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坡
读书读不进去,怎么破解?朋友问:
“我这两年发现到一个问题。关于读书 ,一直以来我都是无目的的,只管自己的喜好。现在有问题了,发现看的太零散了,越看越乱。到需要使用的时候却完全无用,此外越来越难找到合胃口的书 。很多要么看不下去,要么看不明白,要么就是觉得没意思真幼稚。即便偶尔遇到很喜欢的书,看完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完全忘记了。
“我的困惑的核心是,我不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以前是没有目的的,现在想到了这个问题就困惑了。我这段时间,连续翻了几本书,都觉得索然无味。有时间还不如掼蛋。”
好问题。掼蛋我不行,读书我还凑合。不止是凑合,我应该比大多数教授学者什么的更懂一点。许多人不是读书,而是被书读。被书读坏的脑袋,一分钱都不值。我自认为我是读过一些书,又还没有失掉自己的脑袋的。
当你觉得读书不如掼蛋的时候,要怎么办?我的答案是掼蛋。掼它个昏天黑地,掼到痛快为止,一般的痛快还不够,痛快到有点厌倦,有点麻木,有点恶心。这个时候再把书找出来开始读。这才是正确的读书法门。
不光读书如此。但凡遇到低级趣味和高级趣味冲突的时候,都应该优先满足低级趣味。只有低级趣味满足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再去追求高级趣味。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体会到高级趣味究竟是怎样的滋味。若是在低级趣味未能充分满足的时候,就贸然追求高级趣味,那么很可能既害了低级趣味也害了高级趣味。
低级趣味也好高级趣味也罢,都是人心里的东西,只要是人心里的东西,名与实就很容易颠倒混淆。以高级之名,行低级之实,用来骗人倒也无碍,把自己骗到就不划算了。一般人想要骗自己,花样也有限,读书人骗起自己来,那姿势可太多了。所以一个人要把读书这件事坚持下去,首先识别自己到底在拿书满足心里的哪一种趣味。这世界上的姿势分子已经够多了,好人就不要参与他们的娱乐了。
这不是我胡说八道。这是古人讲的正经道理,“盈科而后进”。有人问孟子,孔子老是感叹“水哉,水哉!”,水有什么好的?孟子解释说:“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闲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翻译:“有源的泉水滚滚涌出,日夜不停,注满洼坑后继续前进,最后流入大海。做事有根本的人,就该是这个样子,孔子注重采取的就是这一点。若做事无本,就象七八月间的大而集中的雨,大小沟洼都满了,无源之水一会儿也就干涸了。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应引以为耻。”)
“盈科”的“科”是小水洼的意思,不是世界上的小水洼,而是自己内心的小水洼。人的欲望其实就那么几种,很多人终其一生没有填满过,把再多的书挂在嘴边,都是幌子。这种书,不读也罢。这些人不管掌握了多少姿势,肉身依然在“科”里。
所以,优先满足自己的低级趣味,只要你的欲望不是极端的旺盛,或者自身条件不是极端的恶劣,那么总有厌倦疲乏的时候。这个时候你就会想要不一样的东西,新鲜有趣的东西,而不是一次次重复从二打到尖的循环过程。这就是读书的时间窗口,一定要珍惜,跟火箭发射的时间窗口一样稍纵即逝。
在很多的领域,只要略微钻研一下,就会发现只有书里才有新的东西。书里的新不是低水平重复、换汤不换药的新,而是盘旋向上、曲径通幽的新。不过这种新,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博尔赫斯晚年的时候,在讲座上说:“你或许会认为我自己误以为已经找到了阅读谜题的正确方法。事实上我没有什么惊世的大发现可以奉告。我的大半辈子都花在阅读、分析、写作(或者说试着让自己写作)以及享受上。我发现最后一项其实才是所有之中最重要的。……正如我说过的,我只有满腔的困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快要七十岁了。我把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都贡献给了文学,不过我能告诉你的还是只有困惑而已。”
不要以为这是大诗人的谦虚,伟大的人物从来不会故作谦虚,他们只说实话。但我们也要知道,博尔赫斯奉献给文学的一生不是徒劳的,他晚年的困惑跟早年的困惑是不一样的,他的困惑对我们来讲正是宝贵的启示。
除了在一些特定的领域帮助我们精进,帮助我们与人类古往今来的思想者相互切磋,读书确实没什么实际的用处。如果你感受不到进行这种跨时空交流的必要性,那么不读书也罢。不过我是有一点贪心的,我总觉得,一个人若只在一个时代活过,那是很不充分的。如果不去了解其他的时代其他的头脑其他的心灵,就会在无形中失去许多人生的可能性。
假如你的低级趣味已经得到充分的满足,感受到“盈科而后进”的内在冲动之后,可以尝试一下下面这个办法:
选一个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然后找一些有点深度的书或文章,强迫自己按计划读。同时在网上找一些兴趣小组什么的,看看别人的讨论,氛围对人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总之,读书如登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该上难度的时候,就得上难度。用曾国藩的话讲,“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该用猛火的时候就得用猛火,否则肉是不会烂的。
当你真的进入一座山的时候,你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跟在外边看风景是很不一样的。愿大家都能寻得自己的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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