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医院，血淋淋地撕碎所有的温情脉脉

《医院是座动物园》这本书讲述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一个8岁孩子就读私立学校，因学校应付消防检查而拆掉了窗户上的防护网，所以晚间不慎从上铺直接跌到了楼下的草地上。孩子送医后，被诊断为急性硬膜下血肿。

学校方面自知理亏，愿意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而医院方面则告知患儿家属，手术条件已经成熟。但孩子的父母就是不肯签字，要求医生保证做完手术就要和没事人儿一样。

医生反复劝说患儿父母，但医生不敢私自作决定。虽然国家有关部门在“李丽云事件”后出台了规定，在医生判断需要做紧急医疗处理时，即使家属不签同意书，医院通过正规程序也可以进行医疗处理。但这一规定本质上没有排除手术风险一旦发生的医生责任。

最终，拖了半个月，孩子被拖成了脑疝，家长将孩子接出了医院。班主任说，人家家里两个女孩儿，想再生一个，但（在当时）政策不允许不敢生了，“这不对上这事儿，不仅能让学校赔点钱，还能再生一个，说不定是男孩”。

另一个故事的基调则要相对温暖许多：

一个上小学四年级的男孩，被足球砸中鼻子，血流不止，校医赶忙送入医院，经检查，孩子是血友病丙重型患者。

这个检查结果让医生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种类型的患者，一定是性连隐性遗传，也就是女性携带、男性患病，一般而言，母亲如果没有这种病，儿子也不太可能会得。医生询问了解，得知孩子有两个舅舅，身体健康，进而询问孩子的母亲，有没有撒谎，或者孩子不是亲生的。

对此，孩子的父亲暴跳如雷。过后，孩子的父母在医院干预治疗，使得孩子病情缓解后决定转入更大的医院治疗。临走前，孩子的母亲告诉医生，孩子确实不是亲生的，当初瞒着丈夫，抱养了一个男孩。她希望医生为她保守秘密。

但孩子的父亲随后找来。一是为了道歉，当时的激动是演给妻子看的。二是为了说明，他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亲生的，但也知道妻子没有出轨，那样做是为了维系婚姻和家庭的稳定。而孩子的父亲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孩子治好病。

最让人唏嘘和感动的情节出现了，孩子本人向医生坦言，自己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因为爸妈都是单眼皮，而孩子自己是双眼皮，孩子在书中看到过，但孩子知道爸妈爱他。

但这个幸福的一家三口所不知道的，或者说知道但选择性忘记的是，得这种重型血友病的男孩，极少能活到成年。医生如鲠在喉，难以启齿，想必既有宽慰，也不免痛彻心扉。

第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30多岁白血病患者的故事。故事主人公阿丁在结婚前，隐瞒了自己患病的事实，而在病发后，阿丁的弟弟配型成功，但死活不愿意移植。弟媳妇开价十万，阿丁的妻子给了十万；前者又要求再加十万，阿丁的妻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只好先找人凑了六万，剩下的钱打了欠条。

阿丁手术顺利，就开始关心要孩子的问题了。他的妻子被检查出子宫先天发育畸形，无法生育，阿丁就铁了心要跟媳妇离婚。媳妇要求退还治病时出的钱，阿丁不给，还一个劲儿地打妻子。最终，妻子只好钱也不要了，离婚了事。

离婚的第二个月，阿丁白血病复发，母亲不管，弟弟不管，最终孤零零地死了。倒是阿丁的弟弟之后拿着欠条找前嫂子要钱，被前嫂子的对象给揍了一顿，就再也不敢来了。

《医院是座动物园》这本书的作者并不是医生，而是新闻专业毕业后供职于医院，从事行政、宣传工作。这也为书作者在医院跟医生、患者打交道，观察和记录医院空间里各式各样的光怪陆离创造了条件。

医生的职业特点决定了他们、她们必须冷静，要避免过度代入患者、家属、旁观者的情绪。但这种冷静必须建立在对于人性光芒与黑暗的全面深刻省察基础上。在医院生死离别的很多场景中，人性丑陋与黑暗之处，以及相对应的光明与伟岸之处，有时都会被进一步放大，呈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模样。如果对于人性的这种极致化的呈现方式没有预期，缺乏准备，很多时候反而会让医生陷入巨大的困境。

而从患者、家属的角度来看，尽管大多数人总会获得医保保障，有的人还能有商业保险的托庇，但是恶性疾病和严重慢性病、遗传病的治疗往往会旷日持久，消耗掉哪怕中产阶级家庭的所有积蓄，并导致欠下大量债务。这种情况下，“钱就是命，命就是钱”，但钱消耗过多，有时并没有挽救到患者的生病，反而让生者陷入难以摆脱的生存困境。所以，这就使得不少个案中，子女对于父母，或者父母对于子女，或者配偶之间存了有限投入的心思，过早地宣告结束挽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情况很难一概而论为自私、贪婪、绝情，因为在可供参照的一些个案中，在家庭不计代价投入资源挽救患者生命的情况下，最终产生了让医生也始料未及的并发症等复杂情况，从而使得挽救失败，而患者家庭不得不苦涩地承担人财两失的结果。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诸如小情侣之间的别扭、分离，有时会以很凄婉的诗篇或情歌来书写，很多人相信那是自己人生中受创最重的体验。但实际上，悲欢离合发展到极致，只可能出现在医院，在那种场景中，感性与理性尖锐交织，真实地血淋淋地撕碎所有的温情脉脉。

所评图书：

书名：《医院是座动物园》

作者：王戈多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年6月