是被商王派驻在商都以外某地保卫商王国的武官。卜辞中有“取+某+于+地名”的结构，是说到某地接取某人。如“贞：乎取任于？”。（合1248）

“在+地名+官名+人名”中的“在”应该是动词。在卜辞中，“在”是可以用作动词的。例如：

（17）王在兹，大示左？

贞：王［在］兹，大示弗左？（合816反）

（18）贞：在兹，示若？（合6461正）

（19）戊寅卜：方至？不。之日有曰：方在。（合20485）

上引三例，“在+处所词语”都是作谓语的。而下引几例，“在+处所词/方位词”则是作定语的。例如：

（20）戊寅，子卜：丁归在人？

戊寅，子卜：丁归在川人？（合21661）

（21）丁未卜：王其逐在䖵鹿，获？允获七。一月。

壬午卜：王其逐在万鹿，获？允获五。

壬午卜：王弗其获在万鹿？（合10951）

（22）庚寅卜，贞：令省在南廩？十一月。（合4010）

“在+处所词/方位词”作定语时，“在”应该是动词。动宾短语可以作定语。这时不能把“在”看作介词，因为介宾短语是不能作定语的。当“在+处所词/方位词”作状语或补语时，其中的“在”是可以看成介词的。

“在+地名+官名+人名”的结构中，“在+地名”作“官名”的定语，“在+地名+官名”是定中结构。而“在+地名+官名”跟后面的“人名”构成同位短语。

二

“在+地名+官名+人名”是最繁复的结构，它可以有多种省减形式。第一种是省略“人名”。这样就构成了“在+地名+官名”的结构。例如：

（23）乙未卜：在盂犬告有［鹿］？（合27919反）

在犬告，王？（合27901）

（24）丁丑卜：在义田来执羌，王其于□□、大乙、祖乙，有正？（屯2179）

（25）甲戌卜，贞：在昜牧获羌？（珠758）

（26）□亥贞：在卫来？（合32937）

上引例（23）中的“在盂犬”，是说在盂地的犬官，“在盂”作“犬”的定语。“在犬”是说在地的犬官，“在”作“犬”的定语。例（24）中的“在义田”、例（25）中的“在昜牧”、例（26）中的“在卫”均类此。

“史”和“工”这类官名不出现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的结构中，却可以出现在“在+地名/方位词+官名”的结构中。例如：

（27）贞：我在沚史不以艰？（合6042正）

（28）在北史有获羌？

贞：在北史亡其获羌？（合914）

（29）贞：令在北工人？（合7294）

（30）贞：勿令在北工人？（合7295）

“史”可读为“使”，是商王朝派驻方国的监察官。“在沚史”是派驻在沚地的“使”，“在北史”是说派驻在北部的“使”。“工”也应是官名。《尚书.尧典》中有“允釐百工，庶绩咸熙”。孔传：“工，官也。”卜辞中有“多工”一语，例如：“甲寅卜，史贞：多工亡尤？”（合19433）例（29）、（30）中的“在北工”，应是驻在北部的工官。

第二种是省略“在”。这样就形成了“地名+官名+人名”这种结构。例如：

（31）惠睦犬豕比，亡？（合27911）

惠郕犬比，亡，擒？（屯2329）

（32）惠宕犬比，亡？（合27903）

惠犬言比，弗每？（合27923）

（33）王令其兄（貺）釐于夆田□。（二祀其卣，集成10·5412）

上引例（31）中的“睦犬豕”，就是指名叫“豕”的在睦地的犬官。“睦犬”和“豕”构成同位短语。“郕犬”，就是指名叫“”的在郕地的犬官。“郕犬”和“”构成同位短语。例（32）类此。例（33）中的“夆田□”，就是指名叫□的在夆地的“田”官。赵鹏（2007：70-77）认为“在+某+犬+某”中“在”不出现，构成“某+犬+某”结构。其说可从。

有些官名，不出现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的结构中，却可以出现在“地名+官名+人名”中。例如：

（34）[□□卜］，贞：乎取任伐，以？

己酉卜，贞：勿乎取任伐，弗其以？（合7854）

（35）贞：令冓以文取赤任亚？（合4889）

（36）贞：而（？）任畀舟？（合10989）

（37）贞：勿令旨从屰任啬？（合3521）

“任”这种官职，可能本是侯、伯等所委派的，率领人专门为王朝服务的一种官职。以例（34）中的“任伐”为例，应该是指名叫“伐”的在地的任官。“任”和“伐”也构成同位短语。对于例（34）中所谓“任伐”，学术界另一种理解是，“任”所带来的被砍头的人牲。例（35）释文“赤任亚”，应该是指名叫“亚”的在赤地的任官。此例中的“赤”，或释为“亦”，或释为“大”。其余诸例中的“而任”“任啬”等类此。

上文例（34）至例（37）讨论的是“地名+任+人名”结构，下引例（38）讨论的是“地名+侯+人名”结构。例如：

（38）癸卯卜，黄贞：王旬亡？在正月，王来正人方，在攸侯喜永。（合36484）

“攸侯喜”，就是指名叫“喜”的攸地的侯。“攸侯”和“喜”构成同位短语。

第三种是省略“在”和“人名”。这样就形成了“地名+官名”的结构。例如：

（39）盂犬告鹿，其比，擒？（合27921）

王其田，惠郕犬匕，擒，亡？（补9048）

（40）惠夷犬乎田？（合11000）

（41）王惠犬比，亡？

惠犬比，亡？（屯4584）

（42）甲子卜，贞：牧爯册示，乎取业？（合13515）

（43）贞：乎取任于？（合1248）

（44）贞：乎取任？（合7859正）

（45）己巳卜，王贞：史其执任？六月。允执。（合5944）

上引例（39）中的“盂犬”，就是“在盂犬”的省略，是指盂地的犬官。“郕犬”，就是“在郕犬”的省略，是指郕地的犬官。例（40）中的“夷犬”、（41）“犬”“犬”、例（42）中的“牧”、例（43）中的“任”、例（44）中的“任”、例（45）中的“任”均类此。

第四种是省略“在+地名”。这样就形成了“官名+人名”的结构。例如：

（46）其比犬辰，亡？（合27917）

（47）其比犬□，擒有？兹用。允擒。

弗擒？（合28316）

（48）戊戌贞：令犬延田，若？（合33217）

（49）壬申卜，在攸贞：右牧告启，王其乎戍比宜伐，弗每，利？（合35345）

（50）田告作母辛尊。（集成4·2145）

上引例（46）中的“犬”是官名，“辰”是人名。“犬辰”是同位短语。例（47）中的“犬□”、例（48）中的“犬延”类此。例（49）中的“右牧”是官名，“”是人名。“右牧”也是同位短语。例（50）中的“田告”，应是指名叫“告”的田官。前面说过，在商代，族名、地名、人名往往一致，所以“告”可以是族名、地名，也可以是人名。

第五种是省略“在”和“官名”。这样就形成了“地名+人名”结构。例如：

（51）乎从攸武？（合738）

（52）林作父辛宝尊彜。（集成3·613）

上引例（51）中的“攸武”，应该就是前面“在攸田武”的省称（合738），是“地名+人名”结构。例（52）中的“林”是“在林田俞”的省称（《文物》1979年12期74页），也是“地名+人名”结构。

第六种是省略了“在+地名”和“人名”。这样就只剩下“官名”了。例如：

（53）王惠犬比，亡？

其比犬，擒？（合27926）

（54）□□卜：犬来告有麋？（合33361）

乙酉卜：犬来告有鹿，王往逐？（屯997）

（55）壬戌卜，㱿贞：取犬，乎网鹿于辳？（合10976正）

（56）贞：犬比田？（怀1344）

癸卯卜：其令田围逆，？（合21099）

癸卜：子告官于丁，其取田？（花80）

（57）戊戌贞：右牧于爿，攸侯（鄙）？（合32982）

庚子卜，贞：牧以羌延于丁曾用？（合281）

（58）戊戌卜，贞：牧丐人，令冓以？（合493）

甲寅卜，永贞：卫以寇率用？

贞：卫以寇勿率用？（合555正）

上引各例中的“犬”“田”“牧”“右牧”“卫”均是“官名”。

“官名”前常加“多”，构成“多+官名”的结构。但是“多+官名”结构是指众多官员，不能出现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中，这种结构是指一个人。例如：

（59）壬戌卜，㱿贞：乎多犬网鹿于辳？八月。（合10976正）

（60）［己］酉卜，亘贞：乎多犬、卫？（合5665）

（61）以多田伐有封，廼？（合27893）

（62）以多田、亚、任？（合32992正）

（63）甲寅卜，史贞：多工亡尤？（合19433）

第七种是省略了“在+地名+官名”。这样就只剩下“人名”了。例如：

（64）武入□。（合9266）

贞：有？（合16101）

（65）王其令归，弗每？（合28013）

裘锡圭（1983）指出，例（64）的“武”也许是指“在攸田武”。我们认为，例（64）的“”也许就是指“在郕犬”。例（65）的“”，可能就是“在泞田”（屯2409）的省称。

由上表来看，“犬”“田”“牧”“卫”可以出现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中，而“使”“工”不可以。“使”“工”可以出现在“在+地名+官名”结构中，但是不出现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中。

“官名”前出现的“在+地名”，是指被商王朝委派驻在商都以外的某地。“官名”后有“人名”，既说明这种官员只有一个人，也说明重要，因为当时重要人物才有名字。“史”“工”后无名，说明不止一人，也不那么重要。

卜辞或曰：“戊午卜：才（在）圅告麋，其比，禽？”（屯2298）对于这一例，黄天树（2002）认为，其中“圅”是地名，而“”“”是犬官的私名，并指出职官名“犬”可以省去，而且同一个田猎区是可以派驻多位管理田猎事务的官员的。若此说信，则还存在“在+地名+人名”这种省减形式。只是在“在+地名+犬+人名”这种不省的形式中，还没有见到过“犬”后出现两个人名的，而且，找不到其他“在+地名+人名”这种省减形式的用例，故暂时存疑。

三

黄天树（2019）指出，“在+某+田”有两种情况，一是指被商王派驻在某地从事农垦的官员，其最繁复的结构可包含四个成分，即“在+地名+职官+人名”。他所举的例子是前面我们举过的例（7）、例（9）、例（11）、例（12）。另一种是指在某地的农田，他举了以下三例：

（66）己亥卜，争贞：在田有正雨？（合10136）

（67）省在丧田，既？（屯2697）

（68）在酒盂田受禾？

在下南田受禾？（合28231）

黄天树（2019）把“在+某+田”分成两类，这是正确的。关于第二类例子，我们还可以再举出一例：

（69）甲戌［卜，］贞：在田萑（穫）？（合9608正）

但是，黄天树（2019）把下引两例中的“在+某+田”理解为在某地的农田，是我们不赞同的：

（70）王曰：有咎，光其有来艰，气至。六日戊戌允有［来艰］，有寇在，在□［田］农亦焚廩三。十一月。（补4923反）

（71）［王］曰：有咎，其有来艰，气至。六［日戊戌允有来艰，有］寇在，［在□]田农亦焚廩三。（缀汇585反=合584反甲+合9498反+合7143反+东571A+合584反乙）

上引两例中的“农”，都写作“”，或释为“蓐”。黄天树（2019）认为这个字，在例（70）、（71）中指耕作的人。我们认为不可从。关于“”这个字在卜辞中的用法，孟世凯（2009：585）认为只有氏族名和地名两种。赵伟（2018）也认为只有两种，一是用作与农事有关的动词，如“乙丑，王：蓐方？”（合20624）；二是用作地名，如“于蓐，擒？”（屯2061）。可见，除上引例（70）、例（71）之外，找不到“”表示耕作之人的例证。

我们认为，上引例（70）、例（71）中的“在某田”应是黄天树（2019）所说的第一种意义（在某地的官员），而不是第二种意义（在某地的农田）。

那么这两种“在某田”应该如何区分呢？

第一，如果是指在某地的农田，那么“在某田”之后则不再出现其他名词，如前引例（66）至（69）。如果是指在某地的田官，则“在某田”后可出现名词，这个名词是人名。如前引例（7）至例（12）。

上引例（70）、例（71）中的“在□田农”，明显是在“在+□+田”后出现了名词“农”，所以其中的“田”应是官名之义。

“农”（或释为“蓐”，原写作“”）在卜辞中可用作地名，孟世凯认为它还可以用作氏族名。在甲骨文中用作地名的，往往亦可用作人名。例如“黄”在“贞：王其田，亡灾？在黄师”（屯2182）中是地名，而在“贞：翌乙亥令黄步”（合7443）中是人名。还有“並”字，在卜辞中有“族名”“地名”用法，也有人名用法。可见把“农”解释为人名，是有根据的。

第二，如果是指在某地的农田，那么“在某田”的谓语部分是“受禾”“穫”“有正雨”这类词语，都跟农田有关。如果是指在某地的田官，那么其谓语部分都是表示人的行为的词语，如“来告”“执羌”“以右人”等等。而上引例（70）、（71），其谓语部分是“焚廪三”，是表示人的动作行为的。

第三，如果是指在某地的田官，那么支配它的动词可以是表给予义的。前引例（9）中的“示”，依据赵伟（2018），“示”可用作动词，表给予之义。例如“勿示四人？”（合 1061）、“示兔一牛？”（合309甲正）我们认为，上例（9）中的“示”就是给予、赐予的意义。例（9）第一条卜的“惠在庞田丰示”，是宾语前置句，即“惠+O+V”式句。这条卜辞卜问：若赐予名叫“丰”的在庞地的田官，那么不会悔恨吗？例（9）第二、三条卜辞类此。例（9）中出现了“惠”，表明这个小句动词所表示的动作行为是可控的。而“勿示四人”（合1061）中出现了“勿”，也表明句中的动词所表的动作行为是可控的。两者是一致的，说明这样释义是可信的。

如果是指在某地的农田，那么支配它的动词则可以是“省”，如前引例（67）。在甲骨文中，动词“省”的宾语可以是“某田”，例如：“乎省我田？”（合9611）、“王其省丧田？”（合28971）

由上述三点来看，上引例（70）、（71），“在□田农（或释为‘蓐’）”中的“在□田”，应该是指在某地的田官。

这样，“在□田农亦焚廪三”应释为在□地的名叫“农（或‘蓐’）”的田官也烧掉了三座粮仓。这两条卜辞不应释为农者（耕作的人）的暴动，而应释为在某地田官的暴动。

结论

通过以上的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一、甲骨文中存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这是同位短语，“犬”“田”“牧”“卫”等官名可以出现在上述结构中。

二、“在+地名+官名+人名”是最繁复的结构，它有下列一些省减形式：“在+地名+官名”、“地名+官名+人名”、“地名+官名”、“官名+人名”、“地名+人名”、“官名”、“人名”等。官名为“田”的结构、官名为“犬”的结构几乎拥有上述各类省减形式（各缺少一种）。官名为“牧”的结构有“在+地名+官名”、“地名+官名”、“官名+人名”、“官名”的省减形式，而官名为“卫”的结构只有“在+地名+官名”和“官名”这样的省减形式。

三、官名“使”“工”不出现在“在+地名+官名+人名”结构中。

四、甲骨文中的“”，或释为“农”，或释为“蓐”，可用作地名、人名，但还没有表示耕作的人这种意义的例证。

五、《补》4923反和《缀汇》585反中的“在□田”，不应解释为在某地的田地，而是指在某地的田官。

六、甲骨文中的“在+地名+田”有两种意义，一是指在某地的田地，一是指在某地的田官。根据其后是否出现名词、其后谓语的不同、支配它的动词的差异，是可以把两种意义的“在+地名+田”区分开来的。

作者：张玉金

来源：《古汉语研究》2024年第2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汪鸿琴

校对：耿 曈

审订：宋宇航

责编：黎淑琪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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