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耿志刚
一位老同事请我喝酒,当年,我们在穆刀沟镇政府共事,曾在一个破屋住过三年,而如今,他在县城里,已经混成了某局的局长。
虽然他长升了职,但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友情,只要是非正式的场合,他总会想起我来,这不,今天又有人请他喝酒,他顺水人情地叫上了我。
我进了雅间后,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同事招呼我坐到他身边,还没等介绍,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颇有些儒雅的年轻人站起身来,冲我叫了一声“叔”。
同事一拍额头:“靠,忘球了,你们一个村的,叫你算叫对了,今天就他坐东。”
年轻人见我疑惑,就自我介绍道:“叔,我是前街拴狗家的老二。”
我恍然大悟,拴狗我当然知道,他是我的初中同学。那时候,在穆刀沟村里,他是长得最不起眼,也活得最窝囊的一个人。他的家住在村南口的蛤蟆坑前,父母长年病病殃殃的,栓狗呢,因为又矬又瘦又黑,说话带点口吃,人又怯懦胆小,是最容易让人欺负的。
拴狗成年后,因为说不上媳妇,只好用自己的妹妹换亲,没想到,换来的那个媳妇,却长得非常的俊俏,欢眉大眼,走路一扭一扭的,村里人称她作“港姐儿,”于是,关于这个港姐儿的风流韵事,自然便传开了,但都是扑风捉影,查出实据,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长得也是又矬又瘦又黑的,这种传闻自然也消匿了踪影。
拴狗家的生活,在村里始终处于低层状态,如果不出奇迹的话,到死也不会有所改观的。谁也没想到,几年后,奇迹真的降临了,拴狗的家庭也一飞冲天,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个意想不到的变化,来源于村里的一个恶性事件:一个暴雨连绵的夏天,他家门前的蛤蟆坑里,突然飘起了一具尸体,是拴狗起了个大早,去坑前撒尿时看到的,他顿时没有了尿意,连滚带爬地报告了大队。
第二天,县公安局就成立了专案组,县刑警队一个姓梁的队长,带着几个民警,就入住到了穆刀沟村,而梁队长在视察现场时,瞧见拴狗家院里有间破旧的柴房,便让人拾掇了一下,住了进去,成为临时的办公地点。
尸检就是在拴狗家院里进行的,我当时也在场,院里院外都是人,房顶上,土坯墙上,还有树杈上也站着人,拴狗媳妇站在最前排,不时地打量着英武气派的梁队长,眼里忽闪着贼亮的光泽。
不知是何原因,这个案子好长时间都没有进展,这期间,却发生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那就是,拴狗那个傻傻乎乎,还带点彪气的儿子,认梁队长做了干爹,是乡里的书记亲自主持的仪式,并且村里的头面人物都参加了,那天,拴狗高兴的喝了个大醉。
五个月后,树上的叶子开始飘零时,梁队长宣布,凶手归案了,专案组便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悄然离开了。
第二年忙种过后,拴狗媳妇生了个二胎,又是个儿子,也就是现今酒席上,站在我跟前的这个年轻人。这孩子一生出来,长得非常的俊郎,眉眼像极了梁队长,村里一下子就出现了风言风语,最可信的一个版本是,梁队长老婆生下一个闺女后,身体有了毛病,只好借腹与拴狗媳妇生下一个儿子。
村里有好事者问拴狗,栓狗斜对方一眼,哼一声:“老大像我,老二像我老婆,怎么了?”
因为认了干亲,每年过节或着穆刀沟庙会,拴狗都会向梁队长发出邀请,让他来家里走亲。梁队长则是每求必应,有时还带着夫人,直接将车开进院子里,打开后盖,里面全是高档的礼品,拴狗媳妇看到花花绿绿的化妆品,眼里立马放出光芒,拴狗看到那些好酒好烟,眼里也闪亮起来,最多的还是给儿子的玩具或者礼物,让这个贫困的家庭,像节日一样欢快起来。
这些事情,村里人都传遍了,我也是都知道的,刚开始,人们还觉得新鲜,将梁队长和拴狗媳妇的事情,栩栩如生地演绎着,都是带着蔑视的心态,后来看到拴狗家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发达,翻盖了四间新房,他的傻儿子还开回来一辆小轿车,尤其是拴狗往街道上一站,掏出来的竟然是硬盖的中华烟,乖了个乖,放眼全村,谁能有这个待遇,于是人们蔑视的目光,渐渐弥漫出巴结的味道。有一年,村委会选举,许多村民竟然都选了拴狗,要不是镇长找到梁队长,请求梁队长干预了一下,否则的话,拴狗真就会成为村干部了。
后来的故事就简单多了,拴狗家的老二,就是今天这个年轻人,小学的时候,梁队长把他接到了县城,就读于当地最著名的私立学校,后来,因为在学校跟不上课,干脆送他出国留了学,回来后,混了个硕士学位,开了家公司,搞消防器材啥的,反正跟公安都能挂上钩,而且生意一直红红火火的。
那个时候,梁队长已经升了职,到外县当了政法委书记,这个年轻人的生意,也开始跨市经营,但他的总部,还是设在县城,县城里面的业务,依然风生水起。据说,他已经结了婚,在县城最好的地段置了块地皮,盖了个四合院,只把母亲接了过来,理由是,父亲热土难离。
那天,是因为我同事的下属几个单位,有消防工程要做,年轻人全揽了下来,自然要做东请酒,这是规矩。
酒席上,年轻人因为跟我是老乡,所以既客气又礼貌,不失分寸,也明显有距离感,可见这些年的历练,他已经快成人精了。
后来的一天,我回到老家,听到空中有放二起脚的声音,父亲告诉我说:“拴狗死了,肝癌。”我前去吊唁,见到当年的梁队长也来了,两个儿子都哭得很痛,凭心而论,这个葬礼,是我见过的最隆重,也最豪华的,应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是拴狗生前想不到的。
有一天,我在县城的一个公园,遇到拴狗换亲的妹妹,说起了拴狗家的事情,叹了口气:“村里人看着他们家风光,其实呀,谁家有谁家的难处,我那个二侄子,头胎生了个闺女,没想到,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治了半天,钱花老了,也没治好,白瞎了!第二胎生的是个儿子,都挺高兴,结果肛门和肠道连在了一起,就是大伙常说的没屁眼,先在国内大医院治,没治好,又到美国去看,也没看好,两个孩子呀,花了几百万了,你瞅他挣的多,到了呀,一点也落不下,还净跟着着急了。”
去年一次酒场上,听人说,过去在县里当过刑警队长的梁某,退休后被查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再后来,好长时间,我既没有见到过那个年轻人,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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